第一章
卜愛茜引到我私人辦公室來的男人,是一個財大氣粗有派頭的高個子。
「這位是賴先生,」愛茜說:「賴先生,這位是邱家偉,邱先生。」
邱先生向我很用力地握手。應該放手的時候,又沒必要地再加點力氣又握了一下。最後加上的幾分力氣,大概是他官僚心態發作,對我認可,決定進行下去的表示。
此人快到四十的年齡,鐵灰色眼珠,厚厚的濃眉毛,深色頭髮,高額寬肩,有正在凸出的肚子。他說話時盡量把肚子收緊,好像是在鏡子前演習似的。事實上他可能每件事情都在鏡子前演習後才拿出來做。他是那一類的。
「賴先生,」他說,「你和你們偵探社的聲譽,真是如雷貫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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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坐在柯白莎辦公室對面椅子上的男人,看起來他不喜歡這辦公室的氣味。他有點像是一個有錢人來到貧民窟探險。
我站進她辦公室時,白莎向我露出笑容。那男人朝我看。顯然他心裡已經有了看到不合他心意的東西,所以,看到我後,倒也沒有改變心意的必要。
白莎使出她全身解數,我心裡有數,她和客人之間價碼尚未談妥。
「夏先生,這位是我的合伙人賴唐諾。別瞧他沒有什麼肌肉,他的腦子是無可比擬的。唐諾,這位是夏合利先生。夏先生是南美洲來的礦業巨子,他要我們替他辦件事。」
白莎在她的轉椅裡調整一下她的姿勢,弄得椅子吱咯吱咯地叫了幾下。她的臉仍在微笑,只是她的眼神送了一個消息給我,她有點灰頭土臉,需要我支援。
我坐下來。
夏合利看著我,他說:「我不想做的事。」
我不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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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跨出電梯,開始步向走道。熟悉的環境使我回想起第一次我來到這條走道的境遇。那一次我是來求職。
在那時,門上漆的字是「柯氏私家偵探社」。現在—一九四四年,門上漆的是「柯賴二氏私家偵探社」。左下方又漆著較小的「柯氏」,右下方則是「賴唐諾」。柯氏代表柯白莎。她是我合伙人,不願漆上全名,為的是免得解釋女人做這一行的許多問題。至於我的名字仍在門上,更使我確定回來是絕對值得的。
我推開門進去。
卜愛茜正在敲打打字機的鍵盤。她轉頭自肩向上望,訓練有素的微笑掛到臉上,任何一位來找私家偵探緊張的顧客,都會因為這種歡迎的態度安下心來。
她看到我,表情突然消失,兩隻眼睛突然睜大。
「唐諾!」
「哈囉,愛茜。」
「唐諾,老天,真高興見你。從哪裡回來?」
「南太平洋,還有許許多多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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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柯白莎把自己一百六十五磅的肥軀從辦公迴轉椅子上撐起,繞過巨大的辦公桌,猛力拉開她的私人辦公室門。
外面接待室裡卜愛茜小姐的打字聲,機關槍樣,啦啦地響起。柯白莎站在門口,等候愛茜的工作告一段落。
卜愛茜用很快的速度打完在打的一封信,把打好的信紙自滾筒上抽下,低下半身自抽屜中拿出一個信封,正要把地址打上,她看到在門口站著的白莎。
「柯太太,有什麼事嗎?」
「你在打什麼?」
「給律師們的信呀。」
「你是說不發信了?」
「不發了。」
「但是——我想——我——」
「我知道你會的。」柯白莎道:「我也這樣想。其實我們錯了。這些律師都是專打人體傷害官司出名的。我想我們可以發信給他們兜攬一些生意——也許有找不到的證人或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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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門上漆的是「柯賴二氏私家偵探社」。但是來訪的盲眼人是看不到的。電梯操作員告訴他怎麼可以找到我們辦公室,他一出電梯就用他的盲人白手杖挨戶點數,直到他瘦瘦,弱不禁風的影子反映在辦公室門的磨砂玻璃之上。
卜愛茜自打字機上抬起頭來看他,看到的是一個老人,戴著厚重的黑眼鏡,手裡拿根白色有條紋盲人杖,胸前掛一隻木盤,盤裡有各色便宜領帶、鉛筆和一隻洋鐵罐頭。愛茜停下她的工作。
盲人搶先開口:
「我來看柯太太。」
「她在忙著。」
「我等她好了。」
「等也沒有多大用處。」
盲人迷惘了一下;然後凹下去的面頰上露出瞭解的笑容。「我是有生意來找她的。」他說:「我有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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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垃圾桶蓋子被人踢過人行道的聲音,在清晨三點,把我從睡眠中吵醒。一會兒之後,一個女人聲音尖銳地叫著:「我不會跟你走的,不要夢想。」
我轉側一下身體,希望再度進入夢鄉。女人的聲音停留在我耳中,拉扯著我的耳膜,我聽不到和她吵架男人的聲音。
空氣中充滿了潮氣。床是隻四角有四根高柱子的古董,放置在很高天花板的臥房裡。大的法國式窗子,開向陽台。陽台圍著熟鐵有花的鐵柵。陽台伸出於人行道之上。隔條窄街,正對著的是賈老爺酒吧。
臨睡的時候,我曾試著關窗,濕度過高的空氣令人窒息。落地大窗一開,新奧爾良,法人區的聲音就湧入。
吵鬧的聲音突然停止,我又慢慢入睡。
一陣新的動亂開始,有人開始玩弄汽車喇叭。過不多久,另一個汽車喇叭插進來合唱。
我爬起床,把腳套進拖鞋,走出開著的落地窗,看對街的賈老爺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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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護士小姐說:「楊大夫希望你見病人之前先能見他一下。請你跟我來。」
她在前走,有韻律的腳步聲,和漿燙過的白制服沙沙聲,透散著專門職業的氣息。
「賴先生,」她通告說。
我走進辦公室,她把門自我後面關上。
楊大夫有薄得透明的鼻梁,細而透視力強的眼睛,看他臉我好像在看一條直線,兩邊各有一個黑點。
「賴唐諾先生?」他問。
「不敢當。」
長而冷的手指握住我手。他說:「請坐。」
我坐下同時說:「我的飛機四十七分鐘後起飛。」
「我會盡量簡短,你是來接柯白莎太太出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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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漲潮時間,釣魚專用的平底大駁船,懶懶地在水面上晃著。只有少數的釣魚桿,從不同方向,自船欄伸向海面。東方,日光從加州海平面升起。被污染的海面有很多油漬,反射著才露面的陽光,使人眼睛刺痛。
柯白莎,無論體型或個性,都像一捆帶刺的鐵絲網,坐在一隻帆布導演椅中,雙足足跟翹在船沿上,手裡平穩地拿了一支魚桿。她閃閃發光的小豬眼,瞪著她自己的釣線上閃閃發光的浮標。
她伸手到毛衣口袋中,取了支香煙,放到唇邊,兩眼沒有離開原來的目標。「有火柴嗎?」她問。
我把我的魚桿斜靠在欄桿上,用兩個膝蓋固定住,擦亮支火柴,用手罩著,送到她香煙上。
「謝謝。」她說,深深地吸了一口。
柯白莎曾經因為有病,把體重減到了一百六十磅。精力稍稍恢復,就開始釣魚。戶外運動使她健康進步,皮膚也晒紅一點。她還保持一百六十磅,只是多了些肌肉。
在我右側的男人,很厚,很重,呼吸的時候有點喘音。他說:「成績不太好。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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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柯白莎深深歎口氣,把自己塞進一張可以折疊的木椅子,扶手兩側溢出來的是她多餘的脂肪。她點上一支煙,手指上的金鋼鑽,在照向鋪了榻榻米的高燈強光下,劃出了一個半圓的閃光來。比起其他地方沒有人,幽暗的健身房來,她的戒指有如太陽光下一滴海水。
那日本人,光著腳,穿了一套漂白了的粗麻裝,看向我,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我冷得發抖。他給我的衣服太大了。裡面只穿短褲的我,自己覺得像裸體的,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橋田,給他下點功夫。」白莎說。
大得出奇的健身房裡,只有我們三個人。那日本人用嘴唇強調地向我微笑,我看到他兩排潔白,不整齊的牙齒。無情的強光發自埋在飲馬水槽型,馬口鐵製成,高吊在罩子裡的幾個五百瓦燈泡,直接照我頂上。那日本人全身是結實的肌肉。他有動作時,日光晒黑的皮膚下,看得到肌肉在蠕動。
他看向白莎。他說:「第一課,不能操之過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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