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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豪客-說錢 (下)

2011年1月2日 發表評論 閱讀評論

第十篇 集權的宋朝卻出現了「錢幣割據」

請給我一個聚寶盆

在前面我提到過一個概念──「鐵公雞」。

在當今語境下,有一位儒商獨頂了這一頂大帽子。

誰呢?不用說,地球人都知道。

我這裡不對他做任何道德評價,古往今來的商人也有各式各樣的,不能一概而論。我要說的是,這位先生最近又有高論:

「在西方評價一個人是否成功,首先就看有多少財富。但東方文化更多的平均主義,富一起富,窮一起窮,有仇富心態。」

果真是如此嗎?

對於開口閉口把東西方文化做比較的人,我素來持懷疑態度──他們究竟知道多少?

我要提醒一下發高論的先生:首先,在中國,財富一向也是成功的重要標準,否則也不會有「富埒天子」、「富比王侯」這樣讚美性的成語。

天子、王侯,這是最成功的人了,富到他們那種程度,難道不是成功?

也許,富到了那種程度的人,當然就不希望「富一起富」了,否則富對他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能看到一些人遠比自己窮困,這便是幸福。──這大概才是那位先生的東方式心態吧。

其次,東方文化就是仇富的麼?

且不說印度、埃及、伊拉克、沙特阿拉伯、韓國、印尼是不是這樣,單說中國文化,也不一定如此吧?

從商業界的孔子──「陶朱公」范蠡開始,一直到沈萬三、胡雪巖,名譽都還不錯吧?更不要說張謇、盧作孚、范旭東、侯德榜了。

同是商界人物,為什麼過去的大款是民族楷模,而現在有的人卻是小丑呢?

這就是魚龍之別!

高論先生還說,中國傳統還是有信仰的,就是「以天下為己任」。

說大話不臉紅,這大概也是東方的傳統。

時下的房地產商如果真能有一點「以天下為己任」,也不至於落得個灰不溜秋的形象,還有什麼臉侈談「信仰」?

什麼是信仰?是你們的行為教給民眾的──

第一,是錢;

第二,是錢;

第三,還是錢!

我這裡單來說說明初的富豪沈萬三。

沈萬三,真名叫沈富,是湖州南潯(今浙江吳興縣)人。據說,「沈萬三」不過是個外號,因為元末明初的時候,人們把擁有巨萬家財的大財主都叫「萬戶」,而沈萬三排行老三,所以草民都叫他「沈萬三」。

人民群眾確是厲害,連富豪的名字都是他們發明的!

沈萬三原也是個窮人。窮人並不仇富,而是想富,小生產者的地位決定了他們的傳統觀念就是要發家致富。

關於沈萬三,江南民間有一個傳說,說他的致富是因為心善,救了幾隻青蛙,青蛙王子就給了他一個聚寶盆,放一個銅錢進去,就能變出一盆銅錢來。

沈先生就是這麼發財的。

這個「聚寶盆」傳說的意義,很耐人尋味。我想,其意義有二:一是群眾認為,富人所以能致富,是因為善良、助人為樂;二是群眾認為,財富是靠勤儉持家聚集起來的,而不是靠一夜暴富得來的。

這個民間傳說,才是具有東方特色的意識形態。

沈萬三連青蛙這樣的「賤命」都要憐惜,有的商人連人死了都一毛不拔,古今商人之間的素質差別就是這麼大。

據說沈萬三為人慷慨仗義,不僅在鄉里架橋鋪路做善事,還積極資助張士誠、朱元璋起義軍,又在明初捐出巨資修南京城牆。

群眾對他印象不錯,仇富的卻是皇帝朱元璋。

據說朱元璋特別嫉妒沈萬三擁有「聚寶盆」,又聽說沈萬三是財星下凡,「左腳生金、右腳生銀」,那就更不能容忍了,將沈萬三定為欺君之罪,發配雲南,還要殺掉他的五個兒子,以滅其種。

江南老百姓為沈萬三打抱不平,便借「聚寶盆」的傳說,為沈萬三正名。

在很長時間裡,聚寶盆都是江南人家的「鎮宅之寶」,成了普遍民俗。

我這裡講的,大概才是典型的「東方文化」:群眾不仇富,群眾自己也很想富。

老百姓所仇的,只是一個公式罷了,即:老子的權勢等於兒子的財富。

以那位先生為例,他三十幾歲闖特區,如果沒有公式的前半部分,怎能有公式的後半部分?

古往今來,群眾都是一樣的群眾,他們所寄希望於皇帝或者遊戲規則的,只是一個願望:

──請給我一個聚寶盆!

只幾個人就霸佔住了有限的聚寶盆,你還有什麼資格埋怨老百姓仇富?

好了,旁枝斜蔓的咱們不多說了,還是回過頭去看看,我們印象中古代的「聚寶盆」時代──宋朝,在歷史上為我們聚了哪些寶?

好心的皇帝制訂了一些壞國策

對這個宋朝,咱們的老百姓是太熟悉了,這得感謝古代的通俗小說家和戲劇家,岳飛精忠報國、冤死風波亭的事,誰不知道?

大宋,在咱們印象中,就是個弱國。

它的北方,強敵如林,先後有遼、金、西夏、蒙元,哪一個都能欺負它。一個堂堂的中原王朝,國土被人佔去一半,兩個皇帝被人俘獲,首都被迫南遷,分成了「北宋」、「南宋」兩大塊。

大家可能還不知道,宋朝不僅弱,而且還貧,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大窮國。

真的嗎?這就跟咱們印象中的太不一致了!

有人要奇怪了:宋朝不是很富嗎?宋徽宗玩的富貴花樣不是最多嗎?《清明上河圖》畫的不是北宋的繁華景象嗎?李清照的名篇《永遇樂》寫的不是汴京元宵節的盛況嗎?

不錯,宋代的小農經濟最發達,手工業和商業也超過隋唐五代,科技上就更不用說了。四大發明中,有三大發明是宋代才得到普及應用的,否則就是「七巧板」式的小玩鬧。

──它們是:火藥用於作戰,羅盤用於航海,活字版印刷術用於書籍。

無可否認,宋代的經濟確實發達,這算是它的光明面吧。

不過研究歷史不是給皇帝寫政績報告,光揀好的說不行。

我們還是撩開一層華麗的面紗,看看裡面的敗絮究竟有多少?

可以這樣說,中國的「封建社會」,到宋朝是一個大轉折。它既是盛的頂點,也是衰的開始。

宋朝的中央集權空前厲害,這跟開國皇帝趙匡胤搞的體制改革大有關係。

歷代開國的一兩位皇帝,他們的行事作風,他們制定的政策,或多或少都會影響到整整一個朝代,但沒有哪一個比宋太祖趙匡胤對本朝歷史的影響更大。

趙匡胤幹過許多事,最著名的莫過於「杯酒釋兵權」。這之後,軍權就被分割成統兵、調兵、後勤三大塊,朝廷上唯一能掌握全部軍權的,就只有皇帝一人。

我們都知道,趙匡胤是通過軍事政變上台的開國君主,他把軍制這一改,就使他自己成了能這麼幹的最後一人。

──我是野心家不假,但在我之後決不可再出野心家!

為防止像晚唐那樣出現地方割據,趙匡胤還將天下精兵都集中到首都附近,地方上只留弱兵,封疆大吏也由武將換成文官。這就叫「強幹弱枝」,從此地方長官就甭想鬧分裂!

同時他還把財權也都收了上來。

朝廷直接派「轉運使」到各州,專管財政,地方財政收入除了必要經費之外,全部由轉運使調往中央,使地方截留賦稅成為不可能。

過去唐朝的賦稅收入,是「三分法」:收上來之後中央要一份,地方截留一份、收稅機關留做辦公經費一份。而宋朝是中央通通收上去,地方的吃喝用度,由中央再給你撥下來。

過去是宰相(同平章事、中書省長官)統領群臣,很容易出司馬懿。現在不行了,皇帝分了宰相的權,連宰相坐著和皇帝說話的板凳也給撤了。

當然,趙匡胤對官員也有很溫情的一面,曾立下誓碑,發誓「不殺大臣及上書言事者」。

他對官員也很優待,高工資養著不說,只要當了官,保準文職三年一升、武職五年一升,不管幹得好與壞。

一人得道還不算,最開心的是雞犬也能升天。宋朝對官員實行「蔭補」制度,子孫可以沾光做官,就連同宗、親戚,甚至門客、保健醫生,也都可能跟著沾光做官。

不得了!這下又有人願意做宋朝人了吧?

趙匡胤是通過篡權上來的,有王莽的教訓在前,所以他注定了是個勤勉謹慎的好皇帝──為洗白自己就得這樣做。

他的生活很樸素,衣食相當簡單,對自家人也能加以約束。

年輕時他有過流浪的經歷,所以對百姓的苦難深有體會,對民生問題相當關注。

天下初定,他馬上就實行了寬減徭役的政策,與民休息;同時還免除了百姓為軍隊服務(郵遞、運輸物資)的勞役。

在趙匡胤立下的誓碑上,還有重要的一條,就是「不加農田之賦」。

這真是一個好皇帝!

一個武人出身的人,能為建立一個好國家費這麼大心思,也是不容易了!

可是他所做的改革,也有他所意料不到的副作用──這就是歷史的詭異之處了,老天並不酬勞他的這份苦心。

黃袍不是加到誰身上,誰就能做得好的。

秦始皇也是統一意義上的開國之君,他的政策,我們至今還在享用──大一統、郡縣制,書同文,還有民族的圖騰物長城。

同樣是頂著一個開國皇帝帽子,趙匡胤就差得遠了──他把事情做得太過。

還是孔子的腦瓜兒犀利:做不到不行,做得太過了也不行。

由於宋朝的權力過分集中在中央,結果地方的力量太弱(兵少,且都是老弱,十人不當一人),不足以拱衛中央,外軍一打就能打到了首都。

趙匡胤搞的軍制改革,使得「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這仗還能打好嗎?後來大宋成了一個泥足巨人,弱得不堪一擊,跟軍制改革絕對有關。

什麼「靖康恥」、「二帝被俘」、「風波亭」,這都是趙匡胤改革失當而結出的苦果。

在經濟上,大宋也很不樂觀,基本可以說是一個窮國。

一個大國,長期處在和平狀態,國家不用做什麼,靠收稅也會富得流油了。

那麼,大宋的錢到哪兒去了?

是因為它有著名的「三冗」。

什麼叫三冗?就是三多、三濫。

一是冗兵,二是冗吏,三是冗費。

先說兵多。據記載,宋朝第二個皇帝宋太宗時,天下之兵僅三十萬,而到了第三個皇帝宋真宗初年,因西北有邊警,兵額猛增至六十萬。

這一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

等到大宋建國九十年之後,也就是第四個皇帝宋仁宗時,兵額已達到一百四十萬。這之後,就經常保持了一百萬多兵員。

這些兵,若都能打仗也還沒算白養,可他們只能叫做「惰兵」。

蘇東坡的弟弟蘇轍說,待遇越高的兵,越不能打仗。號稱精銳的「禁軍」,一萬人不能當三千人用,可是耗費卻相當於三萬人。

當時的大宋境內,到處是兵:漕運拉船的,服工役的,修繕河防的,看守陵寢太廟的,養軍馬的,疲老而吃白食的,也都是兵。

這些兵,每個人都要給口糧、發衣服、發「月錢」,還有各種名目的特支、特賞。再加上駐屯費用,負擔之重,夠大宋財政喝一壺的!

再說說官多。宋朝的官制,是歷朝歷代中最複雜最混亂的。

官職疊床架屋,職責不清,有很多官職,都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其中各州的觀察使、團練使,和名義上的道教場所負責人──各種「宮使」、「觀使」,都是白拿錢不用幹活的。

古代的行政較為簡單,管理不下鄉鎮,小吏不在編,官員隊伍其實可以很精簡。

可是宋朝做官的途徑太多,不光有科舉的,還有蔭補的、小吏轉正的、富人出資買官的、賣糧積極獎給官的、軍功授官的──借光的和雜流太多。

人人都知道做官好,都拼了命往隊伍裡面擠,把國家當成了天下最大的奶媽,就敞開了喝吧,哥兒們!

最後說說費用多。宋朝的官僚體制龐大,官員待遇優厚,這本來就是沉重負擔了。

可是,當時的官職竟然無定員,隨便增加,經費也就沒個限制。

到宋徽宗時,奸臣蔡京、童貫、梁師成當道,濫官更多,居然有一人兼職十多個的,兼一份職,就領一份俸。

宋徽宗信奉道教,那個時候連道士都有俸祿。

因為給的多,所以高級道士都在外面養了妻子、小妾,錦衣美食,比常人過得還好。這樣的特權道士,全國就有二萬人之多。

南宋失了半壁江山,冗官反而比北宋還厲害,軍費也比北宋的多。

可是養了一群吃財政飯的官員,一點報國意識都沒有,一聞邊境有警,都相顧失色,聽說敵人又不來了,則神色恬然。

再加上北方的遼、金,不是大宋的「哥哥」,就是大宋的「伯父」。大宋對鄰國交戰失利,就要納貢求和,每年送給人家多少銀子和絹,都成為定例。

這,都是錢啊!

宋朝這匹大駱駝,背負的東西太多了,財政上入不敷出,怎麼搜刮也是不夠用。一年下來收支相抵、國庫空空是正常的,赤字幾百萬緡也不奇怪,有一年赤字甚至達到千萬。

存折上沒有一分錢的人是什麼人?窮人。

那麼,表面富麗堂皇的宋朝,就是一個大窮國。

其實,一個國家百姓多,不要緊。人多納稅就多,可以把國家納成個富國。

可是再富的國,用官員數字一除,也就成了個窮掉底的窮國!

這道理,宋朝的皇帝就是想不明白。

宋朝錢幣就是一場書法盛宴

我們言歸正傳,來講宋朝的錢。

宋朝因為趙匡胤尊重文人,所以文化非常繁榮,體現在錢幣上,那就是花樣繁多。

雖然宋代鑄造的都是在唐就已定型的通寶錢,但宋錢有它的獨特之處,即:種類多、版面多、錢文書法超級漂亮。

宋錢除了少數幾種之外,都是年號錢,換一個年號,就要鑄一次錢。宋代的皇帝偏偏就喜歡改年號,僅北宋的九個皇帝,就改了三十五個年號,其中鑄了二十七種年號錢。另外還有三種非年號錢。

太祖趙匡胤鑄了開國第一種錢,叫「宋元通寶」,非年號錢。不過老百姓又瞎唸,有人唸成了「宋通元寶」。行!這也成。

第二個皇帝宋太宗,在太平興國年間,鑄了「太平通寶」,這是宋代年號錢的開端。這以後,只有宋仁宗鑄的「皇宋通寶」和宋徽宗鑄的一種「聖宋通寶」不是年號錢以外,其餘的就都是年號錢了。

有了年號錢,後世收藏家就方便多了,一看就知道是那個年代的,不用再去費勁辨認了。

宋朝不僅正式開創了年號錢,它的創新還有不少,比如「紀年錢」,也就是標注鑄造年份的錢。

南宋第二個皇帝宋孝宗,在淳熙七年(一一八○年)鑄的「淳熙元寶」,錢背上就鑄了一個「柒」字。據考,這是世界貨幣史上第一個紀年錢。

這個傳統,延續至今。我們現在使用的人民幣,從最大面額的一百元,到最小面額的一角錢,上面都有發行年份。

你不妨再把錢包掏出來驗證一下,其中十元以上的大票,紀年標注是二○○三年;一元的多為一九九九年版,一角和五角的使用時間最長,是一九八○年版的,比很多讀者的年齡還要大。

我們現在使用的紙幣,易於磨損。從大票的紀年較新來看,說明大票是貨幣的主角兒,流通比較頻繁,所以要常更換新裝;而小票用處不大,流通不多,二十八年前的到今天還能將就用。

其實我們做人,也要努力做「大票」才對。

道理嘛,不言自明。

宋朝鑄錢,是由政府統一的鑄幣機關操作,這些鑄幣廠就叫做「錢監」,分佈在不同地區,各有專名,如「河南府阜財監」、「鄂州寶泉監」等。

到了南宋末年,又改紀年錢為「紀監錢」,也就是鑄上錢監的地名或者監名。

如宋寧宗鑄「嘉定一寶」鐵錢,背文就是錢監名,比如「漢」字,就代表是漢陽監鑄造的。這也是一大特色。

宋朝的年號錢,也不是一個年號出一種這麼簡單。

同一種年號錢,因為錢文的書體的不同,細分種類也很多。僅宋神宗的熙寧、元豐兩種年號錢,版面就有一百多種,錢文有篆、隸、真、行、草等不同字體,大多都是名家手跡。所以宋錢的錢文,看上去特別爽!

宋朝的皇帝書法好,所以也有皇帝親自寫錢文的,叫做「御書錢」。

宋太宗所寫的「淳化元寶」、宋徽宗所寫的「崇寧通寶」、「大觀通寶」,就是例子。

歷代鑄幣的錢文,書法好的相當不少,但是給人印象最深的,莫過於宋徽宗的「瘦金體」。

宋徽宗治國安邦無能,與兒子欽宗一起為金兵俘虜,留下千古之恥,但他對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尤其是自創的書法「瘦金體」,別具一功。

用毛筆寫漢字,大概頂數方孔圓錢的錢文最難運筆。在極為有限的外圓內方空間內,要把四個字安排有致,還要把書法的神韻酣暢淋漓地表現出來,那得有絕頂的功夫才行。

看宋徽宗的運筆落墨,卻毫無滯礙,如天馬行空。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鐵畫銀鉤」!

這哪裡是錢?就在當年也算是上等藝術品。

自宋太宗親筆題寫錢文之後,北宋幾代皇帝都爭相效仿,就想流芳百世。據說,待到宋徽宗的錢文一出,後世皇帝都自愧不如:自己這一筆臭字怎麼拿得出手?

於是,再無一個皇帝敢厚著臉皮題寫錢文了。

這個「徽宗錢」,就成了御書錢中的絕唱!

哪位要是有心想收藏一枚,不難。據說收藏網站上就有賣的,大約五元人民幣一枚。

──買一枚受受熏陶吧,比你花錢看一場國產電影值啊!

宋代大概是承平日久,人們有閒心,宋錢的花樣比唐錢要多出好幾倍來。

在我們印象中,宋朝好像是個金戈鐵馬不斷的亂世,其實那是《岳飛傳》、《楊家將》給我們留下的印象,再有就是豪放派詞人營造出來的氣氛──他們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這可以理解。

其實,宋朝的和平時期比漢唐、魏晉要長得多了。

北宋的壽命有一百六十六年、南宋有一百五十二年,三百多年中,「靖康恥」、「烽火揚州路」不過是歷史一瞬間。積弱也好,屈辱也好,那是皇室丟了面子,和平在絕大部分時間裡卻是實實在在的。

宋錢的花樣繁多,在於大小不一、折價不同、含銅量有差別。

這裡要介紹幾個新概念。北宋錢最基準的一種,叫做「小平錢」,也就是一文錢。其餘有「折二」、「折三」、「折五」和「當十」,分別為一枚值兩文、三文、五文和十文。

南宋的情況比較特殊,很少鑄造唐制標準錢,而是出現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錢。其中有當百大錢「淳祐通寶」、有根本不是圓錢的「錢牌」,還有「准五百文省」、「准三百文省」、「臨安府行用」等。

在宋朝的各種年號錢中,含銅量最高的是太祖的「宋元通寶」和太宗的「太平通寶」。

古代的銅錢,都要摻一定比例的鉛和錫。唐朝玄宗時期,鑄錢含銅在八十三%以上,是實打實的好錢。宋錢質量要差得多,北宋含銅約在六十五%左右,到南宋只有五十四%,近於「半銅錢」了。

宋朝商品經濟發達,對貨幣數量要求也就多。北宋共有二十七個錢監,分佈在各路(州府之上的一級行政單位,有點像後來的省),每年都卯足了勁兒鑄錢,從北宋中期的熙寧年間往後,保持在每年五、六百萬貫左右,到北宋後期鑄造量減半。

這流水一樣的錢投放到流通中,總量相當可觀。

所以,我國地下出土的古錢以宋錢為最多,其中又以北宋的錢為多。

這麼多的錢,可還是不夠用,因此宋朝有官定的「省陌」制度,規定以七十七文為一百錢。在記賬的時候,要是錢是「省陌」的,就在錢數後面加一個「省」字,要是「足陌」的,就加一個「足」字,免得有人做手腳。

官方如此,民間則各有各的習慣。多少文錢當百,各地不同,只要老百姓認可就行。

(呵呵。山寨版「古代金融史」──《說錢》,信不信由你!)

(上面有網友說我的論斷有矛盾,其實不矛盾。那就是凱恩斯所說的人們持有貨幣後,有「持幣的交易需求、持幣的謹慎需求和持幣的投機需求」,要根據情況而定。我的表述,當然應該更清晰一點。謝謝了!)

你要是到了宋朝十有八九要減肥

有人也許看出了點門道:宋朝似乎不像前朝,這個王朝挺有市場經濟意識,放開了手鑄錢,可是錢幣為何還是不夠用?

這是因為:宋朝的商業實在是太繁榮了!

那時有個人叫孟元老,在南宋高宗時寫了一部《東京夢華錄》,回憶北宋東京汴梁的繁華,看得人要流口水。

他筆下汴梁的「州橋夜市」,光看文字就叫人食慾大振──晚上一整條街都是美食,當街就有賣水飯、燻肉和肉脯的。

一家名叫「王樓前」的店,有賣獾子、野狐、雞肉的;一家名叫「梅家鹿」的店,有賣家鵝、鴨、雞、兔、肚肺、鱔魚、包子、雞皮、腰腎、雞雜的,每一包不過十五文。

那時的吃食,冬夏兩季有不同的品種。夏天天熱,就有清涼開胃的,比如麻飲細粉、麻腐雞皮、素簽沙糖、冰雪冷圓子、水晶皂兒、生流水木瓜、藥木瓜、雞頭穰砂糖、綠豆、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廣芥瓜兒、鹹菜、杏片、梅子薑、萵筍、芥辣瓜兒、細料骨朵兒、香糖果子、間道糖荔枝、越梅、紫蘇膏、金絲黨梅、香振兒。

這都是些啥東西?我也不知道,只能望文生義、邊看古書邊流口水而已。

冬天也有冬天的美味,多以熱氣騰騰的肉類為主。有盤兔、旋炙豬肉皮、野鴨肉、滴酥水晶鮭、煎夾子、豬內臟。

這些都叫「雜嚼」,算是夜宵吧,一直到三更時分才撤攤──

作為宋朝的臣民,大概十個有八個要減肥才行。

我一向認為:我們民族不光是會賺錢,同時也是個有悠久傳統的美食民族。這樣說當然有根據──我們引以為自豪的商代青銅鼎,就是老祖先們用來燉肉的。

要是我們炮製美食的本領都衰退了,這個民族才是真正沒希望了。

《東京夢華錄》裡說,宋代的酒樓,那時堪稱壯麗。那時候京師所有的酒樓,都用彩綢紮起大門迎客。

一到晚上,燈火輝煌,上下相照。

酒樓入口處,一般都有濃妝妓女好幾百人,聚在走廊上,等待酒客呼喚。

你要是走到九橋門外,只見綵樓相對,繡旗相招,遮天蔽日。

全城有頭有臉的知名酒樓,共有七十二家。其餘小型的,都叫「腳店」,不計其數。無論風雨寒暑,白晝通宵,家家都是熱鬧喧天。

孟元老說,那時汴京有各式各樣的手工作坊,叫做「大小貨行」,包括碾玉作、腰帶作、裁縫作、箍桶作、香燭作、冥器作、果子行、魚行、肉行、花行等等,說有三百六十行,決不誇張!

到底有說少行業?孟先生承認,他自己數不過來。

按宋朝人習慣,許多經營範圍相同的店舖,聚集在一處,就叫做「行」。這個叫法,在南唐時就開始有了,賣肉的市場叫「肉行」,賣花的市場叫「花行」;那麼,賣銀器的地方呢?

想不到吧?

──就叫「銀行」。

這是「銀行」一詞在中國的最早出處,當然跟現代意義上的銀行不是一碼事。

中國最早的行業協會──「團行」,就出現在行業高度發達的宋朝。

我們現在常說的「同行」、「同業」、「行市」、「行會」之類的詞彙,也是產生在那時候。

那時候的汴京市領導,似乎很開通:做小買賣嘛,方便群眾,就讓他們隨便做去。有稅收,但是沒有城管。

連宋徽宗這樣的花花公子,對首都外來人口如何謀生的問題也很關心。

那時一遇兵禍災年,就有大批難民湧入京師,京師居民就教他們如何蒸饅頭、烙大餅,好擺攤賺錢。宋徽宗知道了,對京師的民風淳樸大為讚賞,專門下詔表揚。

那時候的汴梁城,是全世界最宜居的城市。

隨處可見沿街叫賣的小販和提供勞務的散工。你養馬,就有人為你切草;你養狗,就有人為你準備酒糟;你養貓,就有人為你提供貓食和小魚。

你要是想買東西,連大門都不用出,每天都有無數小商販到你家門口探頭探腦。

有叫賣羊肉、頭肚、腰子、白腸、鶉兔魚蝦、退毛雞鴨、蛤蜊、螃蟹、香藥果子、散糖果子的;也有叫賣首飾、衣服、家用銅鐵器、衣箱、瓷器的。

還有上門提供勞務的民工,除了掌鞋、補帽子、打釵環、換扇子柄的,還有扛著大斧為人砍柴的、擔水出賣的、給人打井的、淘井的、洗氈的。這些行當,叫做「諸色雜賣」,種類之多,不勝枚舉。

當然,那年頭也有紅燈區,汴京人習慣上叫做「院街」。

我看行了,就介紹到這兒吧,不然收不住筆了。無怪乎余秋雨大師願意做宋朝人,這種好日子,誰不願意過?

要過上這樣繁花似錦的好日子,錢不多,行嗎?

宋朝,顯然是個需要減肥的大胖子。

可是,它的貨幣情況怎麼樣呢?

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創始人威廉‧配第 (William Petty一六二三 ~ 一六八七)說:「貨幣不過是國家的脂肪,如過多,就會使國家不那麼靈活行事,如其過少,也會使國家發生毛病。」

宋朝就有大毛病!

宋朝實行「貨幣特區」政策

宋朝雖然一開國疆域就比前代小,但畢竟還是個統一大國。可是這個統一大國的貨幣流通,卻出現了奇特的「割據」狀態,後人難以想像。

宋初曾對錢幣進行過規範,禁止使用小惡錢和鐵錢,結束了五代留下來的錢幣混亂。這一整頓,力度不可謂不小,但有兩個地區例外。

其中一個是四川,在宋朝開國後這裡仍然流通鐵錢。

在五代時,蜀地的老百姓用慣了「後蜀」的鐵錢。宋朝平蜀後,為了照顧當地民俗,對四川的貨幣實行一國兩制,允許鐵錢和銅錢同時使用。

當時官方規定,銅錢一當鐵錢十,但是鐵錢一直在貶值。

後來外地商人入川,一文銅錢就可以兌換到鐵錢十四。

這樣,就會出現一些問題。

由於銅錢與鐵錢的比值在變動,有人就會鑽空子,通過兩種錢的兌換牟利。

而且銅鐵兩錢的比值太懸殊,銅錢也會迅速從四川流失到境外去。

另外,有的不法分子看到銅錢值錢,就到處剜佛像、毀銅器、盜古墓,獲取銅料後,大肆盜鑄。

為了防止貨幣雙軌制帶來的混亂,朝廷就乾脆禁止銅錢入川,在四川徵稅也不收銅錢,於是四川就成了清一色的「鐵錢專用區」。

你們既然喜歡用鐵的,就用吧!不過,這鐵錢可不能帶出四川使用。

朝廷後來在四川專設了鐵錢監,給四川群眾供應鐵錢。到宋神宗的末年(一○八○年左右),大宋的鐵錢監一共有九個,鑄錢共計近八十九萬貫。

鐵錢成了地區貨幣,四川成了「鐵錢特區」。

中央政府允許鐵錢在某區域大面積流通,這在中國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宋真宗景德二年(一○○五年),又在四川新鑄了大鐵錢「景德元寶」,當銅錢一,當鐵錢十。

這種大鐵錢,個頭兒很大,每一貫重二十五斤八兩。一個人腰上只要是纏上一貫,走路就很費勁,更別說十貫八貫、千貫萬貫了!

大鐵錢一出來,又有好戲看了。

說實在的,一部古代的金融貨幣史,就是朝廷和民間人士的鬥智史。

當時政府的想法是,與銅錢相比,鐵錢就算再重,鑄造成本也還是低。鑄大鐵錢,一個當你十個,政府當然獲利甚多。同時大鐵錢用料多,民間仿製不划算,因此也就用不著擔心盜鑄。

可是民間不法分子並不傻,這種大鐵錢一出來,他們又動開了腦筋:這錢個頭這麼大,假如把它熔鑄成別的鐵器,豈不更值錢?

於是造錢黑戶們又忙開了,堅持數年如一日地融鐵錢,把這種「景德元寶」大半都給融化掉,做成別的器物去賣了。

「景德元寶」流通還不到十年,數量就所剩無幾。當局再鑄的時候,就只好減重,重量減了一半還多。

一直到三十五年後的宋仁宗時期,朝廷才緩過勁來,又開始鑄「康定元寶」大鐵錢,重量又恢復到跟原來差不多了。

──究竟道高,還是魔高?

歷史從來就沒有固定答案。

此外宋朝還有一個流通鐵錢的地方,那就是陝西。

陝西原本是銅錢流通地區,跟鐵錢一點瓜葛也沒有。可是到了宋仁宗時期(一○四一年左右),大宋跟西夏有了邊境戰事。

朝廷為了籌措戰費,就打起了歪主意,在陝西的近鄰河東(今山西)鑄了「慶歷重寶」大鐵錢,一當十。

這種鐵錢,只限在陝西流通,和原有的銅錢一起使用。

陝西老百姓從此倒了霉,被朝廷搜刮了一遍又一遍。

政府後來又鑄了「慶歷重寶」當十銅錢、鐵小平錢各一種,都是供陝西專用。

加上原有的制式通寶錢,陝西就有了四種不同的錢,幣制混亂不堪。

後來,有一些鐵小平錢也流到了河東,使河東也成了銅鐵錢兼用地區。

這樣一來,在大宋地面上,就出現了貨幣流通的「割據」局面,大部分地區流通銅錢,四川流通鐵錢,陝西銅鐵錢兼用。

宋朝對錢幣使用有嚴厲的法律,在這三個區域之間,不得越界私帶銅鐵錢,私帶兩貫就要判徒刑一年,私帶三貫的話,腦袋就要搬家了,屍首還要當街示眾。

川陝地區使用的鐵錢,原本價值就不高,政府還老是在出大錢,人們對鐵錢的信譽更加疑慮。

稍有風吹草動,就人心惶惶,以為鐵錢馬上要被廢止了。

仁宗至和年間(一○五四年左右),四川地方上試驗了幾年紙幣很有成效,長安有個叫毋湜的官員想出風頭,就上書建議朝廷取消陝西用的鐵錢,乾脆也用紙幣得了。

朝廷沒採納這個建議,但是消息不知怎麼的傳開了。

陝西的老百姓頓時慌了神,都爭先恐後拋出鐵錢,搶購日用品──這破鐵錢,過期就要作廢,還留著幹什麼?

可是商家也不是冤大頭,都堅決不收鐵錢。一時間長安城內惶恐不安,百姓議論紛紛。好多店舖見勢不妙,就上了門板,願怎麼的就怎麼的,生意我不做了。

陝西出現亂局,朝廷憂心忡忡,眾朝臣就請求宰相文彥博採取非常措施,制止混亂。

但是文彥博不同意──不成!政府越說往東走,老百姓就越往西跑,這是有過教訓的!

他心生一計,召來了一些絲絹行業的商人,拿出家中數百匹絹賣給他們,且特別交代,只收鐵錢,不要銅錢。

消息傳出,陝西民眾知道鐵錢不會廢了,人心大定,商店也恢復了營業。

──這就是文彥博老先生著名的「鐵錢回春」故事,史有明載,絕非傳說。據說後來秦檜也向他學了這一手。

文彥博,是北宋一代名相。

從小就聰慧過人,也像司馬光那樣砸過缸。

他先後伺候過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個皇帝,出將入相五十年,在中國歷史上也是罕見的,史稱:「公忠直亮,臨事果斷,皆有大臣之風」。

北宋人民攤上了這樣一個聰明果斷的宰相,真是大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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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喜孜孜
    2011年1月7日00:51 | #1

    這篇文章真精采
    把北宋的皇帝心態寫的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