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
白色的墓碑上落了一隻蒼蠅。
一個從東方來的孩子在墓邊玩耍。
這是歐洲的一個小城鎮。墓碑不遠處,聳起一座教堂。教堂的左近綠樹成蔭,把遠近的小屋子掩飾其中。從小屋子門口延伸過來的小路,消失在平整的草地上。雖然時值秋季,却無凉意,以至幾隻麻雀自天而降,落在墓碑的旁邊。而蒼蠅,自在地在墓碑爽滑的碑面上爬行。他的足跡吻合每一個字母,不管這些字意謂何在。因文字而存在的時間,似乎並不能打動人們,當然,也不能打動那個孩子。他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大聲叫,唯有他忽然面對那塊墓碑時,才忽然停下來。他發現了那只蒼蠅。他盯住那只蒼蠅。蒼蠅當然若無其事地爬上爬下,並像跳蚤那健身而跳。每每他跳起來,就會把他身下的文字,字母遺露出來。異樣去看,文字和蒼蠅正在做一種平平的遊戲。這是一種並不十分無聊的遊戲。細而言之,蒼蠅不斷地努力附著於碑身,欲圖落身爲字,爲詩。孩子撲打蒼蠅。
蒼蠅,孩子,文字,墓碑攪成一團。
一個東方來的女人,頭戴一塊絲巾,坐在一張雙人長椅上,她面容姣麗。
“媽媽,墓碑上有一隻蒼蠅”孩子叫著。
媽媽並無反應。她的存在非常安靜。安靜得讓人覺得時間已不存在。雖然時間對於她,有著絕對的意義。這個意義就是,孩子的年齡。他已九歲。九年間,她的時間和這墓地般死寂無動。
“媽媽,蒼蠅爬到上面去了。”孩子喊著。
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墓碑。當然了,她也看見了墓碑上的蒼蠅;那隻蒼蠅的墓碑。她的神色稍有一變,蒼蠅的身子完全遮住了那個p字。根據上下文,人們知道這是一座詩人的墓地。墓地的周圍長著一些叫不出名的野花。只是從詩人的文本中,人門才可以叫出一些她們的名字,比如;arnica,augentrost,(人們想起那首著名的詩歌Arnica,eyebright ,the/draft from the well with the /star-die on top,)母親對那只蒼蠅的感覺是,是;或者,不。她的第一感覺是正面的。她的第二感覺是負面的。蒼蠅的存在當然是一個信號,一個不祥的信號。她的眼睛在這個no大的世界中略微地閃爍了一下,而她那雙眼睛後面的眼睛,却産生了一個大驚諤,尤其是當那只蒼蠅抓住了那個P,P,P也就是那個P字的時候,這種驚諤達於頂點。是的,蒼蠅以其微小的身體,拎起那個字母,嗡嗡吟吟地飛起來,飛啊,他拖著巨大的文字,以非凡的勇氣對面這個女人,以呈現他的殷情。這一幕就是這樣開始的。這是人和蒼蠅之間的一種“會面”。這種會面,非常微小,非常安靜,也非常詭秘。一如在夢中,虛實難辨,是非難辨人鬼難辨。還有這地點,也十分吊鬼。這是在德國南部的一座邊陲小城。由於異樣的感覺,母親在這個被異鄉情調包圍的新舊時空間內,被記憶和預感所包圍。本來對於她早已凝固的時間,開始鬆動,開始瓦解。
那座墓碑在黃昏的暮照中,顯得非常堂皇,雪白的碑身,宛若一張被時間和焦慮洗白的臉,而他的身體却穿著綠色的睡袍。而蒼蠅,從不同的方向打擊這種堂皇。蒼蠅冒充墓碑的眼睛,這塊大石頭像一副骨架,而眼睛無處不在。這只單獨的,黑色的,可以自由飛翔的洞穴。那磨這是誰的眼睛?
不止一次來到這裏的年輕人,面對的還是那座墓碑。他的身邊,還是他的母親。Arnica augentrost依就開放。墓園,墓碑,教堂,和那隻蒼蠅也依就存在。
乍看起來,這幅景致沒有時空的變化。變化的是人,是帶有玄奧動機赴此遊歷的母子兩人。他們兩個並不明瞭墓碑對於他們的意義。依舊是秋天。依就是坐在那條長椅上。母親有時從早坐到晚。
年輕人像第二座墓碑,從草地上卓然而立。他筆直的身影與墓碑對峙,甚至抗衡。他一遍遍地閱讀碑文。他可以把碑文背誦下來,然後讓墓碑閱讀他。這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就像那首詩歌中所唱過的,“draft from the well”,而那座井,不是井,是那座墓碑。另外一種花,隨風輕蕩,漫香撲鼻。那種花叫做orchis. “orchis and orchis,singly”,誰讀過這句詩呢?分明是兩個人。或許是一個男人加上一個女人。不是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瞻仰這幾朵蘭花,不是的。雖然,他們站在一起,也並不見得有一種心心相應的感覺。不,他們一直是分別來到這座墓碑面前,單獨地面對這幾朵蘭花。一如蘭花面對他們也是singly,人和花的虛實所在,則是耐人尋味的。小夥子轉過身來走向他的母親。
“蒼蠅”他說。
一隻在空氣裏飛行的蟲子並未引起女人的注目。她已顯倦怠的面容一如木雕。她的表情是一無所謂。然而,她的感覺的洞穴裏,却泛起一絲波瀾。
她踏著草地走向墓碑。在她的身後,一隻蒼蠅正尾隨而來。這簡直是一個厄兆。
蒼蠅搶先她一步落在碑身上了。
蒼蠅照樣盯在了碑上的那個P字上。而後,他照樣叼住這個字,飛起來,在墓碑上留下一撮陰影。女人得見此景,不禁全身顫栗。她正在明瞭事情的原委,冥冥之中或太陽下面。還有,文字和詩,和人,和男人,和蟲子,和蒼蠅,正在發生一種聯繫,一種可怕的聯繫。然而,女人很沈著,很冷靜。原先深藏在心中的那雙眼睛,現在已光彩奪目。她燃燒的靈感變成火。
“蒼蠅。”她忿忿說道。
冬天。下了一場雪的墓園。
老婦人再度光臨這裏。她的頭上還是戴著那條絲巾。一雙黑眼睛,冰冷,發光,雪地上只有這一雙黑眼睛。
一行脚印拖在她的身後。她緩步走向那座墓碑。這個世界,真的好像平靜得什磨事情也不會發生了。
墓碑潔白滑爽。蘭花已死,但老松猶綠。她吟誦著Paul Celan的那首詩,記憶與預感冰結而來。她的兒子,那個早已瞭解了孤獨的中年人,恭敬地跟在母親的身後。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東方的生活。同樣,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如何閱讀西方的詩歌作品,比如保爾-策蘭。那是兩種極爲不同的聲音。移譯這兩種聲音,宛若契合兩種不同的物種。雖然,母親聽到過這種聲音。當純粹的漢語被一種拼音文字的發音打斷的時候,女人的感覺十分痛苦。一如當那裏的人們在西語中聽到中文。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音樂和蒼蠅的嗡嗡聲。一個和蒼蠅一樣俱備蟲子的靈魂的人,沒有聲音的感覺。他們用從墓碑上竊取的詞,營造文本。於是,世界上的蒼蠅們皆大歡喜。
取得此一能量的蒼蠅們中的一隻,現在又出現在冬天的墓園。他尾隨在老婦人的身後即而飛越她,徑直飛向墓碑,然後落在碑身上,落在那個大寫的P字上。
雪中的潔質被玷污了。
兩個站在墓碑前的東方人,現在,要撲打這只蒼蠅,這只像幽靈一樣尾隨他們的蒼蠅。
於是,奇蹟發生了。
隨著蒼蠅的嗡嗡聲愈叫愈大,一個酷似人頭的東西出現在墓碑上。他的臉當然是東方人的。他的發音兼有人蟲發音的混合體。而且,這只蟲子的體積愈變愈大,逐漸覆蓋了這座墓碑。潔白的墓碑蛻變成肮髒的黑色。一種在黑色中發酵的文字,帶著肮髒的發音傳遍了墓園。
母子二人驚恐萬狀。
接下來的事情是蒼蠅開始大聲朗誦詩歌。
這是父親的告白,他以詩的形式出現。
詩,敗壞了這個世界。
詩,成爲人的敵人。
文字和蒼蠅的關係是這樣的。以詩做爲媒介,以人做爲依托,他們開始了他們的遊戲。沒有規則,要創造規則。在一個不習慣定立遊戲規責的年代,規則的破壞成了命運的必然。人,開始把詩做爲破壞規則的籍口,而容忍蒼蠅的出現,則是使人據說是得到一種解脫的方式墮如蠅穴的起點。當他在一個被口操拉丁文字的人們包圍的小教堂裏,口出囹圄般的方塊字的發音時,詩的本質確實由人的本質轉向蟲的本質。因爲蒼蠅,沒有父與子的關係。
這一點,是在這次朗頌會上得到印證的。
在他沒有任何感覺的情况下,他的發音,和小教堂外面的那座實存的或虛擬的墓碑,發生了一種關係。
那座墓碑的確是一座詩人的墓碑。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位詩人的名號。人們朗讀碑文就是在朗誦一首無名的詩作。奇怪的是,(那是我最爲可怕的記憶)當我因爲懼怕他的發音,而從他念詩的地方跑出來,跑到那座墓碑旁的時侯,我發現一隻蒼蠅尾隨在我的身後。蒼蠅超越我,飛向墓碑。蒼蠅降落在墓碑上了。然後,隨著他的發音,隨著他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隻蒼蠅降落在墓碑上。墓碑上的蒼蠅越來越多,越聚越濃,一如層層黑幕遮蔽了墓碑上的所有文字,文字在變爲蒼蠅而蒼蠅再變爲文字。我見之大叫。這叫聲伴隨我夢中的日日夜夜。不,不但在夢中,在我的一生中,我的眼前隨時都可能出現這一情景。
蒼蠅發出的嗡嗡聲像詩,這就是我的質感。
我愴然而立,面對墓碑。
我盯著蠅群,而他他他,也盯著我。
這蠅王。
這人。
墓園裏旁觀的人們圍攏過來。她們無知於我的驚恐。她們安慰我。她們也無知於詩,蒼蠅,文字,囹圄和她們漸次離去。我駐立在碑前。我被一種巨大的引力所縛,我孤立無援,戚泣以終。只是在月光下,蠅群才一隻一隻一隻地殞沒在暮色中。那座墓碑才一點一點一點地還原爲淨白色。碑文重新在月色下低吟。那聲調極其悲愴。那是我既不懂又極爲透澈瞭解的東西東西東西在天地之間。在人鬼之間。在父子靈詩文之間。天老得荒。
“他是誰?”
“我知道你的夢。別怕,我的孩子。”
“給我念一首詩吧?”
“不。他是誰?”
“不?”
“不。”
“爲甚磨?”
“”
“”
母親對我說。
墓碑以文字的形式,詩的形式出現。
墓碑是母親心中的詩。如果詩是虛擬的,這座墓碑當然也是虛擬的。
在我的心中,母親把她的詩等同於人工建造的紀念碑。
這一天,當我不經意走過墓園,那座與悲劇共存的幕碑已經不復存在了。我依舊在那條長椅上坐下來。我回想那夢中的一幕。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同樣虛構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然後再把他們對立起來,抑或,他們本來就是對立的,像詩歌與詩歌的對立。人與人何以會因爲詩歌而對立呢?這無疑是一種十分怪誕的事。然而,我無法化解人與人,詩與詩,詩與人的矛盾,一如我無法化解隱藏在人與詩後面的種種悲劇。這種種悲劇與生死共存。不管是誰,念詩的與不念詩的,都沒有甚麼不同。於是,我不得解脫的心,得到了一點點的解脫。詩和母親,父親,墓碑,的確在墓園中消失了,成爲昨天的影子。不知道來到異鄉後的第幾個秋天,我,第一次靜靜地坐在那條長椅上,靜靜地抽著一根香烟。烟絮飄飄如銀箔,彌散在天幕上。
墓園的黃昏慢慢襲來。我的腦海中忽然泛起我故鄉的廟宇群。那裏的傍晚和這裏有何不同?我是指對與人,對於詩。一縷夕陽跳上那座碑旁小教堂的穹頂。陽光在那裏跳動。幾隻鴿子尖叫著撲拉拉地向天而去。此刻,一個身著紅色衣裙的女人信步向我走來。她,也許是我的母親。因爲她步履如蹈,充滿了不能不說是詩的節奏。她,可能替代那顆夕陽或夕陽的一半,溫暖這座墓園。
“母親。”我說道。
她並未答話。我對她的懷疑,我想,不會瞞過她的心。我只有指望她的寬恕。
天色更暗,空氣澄澈。她靠著我坐下來,並不言語。
我們好像都在等待著黑暗。
在黑暗中,我們將停止思索,感受,棄文字與詩於不顧。我們將享受月亮星星。可是,事情恰恰與此相反。無言的沈默,鬼使神差地再度把我們引入詩歌的受力場。這是一種簡直不可擺脫的力,物理的力。黑暗之中,詩變成歌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以致我們不得不在心中唱起了甚麼。
無疑,母子二人現在所呈現的漫漫夜思,是與那座虛擬的墓碑連繫在一起的。墓碑冉冉升起在她們的心裏。這是兩顆心。惶恐地托著黏上了一隻蒼蠅的墓碑。慘重的,同時又是俱有不可呈受之輕的墓碑。
沒有人在今天再願意建造甚磨人工不人工的紀念碑了。
我們的沈默不是沈默。我們用詩的語言樹立然後拆鋤任何關於紀念碑的腐語。唯有如此,蒼蠅才可以喪矢他的支撑物。
夜終於降臨。
我發現紅衣女人早已從我的身邊隱逝。我尊敬她的退避。
她,不想再度和那只蒼蠅遭遇。然而,非常不幸,當她以一團紅色,最後帶出夕陽的時候,在一棵粗大的老榕樹的後面,一隻極其亮麗的蒼蠅呼叫著向她撲來。
詩
蒼蠅
詩蒼蠅蒼
蠅詩
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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