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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歌德

筆者前幾年參加在昆明舉辦的歌德誕辰250周年學術研討會,有幸親聆中外學者暢敘有關歌德研究的最近成果,雖為門外漢,但仍不失思想上的波動。歌德現象,乘承德國人理性思維的傳統,以追求龐大的思想體系為能事,以期解決人類(起碼是歐洲)的生存與發展問題。當然,這種生存的內涵,多指文化上的生存與發展。就歌德與發展的體系而言,有學者指出其基點概括為三維世界,即神、人、魔。一般而言,人之存在,若依據神的旨意,通過奮鬥,即可達於天堂;反之,若合流於魔,墮落於感官淫樂,即會淪於地獄。因此,人間的事,不可貪戀於感性之階段,必有一番柏拉圖式的超越,也就是說,必然有精神層次的歸屬。

可是,這種類似黑格爾式的“螺旋上升”,每每放棄對於人之主體性的追求,而達於“絕對精神”,就其階段論而言,人,或可以非人之超越——實在是一種桎梏—— 方可達於異化(雖然,黑格爾是稱其為異化之揚棄的)。僅就人本身的位置而言,浮士德的人性,其實恰恰在於他的“善、惡”並包。“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獸”——道出了人類存在之繁復矛盾的性質。黑格爾的正、反、合三段論,到了現代、後現代哲學里,已可去掉合題,從黑格爾的哲學在以後的“實踐”中被檢驗的情況來看,“合題”之出現,往往不是“揚棄”,而是“鬥爭”!這樣一種鬥爭造成了違背黑氏所謂客觀唯心論的本質,而達於“主觀”的意志。因此,以後的哲學家,往往對黑氏的“鬥爭”哲學,報以疑惑與反對的態度。人本主義即人文主義之回歸,以德語哲學的脈絡而言,已屬主流。加之薩特的“存在先於本質”已說明,先驗規定之“絕對”精神的虛妄。人的生活道路,也就是他自己的選擇——被選擇,構成了生活與生命中的本質。類似這種主體體驗,尚包括在其他現代哲學家的主張中,如克爾凱郭爾,雅斯貝斯等。

如此一來,歌德的思想是否被擠出了現、當代哲學論證的價值以外呢?筆者以為恰恰相反。因為歌德的文本的整體框架是十分堅固的。他的“生活之樹常青”的教導,每每可以突破他自己設定的“絕對精神”,從而上升到非絕對論的生活之樹中去。生活本身的善惡,人性本身的善惡,一直以來,都是生活中人的存在的本性、本質。浮士德的當代涵意,當是他的對生命復雜性的澈底洞悉——從而反對了黑格爾的“異化”論——其實,用黑格爾的話說,浮士德的現代意義,當是一種對“異化”的異化——即從絕對的精神層面中返回到生活、生命,甚至感性世界中來。

於是,浮士德的精神,一方面,符合古典理性、信仰之價值;另一方面,又拖引出德國哲學與精神生活中的非理性訴求。這樣一來,浮士德與歌德就逾越了一種古典主義精神,接壤於現代人的思考。其實,歌德筆下的浮士德一直處在一種對於理性與信仰的戲謔與調侃狀態、反諷狀態之中。這就使得歌德的眼光,內含一種當代荒誕劇的芻型。這也是歌德老人的智慧,可以說超過了老黑格爾的地方。李健鳴、林兆華二先生合做上演的當代《浮士德》,是頗能理解歌德老人在當時之用心的——因為,按照古典精神或曰黑格爾精神導演一出《浮士德》,怕是不會有多少人問津的。這也就是歌德的“現代精神”之所在吧!?

重覆而言,我們紀念歌德,絕不應當回到老人家的故紙堆中,以期發現那些只對古代文本有價值的任何發現;而應當了解浮士德的今天的生命價值。如若不然,浮士德也就死了,歌德也就只具“紀念”、哀悼之意義了。

任何人為地裁節人類之惡的“合題”——鬥爭——信念,往往流於幻覺——這個道理已逐步為人所識,所感。浮士德之所以不朽,是他對這個過程采取一種荒誕的態度。

正是所謂“鯨吸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

劉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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