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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浩明-曾國藩 (三) 黑雨

十月 5th, 2009 Leave a comment Go to comments

第一章

一 養心殿後閣裡的叔嫂密謀

跟往常一樣,三十歲的慈禧太后寅初時分就醒過來了。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這是她一天中最難度過的時刻。她通常是閉著眼睛,安臥在重幃疊幛遮掩的龍床上,在細軟柔和的繡龍描鳳的墊被和蓋被之中,無邊無際、無拘無束地胡思亂想。想得最多的,是她與咸豐帝恩恩愛愛的甜蜜歲月。

憑著絕代的美艷和絕頂的機敏,在小皇帝誕生前後的幾年裡,年輕的風流天子將對後宮的三千寵愛集於她一身。那個時候,她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惜好景不長。後來咸豐帝把愛轉了向,被四個有名的漢人美女:杏花春、武林春、牡丹春、海棠春纏得緊緊的。她遭到了冷落。但是,她有一個包括皇后在內,所有受到皇帝寵愛的女人所沒有具備的優勢,那就是,皇上唯一的兒子乃她所生。在咸豐帝身患重病,又不再專寵她一人的時候,她甚至暗暗地希望皇帝早日死去。不然的話,不知哪一天,哪個妃子的肚子裡又拱出一個皇子來,皇上一時被她迷惑,把江山從自己兒子的手中輕易地拿走,送給了他人。因而,當三年前,咸豐帝駕崩的時候,她表面上也悲痛欲絕,心裡卻暗暗得意:從此以後,這江山便是屬於自己兒子的了,再不要擔心別人來爭奪。

但是,兒子繼承的卻是一片動盪的破碎的江山。皇宮內雖無人來爭奪,但江南的長毛造反已達十年之久。在江寧,分明有一個太平天國,要與大清王朝分庭抗禮;有一個天王,要與自己的兒子平起平坐。她決不能容忍這種狀況的存在。儘管她從小便從父親那兒接受了漢人不可相信的家教,但時至今日,她不得不聽從恭王奕訢的勸告,重用曾國藩和他的湘軍。她要利用漢人來打漢人,要利用漢人來收復、鞏固兒子的江山。提心吊膽的日子終於過去了。三個多月前,當六百里紅旗捷報從江寧送到紫禁城的時候,她興奮得熱淚直流,聲音哽咽,緊緊抱著九歲的小皇帝,連連呼喚著愛子的乳名——

兒子的江山保住了,她的聖母皇太后的地位也保住了。雖然如此,作為一個年輕的女人,沒有丈夫的歲月畢竟是孤苦的,尤其是在這個一日將至的清晨,人間所有的夫妻都在鴛鴦被中擁抱的時候,她卻一人孤零零地躺著。她最怕這時醒過來,但偏偏每天這時她又都要醒過來。回憶以往的甜蜜日子,能夠暫時給她以溫馨,但很快,寡婦的煩惱鬱悶便會佔著上風。她想起這一輩子就要永遠這樣孤孤單單地生活下去的時候,龍鳳繡被所象徵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權力,便再也不能填補她內心深處的寂寞空虛。每當這時,她甚至後悔當初不該費盡心思去招惹皇上的注意,去討得他的歡心。

咸豐元年冬天,初登皇位的咸豐帝向全國下達選秀女的詔命:凡四品以上滿蒙文武官員家中十五歲至十八歲之間的女孩子,全部入京候選。慈禧太后那拉氏那年十七歲,父親惠徵官居安徽皖南道員,正四品銜,各方面都在條件之內,家裡只得打點行裝,準備送她進京。正在這時,惠徵得急病死了。那拉氏上無兄長,下無弟弟,僅僅有一個十三歲的妹妹,寡婦孤女哭得死去活來。當時官場的風氣是,太太死了,弔喪的壓斷街;老爺死了,無人理睬。惠徵居官還算清廉,家中並無多少積蓄,徽州城又無親戚好友,一切都要靠太太出面,四處花錢張羅。待到把靈柩搬到回京的船上時,身上的銀子已所剩無幾了。

這天傍晚,靈舟停在江蘇清江浦。正當暮冬,寒風怒號,江面冷清至極。舟中那拉氏母女三人眼看家道如此不幸,瞻視前途,更加艱難,遂一齊撫棺痛哭。淒慘的哭聲在寒夜江面上傳播開去,遠遠近近的人聽了無不憫惻。突然,一個穿著整齊的男子站在岸上,對著靈舟高喊:「這是運靈柩去京師的船嗎?」

「是的。」船老大忙答話。

那人踏過跳板,對著身穿重孝的惠徵太太鞠了一躬,說:「我家老爺是你家過世老爺的故人,今夜因有要客在府上,不能親來弔唁,特為打發我送賻銀三百兩,以表故人之情,並請太太節哀。」

從徽州到清江浦,沿途一千多里無任何人過問,不料在此遇到這樣一個古道熱腸的好人,惠徵太太感激得不知如何答謝才是,忙拖過兩個女兒,說:「跪下,給這位大爺磕頭!」

那拉氏姊妹正要下跪,那人趕緊先彎腰,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我這就回去覆命,請太太給我一張收據。」

惠徵太太這時才想起,還不知丈夫生前的這個仗義之友是個什麼人哩,遂問:「請問貴府老爺尊姓大名,官居何職?」

那人答:「我家老爺姓吳名棠字仲宣,現官居兩淮鹽運使司山陽分司運判。」

惠徵太太心裡納悶:從沒有聽見丈夫說起過這個人。她一邊道謝,一邊提筆寫字:「謹收吳老爺賻銀三百兩。大恩大德,容日後報答。惠徵遺孀叩謝。」

那人收下字據回府覆命。吳棠一見字據,大怒道:「混帳東西,這賻銀是送到殷老爺家裡的,怎麼冒出一個惠徵來了!這惠徵是誰?」

聽差慌了:「老爺不是說送到運靈柩去京師的那隻船嗎?我聽到哭聲,又問是不是到京師去,說是的,我就送去了,她們也收了。」

吳棠冷笑道;「好個糊塗的東西,天下哪有不愛銀子的人!你送他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還會不收嗎?你問過她的姓沒有?」

聽差辯道:「小人想,世上哪有這等湊巧的事,都死了人,都運到京師,又都在這時停在清江浦。所以小人想,這不要問的,必定是殷家無疑。」

吳棠發火了,拍著桌子嚷道:「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還敢這樣狡辯?你趕快到江邊去,把三百兩銀子追回來,再送到殷家的船上去!」

「去就是了!」聽差答應著,心裡仍不大服氣。

「慢點!」側門邊走出一個師爺來,向聽差招了招手,然後對吳棠說,「老爺,我剛從江邊來,知道些情況。」

「你說吧。」

「收到銀子的這一家是滿人,主人原是安徽的一個道員。這次進京,一是運靈柩回籍安葬,一是送女兒進宮選秀女。老爺,」師爺湊到吳棠的耳邊,小聲說,「這進宮的秀女,日後的前途誰能料定得了?倘若被皇上看中,那就是貴妃娘娘了。到那時,只怕老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哩!三百兩銀子,對老爺來說算不上一回事,但對這時的寡婦孤女來說,則是一個天大的人情。既然銀子已經送了,老爺不如乾脆做個全人情,以惠徵故人的身分親到船上去看望一下,為今後預留一個地步。」

吳棠想想也有道理。三百兩銀子,對一個鹽運判來說,本也算不了什麼。於是,他帶著師爺連夜來到江邊,登上靈舟,好言勸慰惠徵太太,又鼓勵那拉氏姐妹好自為之,今後前途無量。臨走時,留下一個名刺。惠徵太太一家千恩萬謝。

那拉氏把這張名刺珍藏在妝奩裡。父親死後的淒冷,給她以強烈的刺激,使她深刻地意識到權勢的重要。對著冷冰冰的運河水,她咬緊牙關,心裡暗暗發誓:此次進京候選,一定要爭取選上;進宮後,一定要想方設法引起皇上的注意;倘若今後發跡了,也一定要好好報答這位吳老爺。

她終於被選上了,安排在圓明園。後宮佳麗如雲,淹沒了她的美貌和才華。一年過去了,她依舊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秀女。但是,極有心計的她,也就在這一年時間裡,把皇上的脾性愛好都打聽到了。她知道,二十歲的皇帝,好熱鬧喜遊玩,尤其愛看戲聽曲子,還能夠自度新曲,是一個有文采有情致的天子。她從小跟著父親在江南長大,學到了不少優美的江南曲調,這時便常常一個人偷偷地溫習著。天生的好嗓子,又加上勤奮練習,一年過後,她的江南小曲已唱得非常好了。

這一天,咸豐帝來到圓明園遊玩。將至桐蔭深處時,忽然傳來歌聲,太監欲前去斥責,咸豐帝制止了。原來,咸豐帝生長在北京的深宮之中,平日裡聽的只是京劇、昆曲和北方的粗豪歌曲,從來沒有聽到過江南的小調。這江南小調,最是婉轉曲折,綿軟多情,又從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口中唱出,更加動聽。文采風流的青年天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站在湖邊,怔怔地聽了好長一會兒。

「把唱歌的人帶到煙波致爽殿來!」咸豐帝下令。

唱歌的人被帶上來了,正是惠徵的長女。咸豐帝盤坐在煙波致爽殿內西偏殿的炕上,望著圓明園裡這個地位低下的宮女,驚訝得半天做不得聲,心裡想:宮中有這樣美麗的女人,我竟然不知,真是辜負了自己,也委屈了她。

「剛才的歌是你唱的?」看了很久之後,咸豐帝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話來。

「回萬歲爺的話,是奴婢唱的。」回答的聲音清清脆脆,如同銀鈴一般。

「你再唱一曲給朕聽聽。」

優美的子夜吳歌在空曠的煙波致爽殿內響起:

春氣滿林香,春遊不可忘。落花吹欲盡,垂柳折還長。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裝。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陽。

「好,唱得好!」咸豐帝以手輕輕地擊著炕上的小几,凝視著容光煥發的宮女,他發現宮女手裡拿著一支蘭花。

「你喜歡它?」咸豐帝指著蘭花問。

「回萬歲爺的話,奴婢最喜歡蘭草蘭花。」

咸豐帝笑道:「我也不知你叫什麼名字,我就叫你蘭兒吧!」

「謝萬歲爺賜名!」

「你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蘭兒走過去,伸出一雙十指纖纖、潤如凝脂般的手來。咸豐帝摸著這雙玉手,不覺春心蕩漾起來,對一旁侍候的太監說:「你們都出去!」

蘭兒一聽,羞得滿臉通紅,待太監剛出門,她已躺倒在皇帝的懷裡了——

慈禧不忘舊恩。垂簾聽政之始,便將吳棠擢升為兩淮鹽運使,一年後又升為漕運總督,最近兩廣總督出缺,她又尋思著把吳棠調升這個職位。

「有仇能報,有恩能酬,這畢竟是人生的幸事。」想到這裡,她略覺一絲寬慰。

窗紙已發白,天亮了。慈禧是一個會保養的人。她每天堅持早晚兩次散步,名曰遛圈子。早晨一次在起床之後,略為梳洗一下就出門;傍晚一次在太陽落山之前。

「小安子,咱們出去遛遛!」待心愛的太監安得海給她洗了臉,漱了口,攏了攏頭髮後,她起身,招呼安得海陪她出門在養心殿內散步。

養心殿位於紫禁城後半部分,在西一長街的西側,它的前面是軍機處,後面是西六宮。這座宮殿建於明朝,清雍正年間又重新修繕過一次。明朝各代帝王以及清朝順治、康熙兩代皇帝的寢宮是乾清宮,到雍正皇帝時,因其父康熙帝新死,他不願再住到父親住了六十多年的乾清宮去,遂住在養心殿守父喪。孝期滿後,沒有再搬動,養心殿就成為他的寢宮和處理政務的地方了。從那以後,各代皇帝都沿襲未改。慈禧原住在西六宮裡的儲秀宮,皇后慈安原住在東六宮裡的鍾粹宮。同治皇帝搬進養心殿後,為便於隨時照料,與他共同治理國家的兩宮太后也搬到養心殿來居住。

養心殿為工字形建築,前殿後殿相連,四周廊廡環抱,結構緊湊。前殿為處理政事之所,後殿為寢居之地。當時,小皇帝住在後殿正間,慈安住後殿東閣,慈禧住後殿西閣。因為此,妃子們以及太監、宮女都稱慈安為東邊的太后,簡稱東太后,稱慈禧為西邊的太后,簡稱西太后。慈禧在安得海的陪同下,繞著碧瓦紅牆、蒼松古柏遛了兩個圈子,凌晨醒過來後的那段苦澀心情已排遣得差不多了。吃過早飯後,她重新坐到梳妝台前,開始了一天的正式妝扮。

和世間所有的女人一樣,梳妝打扮,是慈禧最感興趣的事。她有出眾的美麗,也有出眾的妝扮技巧。她的美容材料中用得最多的是花。她的枕頭裡是空的,一年四季裝滿曬乾的花朵。她認為這些曬乾的花朵中的花蕊之氣,可以使她永保花容月貌。她要太監以新鮮紅玫瑰做胭脂,以嬌嫩的白牡丹做撲粉。她常常派梳頭太監到北京城街頭巷尾去仔細觀察婦女們的髮型,選好的梳給她看。她中意的,就作為一種髮型定下來。每隔三天五天,她就換一種髮型。每天早上,她讓梳頭太監梳好頭後,再叫一個手腳極輕細的小太監,拿著一根兩寸來長的玉棒,像趕麵杖趕麵一樣,在她的臉上來來回回地滾動五十下。然後再敷上撲粉,擦上胭脂,戴上鑲著三百零二顆珍珠的金鳳朝冠,穿上明黃色的雲水龍袍,罩上用三千五百粒珍珠編綴而成的披肩,踏著四寸多高的花盆底繡鞋。每當她這樣妝扮停當,一搖一擺,裊裊婷婷地走出後殿西閣門坎時,養心殿裡所有的宮女、太監,都會向她投來發自內心的讚歎的目光。就在這一片目光中,她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寡婦的怨尤被驅散得一乾二淨,她以滿腔的熱情開始了一天的軍國大事的處理。

今天的梳妝,她比往日用的心思更多,花的時間更長,對侍候的太監要求更嚴,因為今上午她要和慈安太后一起,與兩位皇親商量一件極為秘密的大事。這兩個人,一個是咸豐帝的親弟七爺醇郡王奕儇,一個是咸豐帝的表兄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昨天兩宮太后計議這件事時,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慈禧忽然建議:七爺、僧王都是自家親人,明日召見時乾脆去掉黃幔帳,這樣更顯得是家人聚會,氣氛親切些,談得也會深入些。

原來,自從挫敗了以肅順為首的輔政八大臣之後,兩宮太后每天便和小皇帝一起召見臣下,處理國事。召見時,小皇帝坐在正中,兩宮太后坐兩側。為嚴男女之防,前面掛一塊薄薄的黃幔帳。這樣,太后可以看得清奏事的臣工,而臣工卻看不見太后。這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垂簾聽政。慈安太后鈕祜祿氏比慈禧還要小兩歲,是個性格平和,對國事不感興趣也缺乏這方面才幹的女人。她思量著僧格林沁名義上是大行皇帝的表兄,實際上並沒有血緣關係,且長年帶兵在外,彼此並不親密,到底比不上六爺、七爺這些親骨肉,轉念一想,示僧格林沁以親切也有道理,猶豫一下,又同意了。因為有這個緣故,慈禧今天的梳妝更顯得不同一般。

待四五個太監忙忙碌碌地侍候了個把時辰後,慈禧起身來,自己對著西洋進口的大玻璃鏡,前後左右地轉了幾圈,覺得滿意了,這才對安得海說:「小安子,你去東閣那邊去看看,進行得怎麼樣了,再去前殿看他們都來了沒有。」

「喳!」安得海轉身出門。一會兒功夫,回來稟報:「母后皇太后早已穿戴完畢,正在等這邊的消息。七爺和僧王也在軍機處朝房等候叫起。」

「行,咱們走吧!」慈禧邊說邊出了門。

平素垂簾聽政之外都在前殿的東暖閣,今天特為安排在西暖閣。這裡是前代皇帝批閱奏章的地方,從雍正朝設立軍機處之後,便成為皇帝與軍機大臣密談的房子。乾隆皇帝在西頭隔出一個極小的房間,將宮中珍藏的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王獻之《中秋帖》、王珣《伯遠帖》三件稀世墨寶懸掛在這間小房子裡,並命名為三希堂。批閱奏章勞累的時候,他便走進三希堂,以欣賞三王的墨跡作為休息。他的子孫嘉慶、道光、咸豐都沒有這個雅興,很少光臨。不過,三希堂仍一直完好地保存著。

慈禧踏進西暖閣時,慈安已端坐在那裡了。慈禧向慈安行過禮後,就挨在她的身邊坐下。因為今天屬於非正式的會見,故未叫值班大臣傳令,而是叫安得海到軍機處朝房去傳奕儇和僧格林沁。

奕儇的福晉是慈禧的親妹妹。當年,慈禧依靠奕訢的力量擊敗了肅順一班輔政大臣,後來發現奕訢本事大,不易控制,就尋機削掉了奕訢「議政王」的封號,轉而信任這個身兼小叔子、妹夫雙重身分的奕儇。奕儇的為人行事與奕訢大不相同。他謹守祖宗家法,心胸封閉狹窄,對內只信任滿人蒙人,對漢人一貫不親近;對外則夜郎自大,盲目輕視排斥洋人。

蒙古親王僧格林沁剽悍勇猛,他率領的軍隊向來號稱能征慣戰,八旗兵、綠營他都看不上眼,更何況那些臨時招募的練勇。可偏偏就是這些他眼中的烏合之眾,這些年來在江南戰果纍纍,最終攻下了江寧,奪得了對太平軍作戰的全勝。

相反地,他的蒙古鐵騎在與捻軍的角逐中常常打敗仗,相形之下,昔日的聲威銳減。這個一代天驕的後裔,對曾氏兄弟和湘軍窩著一肚皮無名怒火。

湘軍進江寧後,打劫財富,屠城縱火,又放走幼天王,朝野謗讟四起,物議沸騰,僧格林沁聽了十分得意,趕緊打發富明阿以視察滿城為由,去江寧實地瞭解。誰料曾國荃一嚇一賄征服了富明阿,江寧將軍回去後向僧格林沁作了假匯報。

僧格林沁不相信,又派了幾個有心眼的幕僚偷偷到了江寧城。

他們秘密地查訪了十天,掌握了湘軍高級將領竊取金銀財寶的鐵證。僧格林沁據此向太后、皇上密奏一本,要求宣示湘軍洗劫江寧的罪行,註銷曾國藩的爵位,將曾國荃、蕭孚泗、朱洪章等人押至刑部嚴訊,並立即全部解散湘軍。這個為洩私憤而企圖將湘軍一網打盡的密奏,就連慈禧也覺得太過分了。

就在江寧打下後的幾天裡,慈禧收到了十來封奏摺。這些奏摺用不同的語言表達一個共同的主題:莫忘載舟之水亦能覆舟的古訓,湘軍兇惡貪婪,曾國荃桀驁不馴,謹防意外。

令慈禧驚訝的是,這些摺子竟然大部分出自漢大臣之手。不久,曾國荃自請開缺回籍養病,曾國藩稟報即將大規模裁撤湘軍。慈禧的心總算輕鬆了一些,她順水推舟地批准了曾國荃開缺回籍的請求,耐著性子等待曾國藩裁軍的具體行動。她希望湘軍這個隱患能消失在曾氏兄弟的自抑過程中,那樣一則不會因朝廷的制裁而激發事情的惡化,二則也不會給後世留下容不得功臣的詬病。不料,關於裁軍一事,曾國藩就那份奏報外再沒有下文了。駐守鎮江城的督辦鎮江軍務廣西提督馮子材,密奏江寧城內根本沒有裁軍的舉動,索餉鬧事的現象到處皆是,前不久鮑超的霆軍公開嘩變,而曾國藩並沒有給嘩變的官勇以處罰,甚至想遮掩過去。

接到馮子材的密奏之後,慈禧意識到對湘軍再也不能掉以輕心,趁著僧格林沁回京休假的時候,她把這位大清朝的干城召來,並與七爺一起進宮密商。

僧格林沁和奕儇一前一後地進了西暖閣。僧格林沁見兩位皇太后端坐在炕上,前面並沒有黃幔帳,不覺大吃一驚,忙跪下磕頭,不敢仰視。奕儇也跟著跪下。

「都請起來,今天是咱們自己家人聚會,不要這多禮節。」

慈禧對著兩個跪倒在她腳下的鬚眉男子嫣然一笑,說,「你們看,咱們姊妹也沒有設簾子,都是自家手足,要這個簾子做什麼!」

僧格林沁、奕儇周身滾過一陣暖流,坐到兩宮皇太后的對面。慈安藹然吩咐:「給僧王和七爺敬茶。」

兩個宮女用鎏金銅盤端上兩杯茶來。擺在僧格林沁面前的是一個血紅瑪瑙杯,擺在奕儇面前的是一個松花翡翠杯,泡的都是福建巡撫徐宗乾進貢的閩南烏龍茶。只見慈禧一揮手,所有太監、宮女都悄然無聲地退出西暖閣。

「姊姊,你先說吧。」儘管慈安的年紀小於慈禧,但名分卻在慈禧之上,慈禧不得不叫她姊姊,自稱妹妹。和每次召見臣工一樣,慈禧在說話之先,都要說上這樣一句話。也和每次一樣,慈安照例回答這樣一句話:「我們姊妹之間還講什麼客氣,你就先說吧。」

「姊姊既然要我先說,我就先說幾句。」慈禧說過這句套話後,以輕柔動聽的女人聲調開始了她的正題,「弘德殿的師傅要皇帝背《書經》,皇帝就不來了。今兒個我們姊妹請僧王和七爺來,是要聽聽你們對南面湘軍的看法。曾國藩的湘軍立了大功,克復了江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湘軍進了江寧後,放火燒盡長毛的偽宮殿,長毛多年聚斂的財富都變成了湘軍將領的私產,朝野對此都很憤概。我們姊妹也覺得曾國藩、曾國荃兄弟有負朝廷的厚望。前些日子,曾國藩說裁湘勇,但至今並無行動。兩位王爺說說,朝廷對湘軍應如何處置。」

慈禧的話剛一說完,僧格林沁便迫不及待地奏道:「太后,奴才早就看出湘軍不是好東西。三年前打下安慶的時候,就有人向我稟報,說湘軍把安慶城洗劫一空。這次打江寧更是瘋狂,金銀財寶掠奪光不說,連江南女子都給他們搶盡了。老百姓說,湘軍都是強盜、畜牲,比長毛壞多了。太后,奴才還是先前的那句話,削掉曾家兄弟的爵位,把曾國荃等人押到刑部審訊,強行解散湘軍,派我八旗子弟兵進駐江寧城。」

慈安笑道:「僧王說的有道理,但曾國荃沒有造反的跡象,若是把他押到刑部,別人會說朝廷虧待功臣。」

「怎麼沒有造反的跡象?湘軍本是團練,仗打完了,就得解散。不想造反,為何遲遲不解散?」僧格林沁是滿蒙親貴中最能打仗的人,又是咸豐帝姑母的養子,咸豐帝生前對他都很客氣,更助長了他的驕橫跋扈,即使在皇太后面前,他也顯得放肆。兩宮太后都知道他的脾氣,相互對視了一眼,微微笑一下,都沒有做聲。

奕儇說:「太后,依奴才看,曾國藩是個最虛偽的人。打下安慶時,曾國荃把偽英王府的全部財產都運回他的湖南老家,用這筆錢給他的每個兄弟都買了田起了屋。正因為這樣,曾國藩明明知道,卻不作聲。他又得了財產,又得了廉潔的名聲。這次打下江寧。他上奏說,所傳金銀如海、財貨如山的話都是假的。這是連三歲小孩子也哄不過的。既然沒有金銀財貨,為什麼要放火把長毛的偽王宮王府都燒掉?為什麼不學當年曹彬的樣,封存府庫,等待朝廷派人來驗收呢?怪不得別人都說曾國藩是偽君子。上次說的裁撤湘軍的話,太后決不要相信他。奴才看他是不會主動去解散湘軍的。」

奕儇的話說完後,西暖閣裡沉默了好一陣子。慈禧問:「依七爺的意思,也是要朝廷下令強行解散湘軍了?」

奕儇想了一下,說:「奴才也不是說要朝廷下令強行解散,看是不是有別的法子,逼著曾國藩去履行他的諾言。」

「有一個法子可以逼他。」僧格林沁信心十足地說。

「僧王有什麼好主意?」慈安轉過臉問。

「將奴才的蒙古鐵騎從山東開到江南去,駐紮在江寧城四周,用武力逼他解散湘軍。」僧格林沁氣勢雄壯,彷彿他的騎兵就是一支能降百魔的天兵天將。

慈安輕輕地點頭,像是讚許。慈禧在心裡冷笑:你的鐵騎能敵得過曾國荃的吉字營嗎?嘴裡說:「僧王的主意好是好,只是太露形跡了。」

奕儇說:「太后說的是。蒙古鐵騎開過長江,駐紮在江寧城外,的確是太露形跡了,不撤湘軍和造反畢竟有所不同。但僧王的主意仍然可用。打著剿安徽境內捻賊的旗號,將人馬開到蘇皖一帶。這樣,既對江寧城內的湘軍是一個壓力,又可以防備今後的風吹草動。」

「七爺的這個辦法最穩妥。」慈安立即表態。

慈禧望著這個二十七歲的妹夫,不覺暗暗讚賞:這幾年有長進,再磨練磨練,以後會是一個好幫手。遂微笑著說:「七爺這個主意不錯。不過這樣一來,壓力又變得不直接。還是如七爺所說的,要盡快逼得曾國藩履行裁軍的諾言才好。不然,湘軍總是朝廷的一塊心病。」

西暖閣裡又是一陣沉寂。四周擺設的幾具西洋座鐘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愈發襯托出閣內閣外的寧靜。人間第一家的叔嫂四人都在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才能盡快盡好地去掉大清王朝的這塊心腹之病。突然,僧格林沁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兩宮太后都嚇了一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說:「奴才失禮,請太后饒恕。」

慈禧笑著說:「僧王心中一定有了好主意。」

慈安也笑著說:「不要緊的,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僧王不必介意。」

僧格林沁說:「奴才打仗,常常採用誘敵進圈套的辦法,遠遠地將敵人引過來,進了圈套後,他就不得不聽奴才的擺佈了。」

奕儇興奮起來:「奴才明白了僧王的意思,是要把湘軍引進朝廷佈置好的圈套,然後再來名正言順地收拾它。好,真是好主意!不過,設一個什麼好圈套呢?」

「是的呀,設個什麼好圈套呢?曾國藩可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呀!」慈安面有難色,她於這方面是一點主意都沒有的。

「有個最簡單的辦法。」僧格林沁說,「皇上下道諭旨,說要曾國藩進京陛見,太后當面嘉獎。奴才再派幾個人在半途殺掉他,事後殺兩個替死鬼了結。曾國荃已開缺了,曾國藩這一死,湘軍群龍無首,自然就瓦解了。」

僧格林沁說完後看了兩個太后一眼,自以為這是最好的主意。曾國藩本是他嫉恨已久的對頭,現在卻通過太后的手來除掉他,豈不太令人愜意了!他沒有想到,慈禧自有她的想法。她還不想殺掉曾國藩,因為皖豫一帶的捻軍、陝甘一帶的回民都鬧得很厲害,她兒子的這座江山還未完全鞏固,很可能還要依靠曾國藩去平捻平回。但是,眼下他手裡的這十幾萬湘軍又必須大規模裁撤,方可保證江南不再出事。到時需要曾國藩重上前線,再讓他去湖南招募新軍好了。這就叫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朝廷必須要建立這樣的權威,才可以駕馭遍布全國的幾十萬團練,如果讓建第一號功勳的曾國藩帶頭這樣做,那末今後左宗棠的楚軍、李鴻章的淮軍就翹不起尾巴,只得乖乖地跟著學樣。反之,若曾國藩不裁撤湘軍,以後左、李也會跟著學。天下有了這幾十萬打過多年硬仗、立過大功的湘、楚、淮軍存在,真好比在紫禁城裡容下幾個佩劍拿刀的強盜,隨時都可能有不測之禍發生,養心殿裡的寶座還能坐得安穩嗎?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露聲色地逼曾國藩自動裁軍。

冥思苦想了半天,兩位軍國大臣都無計可施,倒是慈禧心裡冒出一個主意來。她問僧格林沁:「據說湘軍裡混有哥老會,僧王在山東聽說過嗎?」

「是的,湘軍中有大批哥老會。前次鮑超的霆軍嘩變,有人說就是哥老會從中煽動的。」僧格林沁回答。他手下有一支漢人隊伍,帶兵的頭領是前些年從太平軍投降過來的陳國瑞。

陳國瑞跟湘軍不少將領有往來,湘軍中有哥老會,就是他告訴僧格林沁的。

「說是哥老會反對朝廷,真有這事嗎?」慈禧又問。

「據奴才所知,哥老會是湘軍中一班流氓痞子結成的團伙,打著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旗號籠絡人心,在湘軍中拉幫結派。不過,還沒有聽說過哥老會反對朝廷的話,但也不能打包票。」僧格林沁說。

奕儇說:「奴才聽說綠營中也有哥老會的人,這很可怕。」

慈禧皺了一下柳葉眉,一個設想在她的心裡陡然成熟了。

她轉眼對慈安說:「姊姊,時候不早了,僧王和七爺也累了,今天就議到這裡吧。您看呢?」

慈安說:「是說了很久的話了,不過,逼曾國藩早點裁軍的主意還沒商量出來呀,是不是明兒個還請僧王和七爺進官來呢?」

「過幾天再說吧。」慈禧邊說邊起身,慈安也跟著起身。僧格林沁、奕儇忙離開椅子,就要跪安。

「不用了。」慈禧輕柔的聲調裡顯然帶著幾分剛氣,秀美的丹鳳眼專注地盯著兩個堂堂男子漢,說:「今兒個是咱們自家人在這裡隨便聊聊天,出去後,誰也不能再說起哦!」

「奴才明白。」僧格林沁說完後抬頭又看了慈禧一眼。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聖母皇太后。「太美了!」粗野的蒙古親王在心裡讚歎不已。就在這時,他發現慈禧也正盯著他,那眼神有點異樣,他趕緊把頭低下。

「在這裡吃過飯再回去吧!」慈禧對著門外一招手,安得海立即又輕又快地走了過來。「你去前面御膳房招呼一下,給僧王和七爺備一桌好酒飯。」

回到後殿西閣,吃過點心,慈禧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後又想起上午的密談。她有點失望,談了半天,兩位皇親並沒有給她出一個好主意,最後還是自己一時靈感上來,冒出了一個想法。她記起丈夫生前曾很有感慨地對她說過的一句話:真正能辦事的還是漢人。她很想把幾個老成持重的漢大臣,如大學士賈楨、周祖培等人找來,問問他們。但這樣一個處置曾國藩和湘軍的重大決策,是不能讓他們知道的。她對自己的設想不十分滿意,覺得還有欠缺,遂坐在梳妝台前,一邊欣賞自己美麗的面容,一邊繼續思考著,力圖構造得更完備些。

僧格林沁雄壯的身軀時常干擾年輕太后對國事的思索,好半天了,她的計劃也沒有多少進展。這時,安得海送來一大疊內奏事處呈遞的奏摺。她隨手翻了幾份,看到了新封男爵福建陸路提督蕭孚泗奏請回籍奔父喪的摺子。她突然腦子一轉,又有了一個新主意。

第二天一早,兵部兩個年輕力壯的摺差,背著兩份絕密上諭,以每日五百里的速度,分別向武昌和南昌飛奔而去。

二 官文親到江寧追查哥老會

五天後,湖廣總督官文接到了慈禧的密諭,新近榮封伯爵的滿洲大學士心裡得意。他出身於世代特權階層,有著濃厚的門第偏見。這些年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先前卑微低賤的漢族窮書生、種田佬,一個個爬了上來,佔據高位,心裡很不是味道。出於這種心理,胡林翼任鄂撫初期,他常常掣肘。

後來,精明的胡林翼為了大局,不得不卑容謙辭,處處讓他,又玩起夫人外交的手腕,才維持住武昌城內督撫相安的和局。

也同樣出於這種心理,當李續賓、曾國華在三河被圍的時候,他不但不發兵救援,反而加以奚落,結果害得湘軍精銳大損。

江寧攻克後,雖然晉封伯爵,但看到曾國藩封侯爵,曾國荃、李鴻章都封伯爵,他心裡不舒服。尤其是不久前左宗棠也封了伯爵,他更氣惱。他與左宗棠由樊燮一案結下的宿怨,並沒有因左後來的戰功突出而淡化,反而妒火中燒,愈煽愈烈。

現在,皇太后密諭他去辦一件打擊漢人的大事,他如何不喜從中來,踴躍前往!

官文和府裡的幕僚們議出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於是,幾個足智多謀的幕僚和有雞鳴狗盜之技的俠士,乘坐一條火輪向下游駛去。火輪在離下關碼頭二十里遠的綬帶洲停下來。

這裡有一座廟宇,名叫先覺寺,是南朝劉宋時期建造的,已有一千餘年的歷史了。太平天國不信佛教,故這些年寺院冷清。寺裡有十多間空房,住持見有遠客來臨,忙收拾五間乾淨的房子,讓這一班人住下。

寺裡的和尚們不知道這班人是什麼身分,只見他們氣概不俗,吃得好,又捨得多給房錢,料定是有錢的富商,招待得十分慇勤。夜裡,俠士們換上青衣黑帽夜行服,潛入吉字大營的各個軍營中,偷偷地從營官房裡將該營花名冊盜出,然後趁著天未亮回到先覺寺。白天,幕僚們關上房門,從每本花名冊中抄出二三十、四五十不等的人名來,連同他們的籍貫、年齡、任職等情況都抄下。抄好後,這本花名冊又在當天夜晚被送回原處。這樣,在先覺寺住了三天三夜的督署幕僚們,已經從吉字大營中的節字營、信字營、煥字營等十多個軍營的花名冊上,抄下四百多名湘軍官勇的名單及簡歷。第四天中午,官文親自坐上豪華的英國造小火輪,風馳電掣般地來到綬帶洲,將這一班人帶上船,急速開到下關碼頭,上岸後坐進臨時雇的轎子,來到由原侍王府改建的兩江總督衙門。

當衙役將寫著「文華殿大學士湖廣總督一等伯官文」的名刺遞上的時候,正在簽押房批閱文件的曾國藩大吃一驚:這個一向十分講究排場體面的滿洲大員,怎麼沒有事先打個招呼,便直接投衙門而來?再說,官文此時來到江寧,又意欲何為呢?曾國藩來不及細想,便吩咐大開中門,迎接貴賓。

「官中堂光臨江寧,怎麼不通知下官?你是存心讓我背一個失禮的罪名呀!」當曾國藩穿戴整齊走出二門時,白白胖胖的官文已進了大門。曾國藩老遠便打著招呼,態度親熱,好像來的是一位知交摯友。

「哎呀呀,曾中堂,你看你說的,你是侯爺,我哪裡敢屈你的駕來迎接。」官文的態度更親熱,滿面春風地迎上前來,彷彿前面站的是他情同手足的舊雨。

坐定後,官文說:「上岸後,從下關碼頭到總督衙門這一段,鄙人從轎窗口看到江寧城已趨平靜,百業也正在復興,曾中堂真正有經緯大才,不容易呀!」

曾國藩說:「官中堂誇獎了,江寧城被圍了三年,湘軍進城時,長毛拚死抵抗,所有偽王宮王府,都縱火焚燬,一代繁華古都,幾乎化為廢墟,要恢復起來,至少要十年光陰。」

官文聽後心想:好個狡猾的曾滌生,明明是湘軍放火燒城,卻偏要說是長毛幹的,為他的兄弟和部下洗刷罪名。他笑著說:「全部恢復當然不容易,眼下只有幾個月,便能有這個樣子,真了不起。聽人說,秦淮河已修繕好了,規模和氣魄都超過了咸豐初年。看來,曾中堂雅興很高。過幾天,也讓鄙人去坐坐畫舫,聽聽曲子,在胭脂花粉水面上享享人間艷福吧!」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也笑著說:「官中堂有這個興致,下官一定奉陪,只是秦淮河並未全部復原,僅在桃葉渡建了幾間房子,怕不能使官中堂滿意。」

「九帥說是要回籍養病,離開江寧了嗎?」笑了一陣後,官文轉了一個話題。

「半個多月前就坐船走了。」

「這麼快就走了?可惜,不知在哪段江面上失之交臂。」官文顯得十分遺憾,「九帥現在可是普天之下人人羨慕的英雄啊!」

「官中堂太客氣了。」曾國藩誠懇地說,「沅甫能有今天的成功,全仗官中堂的提攜獎掖。當年沅甫初出山時隸屬湖北,官中堂對他照顧甚優。這些年官中堂雄踞武昌上游,斬斷長毛的氣脈,沅甫才能僥倖克復江寧。若無官中堂,哪來今日的『九帥』呀!」

官文點點頭,以一副上司長輩的口氣說:「事實雖如此,也要他自己爭氣。不過,也不要這麼快就急著回家嘛。他一走,吉字營五萬弟兄誰來統馭?」

「沅甫有病,還是早點回家休息為好。」曾國藩平靜地說,「至於吉字營,不久就要全部解散,統統都叫他們回老家。」

「全部解散?」官文做出驚訝的神態,「長毛還未徹底消滅,北邊還有捻軍作亂,還得要依賴湘軍保衛朝廷。」

「湘軍已滋生暮氣,難以擔當重任,應以全部解散為好。只是目前還有些難處,故暫時未動。」曾國藩對官文的不速而至抱有極大的戒心,他從剛才的話裡,已猜到官文是為朝廷來探詢湘軍的裁撤情況的,所以一提到湘軍,他的態度相當鮮明,怕任何一絲的含糊而招致朝廷的疑心。

孰料官文聽了這話,反倒加重了對曾國藩的反感:什麼「滋生暮氣」,說得好聽,其實都是假的;「暫時未動」才是實情,看你「暫時」到什麼時候!

客廳裡的閒聊,表面上輕輕鬆鬆,互相吹捧,骨子裡你猜我忌,各懷鬼胎;廚房裡的準備卻是忙忙碌碌,紮紮實實的。花廳裡的接風酒吃得歡暢。飯後,趙烈文奉命把官文一行送到莫愁湖畔的勝棋樓驛館安歇。莫愁湖水面七百餘畝,湖內荷葉滿佈,湖岸亭樓相接,號稱金陵第一名湖。明洪武年間,朱元璋與中山王徐達在此下棋。朱元璋輸了,順手將莫愁湖送給徐達。徐達便在湖邊建了一座樓房,取名「勝棋樓」。在這樣名勝之地安歇,官文等人都很滿意。趙烈文又打發人從桃葉渡招來幾個絕色歌女侍候。當莫愁湖畔官文一行陶醉在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中的時候,兩江督署書房裡,曾國藩對著一盞油燈,獨自枯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午,曾國藩坐轎來到莫愁湖回拜,官文不提正事,曾國藩也不問。夜晚,曾國藩提出陪官文去秦淮河。官文說:「你忙,別去了,另外叫個人陪陪就行了。」他本無此興趣,遂叫趙烈文陪著他們在秦淮河畫舫上聽了一夜的曲子,觀賞了一夜兩岸風光。官文眼界大開,興致盎然。第三天下午,待官文睡足後,曾國藩親自陪著他視察即將完工的江南貢院,興致勃勃地談起今科鄉試的重大意義及各界對此事的熱烈反響,然後又一同來到正在興建中的滿城。在查看的過程中,曾國藩鄭重其事地請官文向朝廷建議:江寧乃江南重鎮,且長毛盤踞多年,滿城建好後,務必請從八旗子弟兵中挑選精銳者來此。從前駐在滿城的旗兵為二千人,為重鎮壓,請朝廷加派三千,興建中的滿城就是按五千編制的規模設計的。又指著一處地方說,這裡將建一座規格最高的祠堂,祭祀當年為國殉職的江寧將軍祥厚,以及死於國難中的所有旗兵。官文聽了這番話後,心中默然。視察完後,官文以誠愨的態度對曾國藩說:「今夜按理鄙人應親來督府拜會侯爺,只是府內人多耳雜,多有不便,委屈侯爺來莫愁湖一趟,鄙人有要事相告。」

曾國藩知道官文要談正事了,遂神情悚然地說:「戌正時分,下官準時來莫愁湖趨謁。」

當薄暮降臨古都的時候,一頂小轎載著身穿便服的兩江總督,悄悄地進了莫愁湖,上了勝棋樓。

略事寒暄後,官文揮退幕僚和僕從,神色嚴峻地說:「鄙人這次從武昌來江寧,特為核實一樁案子。」

曾國藩一怔,說:「什麼大案子,竟然勞動官中堂親自來江寧?」

「這樁案子的確非比一般。」官文的臉色凝重,與畫舫中的滿洲權貴判若兩人。「一個多月前,有人向湖督衙門告發,說駐紮在蘄州的軍營裡出了哥老會。侯爺十年前在長沙剿撲匪盜,一定知道哥老會是個什麼團伙。」

其實,十年前曾國藩在長沙初辦團練的時候,湖南境內的會黨中並沒有哥老會這個名目。那時在湖南鬧得厲害的是天地會、串子會、一股香會、半邊錢會等等,發源於四川的哥老會還沒有傳到湖南來,曾國藩知道有哥老會這個名字,還是在鮑超的霆軍嘩變之後。他不想把這些情況告訴官文,只得含含糊糊地點了一下頭。

「那真是一班遭五雷轟頂,該千刀萬剮的傢伙!」文華殿大學士給哥老會冠上一連串的帽子,藉以發洩他對這個會黨的切齒痛恨。「他們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在軍營裡吃皇糧,領皇餉,卻幹著反叛朝廷的勾當,他們企圖學長毛的樣,造反叛亂,自立王朝。」

「哦!」曾國藩知道哥老會是個拜把子的團伙,並不像官文說得這般嚴重。他不好說什麼,只能吐出這樣一個字來。

「鄙人得知軍營裡竟然出現這等危害國家的事,於是親到蘄州,命令副將管威務必嚴辦此事,順籐摸瓜,一個不漏地把所有哥老會匪徒全部挖出來,嚴加審訊,把來龍去脈都弄清楚。結果在蘄州搜出了三十二個哥老會匪徒,為首的屈正良居然還是個把總。鄙人親自審訊屈正良,要他從實招供,倘若認罪態度好,可以免除他的死刑。」

官文停了下來,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望著撫鬚端坐的曾國藩,繼續說下去:「審來審去,誰知審到侯爺的湘軍頭上來了。」

官文又正視了一眼曾國藩,只見他仍然撫鬚端坐,並未因這一句話而有一絲變化。其實,自從踏進勝棋樓門檻的那一刻,曾國藩的心就沒有安寧過。當官文提到哥老會的時候,他心裡就有底了:一定是湖北的哥老會與霆軍裡的哥老會有什麼瓜葛牽連。心裡早有準備,故官文這句話沒有收到他期待的效果。官文略覺失望,停了片刻,又說:「屈正良說,哥老會在蘄州還只開始,大本營在湘軍。為立功贖罪,他交出了一份湘軍哥老會的名冊。鄙人嚇了一跳,竟有四百多號,又都是九帥吉字營的人!」

曾國藩撫鬚的手驀地停了下來。湘軍中竟有四百多號哥老會,且又不是鮑超的霆軍,而是老九的吉字營,這兩點出乎他的意外。

在曾國藩沉思的時候,官文取出早幾天在先覺寺裡抄的花名冊,把它遞過來。他接過花名冊,一頁一頁翻開看著。花名冊開得很詳細:姓名、年齡、籍貫、屬於何營、編於哥老會第幾堂第幾方,全寫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個別人,曾國藩還認得。翻過一遍後,他闔上花名冊。放到茶几上,語調沉靜地說:「謝謝官中堂送來這個花名冊。這些傢伙是國家的禍害,也是湘軍的敗類,下官必將一一清查出來,嚴懲不貸。不過,」曾國藩拉下臉來,盯著官文看了一眼,「此事牽涉面廣,關係重大,下官不能輕率動作,必須與各營官查實後再說。」

在曾國藩盯他的瞬間,官文覺得那眼光如同兩道陰冷的電光,要把幾天前他的鬼祟行動公之於世似的。他一陣心虛,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笑容,忙說:「侯爺說得有道理,當然要查實。鄙人之所以親自將這本花名冊帶到江寧來,也就是為了讓侯爺查實。屈正良既是哥老會頭目,就決不是良善之輩,難保他不狗急跳牆,誣陷好人。何況九帥的吉字營,是一支人人景仰的英雄之師,鄙人更不會輕易相信。鄙人建議侯爺不露聲色地將各營花名冊調齊,然後委派幾個最信得過的心腹一一核對。倘若屈正良所供與事實有出入的話,鄙人斷不會饒過那小子。當然也請侯爺放心,此事決不會張揚出去的,三天後我等候爺的消息。」

官文的態度是如此真誠,話說得如此懇切,曾國藩不能再講什麼了,說了一句「謝謝官中堂的好意」,便懷揣著花名冊,離開莫愁湖,悄然回到督署。

進臥室後,曾國藩點燃兩支大蠟燭,將花名冊又一次翻開,一個個名字仔細審閱。他的心一陣陣緊縮,不由得暗暗地責備起九弟來:「沅甫呀沅甫,你的吉字營混有這麼多哥老會,你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糊塗,真正是糊塗!」

深夜,他把趙烈文、彭壽頤召來商量。他們也大為驚訝,都說從來沒有聽到一點風聲,怎麼會一下子冒出這多哥老會,不可輕信,先查核再說。

第二天,曾國藩以清查人數為名,將吉字大營各營的花名冊收上來。又把那本花名冊拆開,安排五個幕僚仔細核對。

兩天過後,五個幕僚都來稟報,說發下來的名單與營裡的花名冊所載的履歷完全一致。

這一下,曾國藩被鎮住了。他頹然靠在躺椅上,又是惱火,又是恐懼:湘軍打下江寧,招致八旗、綠營帶兵將領的嫉恨和朝廷的戒備;又因為隱瞞財貨、放火燒城授四海之內以口實。現在再讓這個面善心不善的滿人大學士抓到如此重大的把柄,湘軍今後的處境將是艱難的!「盡快裁撤!」曾國藩從躺椅上站起,本已打定的主意,此時更加堅定了。

三天過去了,官文按時來到兩江總督衙門。不待官文發問,曾國藩先講了實話:「屈正良招供的名單,我已經全部查核,與花名冊上的登記無異。我會叫各營官對這些不法之徒嚴加審訊,依法懲辦的。」

「侯爺的命令下達了嗎?」官文緊張地問。

「明早就發出。」

「那就好。」官文鬆了一口氣,以關切的口吻說,「侯爺,依鄙人之見,這個命令可不必下達,審訊之事也可以免去。」

「為何?」曾國藩略覺奇怪。

「侯爺,你聽鄙人慢慢地說。」官文整整膝上的發亮緞袍,將椅子稍稍向曾國藩的身邊移動幾寸,然後做出一副十分真誠的態度來,說:「湘軍打了十多年的仗,勞苦功高,天下共仰,裡面混進幾百號哥老會,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倘若要在各個軍營裡公開清查審訊,那事情就鬧大了,勢必傳出去。一旦傳出去,於侯爺,於湘軍都很不利。何況這些哥老會都出自吉字營,九帥不在這裡,也難免會引起他心中不快。」

官文這末了一句話,像一擊重錘打在曾國藩的心坎上。是的,沅甫離江寧時,本已心情抑鬱,若此時再在吉字營清查哥老會,不是在存心拆他的台嗎?那樣做,要麼是害得他心情更痛苦,病更加重;要麼是將他逼到懸崖邊,不得已而使兄弟反目為仇。這兩種結果,都是曾國藩所不願看到的。

「難道就讓他們逍遙法外,不受懲罰?」曾國藩的調子分明低下來。

「不是這樣說,侯爺。」官文的態度益發懇切,「侯爺對太后、皇上的忠心,朝野某些人或許不太知,鄙人卻深知。其他的不說,就說這幾天我看到的侯爺對滿城的修復,對祥厚將軍和殉難旗兵的崇祀,就足以證明侯爺的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前一向,侯爺主動奏請太后、皇上裁撤湘軍,大功之後,不居功要挾,反而自翦羽翼,古往今來,能有幾人?太后、皇上甚是稱讚,鄙人也欽佩不已。」

曾國藩側耳傾聽官文滔滔不絕的演講,不時以微笑表示贊同。對這位與皇家關係極為密切的滿大員的每一句話,他都要仔細地聽進去,認真地去琢磨。此人來得不尋常,辦的這樁事也不尋常,如今又說出這樣一番不尋常的話來,他究竟要幹什麼呢?

「侯爺,依鄙人之見,此事宜不露聲色地處理。侯爺不是要裁撤湘軍嗎,湘軍既然都要裁撤,這些哥老會匪徒,不也就跟著解散了嗎?一旦解散,他們還能有什麼作為呢?好在他們目前尚未有大動作,這樣消滅於無形之中,既為國家除去了隱患,又為湘軍、為九帥顧及了臉面,兩全其美,侯爺以為如何?」

原來,他是來勸我趁此機會趕快裁軍!曾國藩終於明白了官文江寧之行的意圖。裁撤湘軍,本就是曾國藩自己的決定,只是因遭到反對以及欠餉的實際問題不能解決,才推遲下來。現在,官文為核實哥老會一事親來江寧,並提出這樣一個純粹出於愛護之心的最好處理辦法,一向對官文表面推崇心裡深存隔閡的曾國藩,不覺為自己心胸的狹隘而慚愧起來。他出自內心地說:「官中堂一片苦心為湘軍和下官兄弟好,令我們感激不盡。撤湘軍,早已是既定方針,現在又能起到消除哥老會於無形的作用,更促使下官早日辦理此事。不過,下官縱然不在江寧城審訊他們,今後也要告訴地方官員暗中監視,以免他們再結伙糾團,為害國家。」

「侯爺老成謀國,考慮深遠,是應該這樣做。」官文說。心裡想:只要現在不審訊,把戲就不會揭穿,以後分別監視也好,抓起坐牢也好,都怪那些倒楣鬼自己的命不好,與他無關。他知道曾國藩是個深具城府、工於心計的對手,為進一步消除懷疑,取得歡心,他說:「侯爺,那天給你的那本名單呢?」

「在這裡。」曾國藩將屈正良招供的名單遞過去。

「侯爺,今夜我當著你的面,將這份名單燒掉。從今以後,就當沒有這回事。蘄州的哥老會我也不再去審訊了,都將他們流放到伊犁去,叫他們今生永遠與中原隔絕。」

說罷,將名單就著蠟燭點燃。很快,一疊令人心驚膽戰的黃竹紙全部化作黑蝴蝶。

曾國藩不無激動地說:「謝謝官中堂的成全。」

「哪裡,哪裡。古話說得好,官官相護,我這個『官』,今後還要靠侯爺你的庇護呀!」官文得意地笑著說。

「官中堂取笑了。今後只是下官依賴你的時候多,若是真要下官效力時,下官敢不從命嗎?」曾國藩也笑起來。

「侯爺,鄙人明天就離江寧回武昌。」

「明天就走?」曾國藩顯出捨不得離開的樣子,「下官還準備陪中堂到湯山溫泉去沐浴哩!」

「江寧剛收復,事情多得很,鄙人在這裡多有吵煩,明年冬天再來,那時和侯爺到湯山安心去洗個溫泉浴!」

「好!」曾國藩高興地說,「就這樣說定了。明年臘月派人到武昌來接,夫人、公子都一起來。」

「好,一起來!」官文快活地答應。

次日上午送走官文一行後,曾國藩回到督署,又陷入了沉思。他始終對此事不踏實:過去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何以吉字營一下子冒出這麼多的哥老會?再說,屈正良又不是哥老會的總頭目,他怎麼會有湘軍哥老會的全部名單?轉念又想:如果說這個名單是捏造的話,為何又與實際情況完全吻合?何況霆軍中哥老會猖獗,也難保吉字營中沒有哥老會。曾國藩不相信官文燒掉名單就意味著此事了結,他完全可以留下一個副本向朝廷密報,邀功請賞。與其讓他去告密,不如乾脆自己上個摺子,把事情挑明白,說明湘軍中已混有不法之徒,現即刻裁撤。

主意打定,他叫來彭壽頤,吩咐彭先擬個稿子。奏稿正在草擬的時候,趙烈文進來了,對曾國藩說:「老中堂,今上午朱洪章悄悄對我說起一件事。」

「什麼事?」曾國藩放下手中的公文,彭壽頤也停下筆。

「他說有天上午他要核對一個哨長的履歷。卻突然發現花名冊不見了,到處找,找不到。他心裡想:若說是出了賊,夜裡被偷去,盜花名冊做什麼呢?別的東西都沒丟,連放花名冊的抽屜裡擺的幾錠銀子一個也不少。煥文很奇怪。第二天早上,他無意間打開屜子,花名冊赫然出現在眼前。煥文以為鬧鬼了,把這當作件趣事告訴我。」

「真是出鬼了。」彭壽頤聽得津津有味。

「哦!」曾國藩輕輕點頭,腦子裡一時冒出許多想法。

「老中堂,我當時聽了煥文的話後,立即就聯想到了官中堂帶來的花名冊。恰好這時煥字營的花名冊丟了一天,這中間怕有些聯繫。」

「是有聯繫。」彭壽頤立即接過話頭,「不瞞老中堂,門生對官中堂那個名單也始終有懷疑。」

「莫打岔,且聽惠甫說完。」曾國藩心裡已有數了。

「為了證實這個想法,我走訪了好幾個營,都說沒有發現有花名冊失而復得的事。最後我到了捷字營。南雲告訴我,他營裡的花名冊也丟失過一整天,第二天又完好無損地擺在原地。其他營沒發覺,並不奇怪,因為花名冊不到作用的時候,通常都不去管它。煥字營、捷字營兩個營的情況就足以說明事情的真象:有人曾經在我湘軍軍營中有意盜竊花名冊,先天夜裡盜去,辦完事後,又在第二天夜裡歸還。」

「惠甫分析得很有道理。」彭壽頤又忍不住插話了,「而這事又恰好發生在武昌來人的時候。老中堂,那個堂堂大學士帶來的竟是一批鼓上蚤式的小人!」

「偽君子!」趙烈文罵道。

曾國藩沒有做聲。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所謂屈正良招供的名單,其實都是從盜來的花名冊上抄的,怪不得一絲不差。

「這個卑鄙狠毒的鬼魅!」曾國藩在心裡叫罵。

「老中堂,這個摺子不擬了吧,門生再擬一個狀子,向太后、皇上告官文用卑劣手段誣陷湘軍。」彭壽頤氣得推開已寫了一半的奏稿,重新再拿出一張紙來。

「長庚說得好,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坑害九帥和吉字營。」趙烈文義憤填膺地嚷道,「打仗他們縮在後面,勝利了他們反而無端來陷害。他們這樣做,天理不容!」

曾國藩心情異常痛苦,他呆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反反覆覆地翻騰著一個巨大的疑問:「官文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高叫:「老中堂,我叔父在九江出事了!」

大家都一驚,只見門外喊的人是蕭孚泗的侄兒都司銜哨長蕭本道。

「怎麼回事?」曾國藩喝道。

「老中堂!」蕭本道一腳跨進門坎,衝著曾國藩說,「沈葆楨扣住了我叔父的座船。」

「沈幼丹為什麼扣船,你坐下,詳詳細細地說清楚!」曾國藩滿臉不高興地說。

「老中堂,事情是這樣的。」蕭本道坐在曾國藩的身邊,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三 男爵的座船在九江被查封

十多天前,獲得男爵殊榮的蕭孚泗接到上諭,同意他回湘鄉原籍奔父喪。早在圍金陵的日子裡,他就打聽清楚了:城裡金銀財寶,第一數天王宮的多,其次便是天王的兩個哥哥信王勇王了。那天,他帶兵衝進金陵城內,首先便瞄準天王宮。但宮外激戰厲害,一時進不去,他便轉而打勇王府。七找八找,找到勇王府時,朱洪章的煥字營已經搶了先,他趕緊奔到信王府。捷字營的一部分人正在圍攻,他的部屬仗著人多勢眾,把捷字營趕走,將信王府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再不許別人染指。信王府被打下了,果然金銀如山,財貨如海。蕭孚泗將財富分成三份。他自己獨佔一份,剩下的兩份,由手下的將官去分。將官們按官位高低,都得到不少財產。普通的勇丁,強悍的得到一些,弱的則撈不到,於是他們各自再四處打劫,凡能變換銀錢的東西,都入了他們的腰包。

蕭孚泗的那一份,少說也值四五十萬兩銀子,跟隨他身邊的侄兒蕭本道監督木匠做了一百個箱子,把這些財寶全部裝了箱。前向已先行運走了兩船。這次又在長江上雇了一隻堅固的大船,把剩下的五十個裝著金銀珠寶的木箱悄悄地運到船上。蕭本道又以重金在方山一帶買了三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自己留一個,送兩個給叔父。接到上諭後,表面哀戚、內心快樂的蕭孚泗登上裝著五十箱金銀的大船,帶著侄兒和三個美貌的江南嬌娃以及幾個隨身親兵,告別眾人,起錨揚帆,溯江西上。

長江兩岸素來盜匪極多,蕭孚泗不敢大意,他把五十個木箱壘在後艙,上面用舊油布蓋好,輕易發現不了。他和侄兒及親兵一律作一般客商打扮。為使船走得快些,他給船老闆雙倍船錢,刺激船老闆起早貪黑趕路,有時親兵也幫忙搖櫓。沿途停靠的都是大碼頭,船多人多,安全些。若實在沒有遇到大碼頭,船一停下,蕭本道就帶著親兵,衣藏利刃,在岸上通宵巡邏不睡。他們都是久經戰場本事超群的漢子,一個能頂十個用。所以,從江寧開船以來一路順利,雖是上水,一天也能走百二三十里,並不慢。這天上午,遠遠地看到九江城了。蕭孚泗心中歡喜,長江水路,三成走了將近兩成,再有七八天時間就到岳州府了;只要進入湖南,就可以放心了。

傍晚,船在九江碼頭停泊。蕭本道帶著兩個親兵上岸,買回了滷好的雞鴨牛肉,扛一筐時鮮水果,捧一罈潯陽秋烈酒。

船上的伙伕燒了兩條長江大青魚。滿船十多條漢子圍在一起,快快活活地喝酒吃肉,猜拳行令;三個江南女子也在一旁吃飯,看著他們取樂。

船上正吃得酒酣耳熱,岸上不知何時聚集了一支三四百人的隊伍,個個穿著整齊的綠營軍服,人人手裡執槍拿刀,當中一個游擊穿戴的騎一匹高頭大馬,橫眉冷眼地望著停泊在岸邊的上百條大小船隻。一個兵士高喊:「奉巡撫沈大人之命,所有停靠本碼頭的船舶,不論官船、民船、商船、貨船,統統檢查。若有抗拒者,一律拘捕法辦,不得寬容。」

船上的人無不感到意外。蕭本道緊張地望著叔叔,只見蕭孚泗神色自若,並無半點恐慌,大聲對眾人說:「來來來,我們喝我們的酒,他愛檢查就讓他檢查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們也管他不著。」

蕭本道見叔父這個神態,心裡略微安定點,但仍忐忑不安。盜匪打劫他不怕,怕的就是這種冠冕堂皇的奉命檢查,何況早就聽說江西巡撫沈葆楨天地不怕,鐵面無私,雖是曾國藩保薦上來的人,卻不買曾國藩的帳,上半年打金陵的關鍵時刻,他不但不扶一手,反而當面踢一腳,險些壞了大局。萬一他們動真的,木箱裡的東西露了餡,怎麼辦呢?他無心喝酒,把叔父拉到後艙,叔侄倆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陣子。

「這條船是開到哪裡去的?」一個千總模樣的小官在岸上吆喝著,隨即便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氣勢洶洶地踏過跳板上了船。

「老總,這船是開到岳州去的。」船老闆慌忙出艙答話。說話間,千總也上了船。

「貨主在船上嗎?」千總問。

「在。」蕭本道忙走過去,一副謙卑的態度。

「裝的什麼貨?」千總繃緊著臉。

「沒有什麼,幾十箱瓷泥。」蕭本道爽快地回答。

「瓷泥?」千總奇怪地問,「是景德鎮的瓷泥?」

「老總,是這樣的。」蕭本道彎下腰說,「我們是長沙銅官瓷器工場的。上個月,一個先前在朝廷當大官的老爺,要為老母慶九十大壽,向敝工場定做一百桌酒席的杯盤碗盞,每個器皿上都要燒上『恭賀慈母九秩大壽』八個字,只要做得好,價錢可以從優。教工場老闆為這個老爺的一片孝心所感動,下決心要燒製一百套最好的餐具來。銅官有手藝好的窖師,但泥不好。老闆特為叫夥計們到貴省景德鎮,買了五十箱上等瓷泥運回銅官。老總,箱子裡裝的都是泥巴。」

千總走進艙,抽出腰刀來,挑開舊油布,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五十隻新木箱。他用腰刀在箱板上敲打著:「都是泥巴?」

「不錯,都是泥巴。」蕭本道面色怡然。

「撬開來看看!」千總盯著蕭本道,喝道。

「不懂事的小畜生,老總來了也不好好招待。」蕭孚泗突然闖進艙房,對著侄兒罵道。

「這是家叔。」蕭本道對千總介紹。

「老總,這邊說兩句話。」蕭孚泗拉著千總的手,走到船倉後頭。他從懷裡掏出兩條三寸長的蒜條金來,塞進千總的腰包裡。「這點小意思,分給弟兄們買兩杯酒喝,請高抬貴手,包涵包涵。」

千總摸了摸腰包裡兩根硬挺挺的金條,心裡尋思著:這兩根傢伙怕有半斤重,若不分出去,自己下半世就足夠了,就是分些出去,得到的也是一筆可觀的財產。到手的橫財不要,那才是真正的傻瓜,他箱子裡裝的什麼東西,關我屌事!

「老闆,這箱子裡裝的真是瓷泥?」千總緩下臉來,對著蕭孚泗又問了一句。

「老總,我們都是講義氣的漢子,還會害你嗎?放心交差去吧,箱子裡裝的全是上等景德鎮瓷泥!」

蕭孚泗敞開上衣,露出紋了一頭穿山豹的胸脯,哈哈大笑起來。千總一見,嚇了一跳:這莫不是一個江洋大盜!木箱裡裝的是鴉片,還是洋槍?他正想吆喝一聲,手指又碰上硬梆梆的金條,嗓門立刻啞了。他走出船艙,對著十幾個士兵,手一揮:「弟兄們,下船吧!木箱裡裝的是景德鎮瓷泥,我都看過了!」

待千總把士兵們都帶下船後,蕭孚泗又和眾人碰起杯來,高聲吆五喝六,全然不把森嚴戒備的這支人馬放在眼裡。奉命搜查的人都回去交差去了,岸上安靜下來,蕭孚泗座船上的猜拳行令之聲更加熱火。半個時辰後,岸上又亮起一隊燈籠火把,吵吵嚷嚷地沿著石磴而下,向江邊走來。船艙裡的人莫不感到奇怪:剛才檢查過的,為何又來了?蕭本道放下筷子,說:「三叔,我上岸去看看。」蕭孚泗點點頭,心裡也有點納悶。

蕭本道上得岸來,只見來的人不如剛才的多,但從他們身上鮮明的甲冑來看,身分似乎要高些,馬也多了四五匹,為首的是一位參將。蕭本道想:來頭不小呀,一次又一次的,究竟要幹什麼?只見一個騎在馬上的都司說話了:「大家都不要驚慌,實話告訴你們,前向京師的王爺遭強盜打劫,丟失了大批金銀珠寶。據偵察,這幾天要路過九江。為不讓強盜矇混過關,苟將軍帶領弟兄們奉巡撫沈大人之命,再行搜查。這次只查大船,不查小船。」

說完,跳下馬來,其他幾個騎馬的武官也隨著跳下馬,各自帶著十幾二十個人,分頭向江邊幾條大船奔去,只有那個參將苟將軍仍端坐在馬背上,滿臉殺氣地監視著這場十分罕見的搜查。

蕭本道趕快向船上跑去。還沒有等他把所聽到的話對叔父講完,都司已帶領二十多個兵士兇惡地踏過跳板,來到甲板上。

「管船的是哪個,還不給老子滾出來!」都司見滿艙的人沒有一個出來接他,勃然大怒。

船老大正要起身,蕭孚泗一把按住。他站起來,整整衣服,大搖大擺走出艙。

「你是不是聾子?老子帶了二十多個弟兄來到船上,你們沒有聽到聲音?」都司喝道。

「老總息怒,我的確有點耳背。」蕭孚泗滿臉笑容回答。

「這是我們都司向老爺,你要放明白點!」一個士兵瞪了蕭孚泗一眼。

前福建陸路提督心裡禁不住好笑,口裡說:「喲,真的是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向都司,怠慢了。」

「我沒有功夫和你囉嗦!你船上裝的是什麼東西,老實講清楚!」都司依然是惡狠狠的。

「船上裝的是瓷泥,剛才那位老總已經一一驗看了。」

「瓷泥?」都司大為疑惑,「瓷泥是什麼東西?」

連瓷泥都不知道,蕭孚泗差點笑出聲來。他強忍著笑,說:「瓷泥,就是做瓷器的泥巴。」

「你把泥巴運到哪裡去?」

「運回湖南。」

「混蛋,你們湖南連做碗盆的泥巴都沒有,分明是在扯謊!」都司大聲斥責。

蕭孚泗吃了一驚,蕭本道和滿船男女也都吃了一驚。

「向都司。」蕭孚泗邊說邊走前一步,「我們湖南雖有做瓷器的泥巴,但不如景德鎮的好,所以到這裡來裝。」

「就是泥巴,老子也要看一看!」向都司轉過臉去,對士兵們下令,「都進艙去,把箱子統統打開!」

蕭本道一聽,臉都白了,急著要上前去制止,但三叔在與他們打交道,又不便自作主張。

「慢點,向都司,進艙去說兩句話吧。」蕭孚泗伸出兩隻手臂來,做了個阻擋的姿勢。他尋思著故伎重演,考慮到這個都司不好對付,蒜條金至少要加一根。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都司不吃這一套,倒是蕭孚泗沒有想到的。他楞了一下,又說:「我有一罈百年老酒,昨夜剛啟的封,向都司賞臉進艙喝一口吧!」

「百年老酒?」都司又驚又喜,「行,嘗嘗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原來這向都司是個酒鬼,一聽說好酒,便口水流出,身不由己。蕭孚泗暗自高興,叫侄兒打開一罈從天京王府裡搶來的好酒,滿滿地斟了一大碗。都司接過碗,還未喝,先已被濃烈的酒香刺激得嗓子啞啞的。灌下一口後,連聲稱讚:「好酒,好酒!」說著說著,一碗酒已全部進了他的大肚子。

「向都司,實不相瞞,這罈酒是我的高祖在乾隆二十年埋在土裡的,至今有一百一十年了。今天是他老人家一百五十歲冥壽,我們多喝兩碗。」

蕭孚泗說話的時候,蕭本道又倒了一碗,都司二話沒說,咕嚕咕嚕地喝光了。蕭本道要再倒,都司擺了擺手:「不喝了,老子要辦公事。這樣吧,不要弟兄們動手了,你們自己打開吧!」

都司說著,便覺得有點頭暈,剛要坐下,被蕭孚泗攔腰扶住,一隻手從裡衣口袋裡摸出三根黃燦燦的金條來:「小意思,拿著吧!」

誰知那都司用手一推,說:「老子不要這個,你把那罈老酒給我吧!」

「行,酒也給,這點東西你也收下。」說著,便將金條朝都司身上硬塞。

「向開山,你這個龜孫子,鑽到哪裡去了!」一聲喝問傳來,隨即走進一個高大的漢子。

向開山睜開醉眼一看,嚇了一大跳:「苟、苟大人,卑職在這、這裡搜、搜查哩!」

苟參將皺了皺眉頭,一眼看見那隻打開了蓋子的酒罈子,惱火起來:「向開山,你居然在這裡喝起酒來,老子砍了你!」

苟參將衝上前,一把揪住都司的上衣。突然,手被那幾根硬金條碰著了。他鬆開手,從向開山的衣袋裡搜出三根金條來。「這是什麼?王八蛋,叫你帶人搜查,你倒受起賄賂來了。來人啦!」立時從艙外進來三四個人,「給我把向開山綁起來!」

兩個士兵拉著向開山出了艙。

「搜!給我翻箱倒櫃地搜!」士兵們如狼似虎地亂搜起來。

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蕭孚泗一點準備都沒有,略為慌了一下,便很快鎮定下來。

「苟大人,這隻木箱裡裝的都是金子!」一個士兵驚呼起來。

「苟大人,這隻箱子裡裝的都是珠寶!」又一個士兵高叫。

「這隻也是一樣,全是金器銀器!」第三個也嚷起來。

苟參將過去,見打開的三隻箱子裡裝的全是光彩奪目的金銀財寶。他瞇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走到蕭孚泗的面前,盯了好長一陣子後,猛地大喝道:「你們這伙無法無天的強盜,終於沒逃脫我苟某的手心!」說罷狂笑起來。

蕭本道衝過去高喊:「我們不是強盜!」

「不是強盜?」參將獰笑道,「贓物都在這裡,你還要賴嗎?」

「這不是贓物!」蕭本道繼續辯解。

「不要多說了!」蕭孚泗制止侄兒,對參將說,「你帶我去見沈葆楨吧,我有話當面對他說。」

「哼!好大的口氣,沈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苟參將兩手叉腰,審視著蕭孚泗,「好哇,沈大人現在就坐鎮九江,你跟我上岸去見他吧!」

上岸後,蕭孚泗被送進九江兵備道衙門的一間小屋子裡,苟參將去稟報沈葆楨。一會兒功夫,便帶回了沈葆楨的指示:「這是一樁打劫王府的要案,必須回南昌去親自審理。所有贓物一律封好,連同船上男女,全部押到南昌去。」

蕭孚泗大怒,對苟參將吼道:「你去告訴沈葆楨那小兒,我不是什麼打劫王府的強盜,我是打金陵的首功大員!」

苟參將笑道:「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到南昌去從實招供,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要冒充什麼攻打金陵的首功大員了。退一萬步說,你即使真的是打金陵的湘軍,那班傢伙我們也知道,放火燒城,打家劫舍,比強盜也好不了多少!」

這幾句話,說得蕭孚泗火冒三丈,真想割掉他的爛舌頭,心裡狠狠地說:「到了南昌,見過沈葆楨後再與你算帳!」

到了南昌的第二天,蕭孚泗被押上了江西巡撫大堂。只見寬大的廳堂裡氣象森嚴,兩旁肅立著十幾個手執水火棍的衙役,正中大幾後面,端坐著身穿從二品朝服的沈葆楨。這位林則徐的外甥兼女婿,素以不講情面著稱。此刻,他鐵青著臉,對著下面喊道:「所押何人,報上名來!」

蕭孚泗抬起頭來,盯著沈葆楨看了一眼,大聲回答:「沈大人,我是蕭孚泗!」

「蕭孚泗?」沈葆楨驚問,「你就是曾九帥手下那個封了男爵的蕭孚泗?」

「是的,我正是九帥手下節字營營官、前福建陸路提督蕭孚泗。」

「那你為何不在江寧城裡管帶士兵,卻跑到九江碼頭碰上了他們?」沈葆楨追問。

「老父上個月去世,我是回家奔喪的。」

「奔喪?那為什麼船上還有女人?那五十箱金銀又是怎麼回事?」沈葆楨窮追不捨,並非因蕭孚泗自報了姓名而改變態度。

蕭孚泗急了,說:「沈大人,請到內室,我把一切都對你明說了。」

沈葆楨猶豫一下,說:「好吧,你隨我到簽押房來。」

沈、蕭二人,從前並沒有見過面。沈葆楨一待蕭孚泗坐定,便問:「你說你是蕭孚泗,有證據嗎?」

蕭孚泗從衣袋裡摸出一封信來,遞過去說:「這是我離開江寧前,曾中堂給我的一封親筆信。曾中堂的字跡,想必沈大人認得。」

「他的字我當然認得。」沈葆楨邊說邊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紙來。紙上寫著:孚泗賢弟痛失嚴親,謹備賻儀一百兩,祭幛一段,輓聯一副,以致哀痛。曾國藩泣拜。

沈葆楨忙把這封信重新插進信封,雙手遞給蕭孚泗,起身,整整衣帽,對著蕭孚泗作了一個揖,說:「果然是蕭軍門,下官失禮了!」對著門口高喊,「給蕭軍門敬茶!」

立刻便有一個小童進來,在蕭孚泗面前擺上一杯香氣四溢的茶。蕭孚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沈大人,卑職回家守喪要緊,請放我走吧!」

「蕭軍門,休怪下官唐突,委實是事先不知。」沈葆楨摸了摸下巴,慢慢地說,「九江碼頭的搜查,原是為了捉拿欽命要犯。實不相瞞,苟參將把你帶到九江衙門時,下官以為捉到了打劫王府的強盜,已把情況急奏太后、皇上了。」

「什麼?你問都不問一下,就上奏太后、皇上,豈有此理!」

蕭孚泗憤怒起來。

「蕭軍門。」沈葆楨沉下臉來,「下官雖未審理,但五十箱貨物都一一驗看了,與朝廷下達的海捕文書相差無幾,故對此事已有八成把握。」

「你這樣做太荒唐了!」蕭孚泗氣憤已極,不是礙於國家律令,他真想把這個可惡的沈葆楨狠狠地打一頓。

「荒唐?」沈葆楨拉長著臉說,「真正荒唐的是你蕭軍門,而不是下官。下官問你,這五十箱金銀財寶是哪裡來的?」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是節字營全體弟兄們的財產,由我帶回湖南老家。」蕭孚泗早已想好了答案。

「蕭軍門,你這樣回答,自以為聰明,卻騙不過世人。普天之下,都知道你們湘軍打江寧,把長毛的財產洗劫一空,每個將領都發了大財,你這五十箱財寶,就是一個明證。」

「沈大人,請你不要誤信傳聞,這五十箱東西的確不是我蕭某一個人的。」蕭孚泗的語氣已經降下來了。

「這件事,我也不和你爭辯。我再問你,你既然是回家奔喪,為什麼帶著女人同船?」沈葆楨板起面孔問,簽押房裡的氣氛,並不比公堂來得和緩。蕭孚泗自知理虧,只好低下頭不做聲。

「老弟呀!」沈葆楨站起來,在屋子裡踱步,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不要怪我責備,你委實做事太欠思量了。」

「好吧,就算我欠思量,你放我走吧!」蕭孚泗說,語氣中已帶有幾分求情的味道了。

「我怎麼能放你呢?你要在南昌城裡等候聖旨下來。」

「聖旨抓的是強盜,又不是我呀!」蕭孚泗膽怯了。他擔心事情再鬧大,收不了場。

「我不能放你!」沈葆楨堅決地說,「你一個堂堂二品大員,赴喪途中,挾帶女人和大批金銀,大悖國家律令。不讓我知道則罷,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上奏太后、皇上,聽候太后、皇上的處置。蕭軍門,委屈你了,你就在南昌城裡寬住半個月吧!我會好好款待你的。」

蕭孚泗已聽出了沈葆楨的話中之話,看來是有意衝他而來的,他有點失望了:「你真的不放我了?」

「真的不放!」沈葆楨立即答道,「蕭軍門,你或許還不知我沈某的為人。我是一貫以舅父文忠公為榜樣,辦公事六親不認。實話對你說,若不是你蕭軍門,而是江西地方文武的話,對不起,我早已將他撤職查辦,關進大牢了。」

蕭孚泗洩氣了,好半天才說:「既然如此,我就在南昌城裡候聖旨吧。你放我的侄兒先回老家去報個信如何?」

「那可以。」沈葆楨爽快地答應。「有什麼事,就交給你侄兒去辦吧!」

於是蕭孚泗把侄兒叫到身邊,吩咐他火速趕到江寧城,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曾國藩,請他設法搭救。

第二天,蕭本道背著一個小包袱離開南昌,兼程趕到九江,坐上東下的快船,恨不得船如飛箭,立即就飛到江寧。不料越急越出事,中途又遇到了麻煩。

四 江湖竊賊洩露了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

下水船快,蕭本道在船上心急火燎地過了五天五夜後,這天下午,船來到安徽和州境內的浮橋鎮。浮橋鎮是長江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碼頭,有幾個客人要下船,船老大把船泊在碼頭邊。蕭本道想到此去江寧只有二百多里的水路了,明天午後就可以趕到,緊張了幾天的心緒略微放鬆。他打開船艙的木板窗門,把頭伸出窗外,眺望浮橋鎮的市井。

正看得起勁的時候,放在膝蓋上用左手壓著的包袱突然掉到船板上,發出沉重的響聲。他趕緊扭過臉來,把包袱拾起,恰與一中年漢子打了個照面。那漢子是個離船上岸的客人,長得深目隆準,瘦高精幹,臉上露出一種莫測的笑容,對他說了句「對不起」,便繼續向前走,很快就踏過跳板,上岸去了。「看來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我的包袱」。蕭本道心裡猜測。

他沒有多想,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過一會,船開動了。又走了五十多里,天黑下來,船在離和州城只有十里路的橫江碼頭停泊。不少有錢的客人雇了車子。連夜趕到城裡去花天酒地,吃喝玩樂,也有人邀蕭本道。要是在往日,他必定會高高興興地去湊熱鬧,但眼下他沒有這個閒情。喝了幾杯寡酒,草草吃了夜飯後,便倒在舖位上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蕭本道覺得自己身上似乎被觸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船艙裡一片漆黑。他摸摸腰間,不好,包袱被人盜走了!他的這個包袱很貴重。原來,就在九江碼頭船上,士兵們已發現木箱裡的秘密時,蕭本道本能地意識到這些木箱要換主人了。他趁人不備,在一個放金元寶的箱子裡悄悄地取出八個金元寶。這八個元寶大小不等,大的重半斤,小的也有二兩。他把這八個金元寶放在包袱裡,隨身帶著。這次去江寧,他也帶上了。他懊惱了片刻,猛然想起賊一定走得不遠,於是趕緊走出艙外。

空中掛著半個月亮,江面夜色迷濛,什麼也沒有。他轉過臉朝橫江鎮上看去,遠遠地好像有個黑影在移動。他擦擦眼角,睜大眼睛,仔細再看。那裡的確是一個人,正在沿著石磴向鎮上奔跑。「賊娘養的,竟敢偷到老子頭上來了,真正是太歲頭上動土!」蕭本道狠狠地罵了起來,縱身一跳,從甲板跳到岸上,抬起兩條飛毛腿追去。

蕭本道十七歲投奔湘軍,在軍營裡混了六年,練就了一身武功,也練就了一副膽量。追了一程,來到石磴腳下,那黑影已跑到石磴中部。蕭本道的腳步聲驚動了黑影,黑影回頭一看,知包袱的主人來了,便加快了速度。待蕭本道趕到石磴中部時,黑影已到頂部;蕭本道趕到頂部,黑影已沿著江邊的小路跑出一里之外了。

蕭本道決不甘心這八個金元寶就這樣眼睜睜地被人偷走。他運足氣,咬緊牙,加快步伐。漸漸地,快要與黑影靠近了。這時,遠處響起一聲雞鳴,天快要亮了。蕭本道想,若還不追上,天一大亮,就更難辦了。他又死勁跑一陣,看看只有十多丈遠了,便彎腰從路邊拾起一個鴨蛋大的卵石,向前面的黑影用力一擲。只聽得「哎喲」一聲,黑影仆倒在地。

蕭本道快步跑過去,口裡罵道:「狗日的,把包袱還給我!」他正要上前奪包袱。只見那黑影突然飛起一腳,直向他的頭踢來。他沒有料到這一著,幸而久歷沙場,反應快,頭一偏躲了過去。就在這一瞬間,那人一個鷂子翻身,倏地從地上躍起,站立在他的對面,兩手握拳,擺出了個架式。

晨光熹微中,蕭本道看出那人背後斜背著一個包袱,那包袱正是他的!他氣得咬牙切齒,伸出拳頭來朝那人心窩裡打去。那人早有準備,身子一閃,機靈地出現在蕭本道的左側,對著他的左肩猛擊一拳。蕭本道沒有防備,痛得鑽心。他暗暗稱讚此人拳術好,忍痛還擊。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幾十個回合。蕭本道趁著對方一個空子,揚起右腿,向對方的胸脯猛踢過去。可惜蕭本道近來耽於女色,腿腳無力,對方飛起一掌,向他的腳趾砍來。蕭本道一陣疼痛,幾乎站不住了。

連吃了兩次虧,蕭本道知對方武功很好,硬打硬拚敵不過,便使出他蕭家的祖傳絕招——點穴術來。他看看天色,尚未過寅時,遂盯著對方左胸上部的中府穴。那人見蕭本道打不過他,兩隻拳越打越凶。蕭本道佯作招架不住,步步後退。

那人開始大意了,拳出手也變得慢了。蕭本道瞄準他疏慢的瞬間,猛地豎起右手食指,直朝那人左肩下刺去。只聽見那人哇地叫了一聲,便仰天倒地昏迷過去。這時,東方已現出灰白色,天濛濛亮了。

蕭本道罵了一句「賊娘養的」,便彎腰去解那人肩上背的包袱。藉著晨光,他終於看清楚了,此人正是昨天下午在浮橋鎮下船時碰掉他包袱的那個漢子。他突然明白,這是一個極有經驗的江湖竊賊,憑著包袱掉在艙板上發出的響聲,就已經弄清包袱裡的東西,再來半夜行竊。想到這裡,他搬起一塊石頭,向此人的腦袋砸去,一看那人深目隆準,相貌不俗,且武功極好,他又不忍心了。

蕭本道雖為湘軍軍官,其實本性與綠林好漢、江湖竊賊相差無幾。在他的觀念裡,盜竊別人的財物並非可恥的行為。

假若他身邊無錢,又急需錢用的時候,他也可能做出攔路打劫、偷雞摸狗的事來。現在,當這個竊賊倒在自己的面前,包袱已到手的時候,他又起憐恤之心。他丟掉石頭,一眼瞥見那人上衣袋裡有一塊鼓鼓的東西。他將那東西掏出,原來是一塊木牌牌。牌上用火燙出一行字:蒙古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帳下都司銜守備雲格。蕭本道一驚:此人竟是僧王手下的一名軍官!轉而又想,僧王駐軍山東,此人為何到江南來了,不如把他救醒,問個詳細。他把木牌收起,在那人臍下關元穴上以手掌用力一推。一會兒,那人甦醒過來,想爬起,卻渾身無力。蕭本道把他扶到一棵樹邊,讓他靠著樹幹坐定。那人說:「好漢本事高強,我瞎了眼,一時見財起意,不該偷好漢的包袱。」

蕭本道說:「你的功夫也不錯,我看你是個人才,不計較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雲。」

「一向做些什麼事?」

「也沒有個定準,跑跑買賣,幫人做做雜事,只要有錢賺,什麼事都幹。」

「哈哈哈!」蕭本道大笑起來,「你莫在我面前裝傻了,你看看這個。」

說著,亮出了木牌。那人大驚,下意識地摸摸衣袋,衣袋空空的。

「好漢既然已知我的身分,木牌還是還給我吧。」

「還給你不難,不過,你得將一切從實告訴我。」

「好漢要我說什麼?」雲格為難地問。

「我問你,你是從哪裡來的?如今要到哪裡去?」

「我是從江西南昌來的,如今要到安徽滁州、泗州一帶去會僧王。」

「我聽說僧王駐在山東濟寧,你怎麼去滁州、泗州一帶去找他?」蕭本道覺得奇怪。

「好漢不知,僧王奉太后、皇上之命,已從山東南下了。」

蕭本道心想:他南下做什麼?近期並未聞安徽北部有大的軍事行動。又問:「你這次到南昌做什麼?」

「為僧王遞一份緊急公文給江西巡撫沈葆楨。」

一提起沈葆楨,蕭本道就恨意頓起。這幾天在船上,蕭本道天天思忖著在九江被查封的事。若真的是搜查打劫王爺府庫的強盜,為什麼沿途未聽到一點風聲,更未見哪個來碼頭查詢?第一批人打發走後,又來第二批,停泊在碼頭上的上百條船,只有他家的這條船出了事。這不明明是衝著他家而來的嗎?沈葆楨為什麼要這樣和他家過不去呢?背後是不是有人在支持、指使呢?當蕭本道一聽說僧格林沁有信給沈葆楨時,他馬上把僧格林沁與此事聯繫起來了。作為湘軍的一名軍官,他知道僧格林沁一貫仇視湘軍。如此看來,是那個蒙古親王在指使沈葆楨查封他家的船了。蕭本道決心趁此時機,把這樁事弄出個究竟來。

「大哥,你身為僧王帳下的守備,卻來偷我的包袱,看來你是手頭短缺。」蕭本道解開包袱,從中取出一個二兩重的金元寶遞過去,「拿去用吧!」

「這是你辛苦積攢的財產,我不能要。」在蕭本道豪爽的氣度面前,雲格為自己的偷竊行為而羞愧。

「大哥,你這就小家子氣了。」蕭本道把金元寶硬塞進雲格的衣袋,「天下金銀財寶,本沒有固定的主人,說什麼你的我的,這個元寶,先前不也是別人的嗎?」

這兩句痛快的話,說到雲格的心窩裡去了。他感動地說:「我真是有眼無珠,不知兄弟你是這樣一條輕財重義的好漢。我要如何贖回我的罪過呢?」

「不必言贖罪,你告訴我,僧王要你送的是件什麼公文,他為何又要南下。」

雲格望著蕭本道的眼睛,沒有回答。過一會兒,他反問道:「兄弟,你是做什麼的?」

「我嘛,實話對你講吧!」蕭本道咧開嘴巴,爽朗一笑,「我比不上你,是堂堂朝廷武官,我是長江上的私鹽販子。不過,幹的事雖不光明,為人卻是磊落的,生性愛英雄事業,喜聞軍國大事。」

「豪傑!」雲格伸出大拇指稱讚。他轉了一下眼睛說,「僧王送給沈中丞的公文,我不知道,也不能問,更不敢拆開看。只是沈中丞接信的第二天,便親自趕到九江,後來就聽街頭巷尾紛紛傳說:沈中丞查封了湘軍大將蕭孚泗回籍奔喪的座船,在船上搜出幾十箱金銀財寶,還把蕭孚泗一夥押到南昌。也不知僧王的公文與此事有不有聯繫。」

蕭本道暗暗吃驚,忙問:「你見過蕭孚泗和他船上的那些人嗎?」

「沒有見過。我倒是想見見蕭孚泗,聽說他打金陵立了大功,又捉住長毛頭子李秀成,封了男爵,可惜見不到。」

蕭本道放心了,又問:「僧王從山東南下,是不是捻子在淮北鬧凶了?」

「不是。這點我倒是可以明白地告訴兄弟,僧王有次對江寧將軍富明阿說過,湘軍可能會造反,叫富明阿帶三千人先南下,駐守揚州,他自己隨後就帶大兵去安徽滁州、泗州一帶,湘軍膽敢輕舉妄動,他就充當統領,指揮駐鎮江的馮子材,駐和州的德興阿,駐揚州的富明阿,駐武昌的官文,東南西北團團包圍,一鼓聚殲。」

蕭本道的嘴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這個自詡功臣的湘軍年輕軍官,做夢都沒有想到湘軍目前正處於這樣的危險境地。

必須把這一重要軍情盡快告訴湘軍的統帥!看看日頭已出現在東方天邊,他坐的船就要起錨了,遂起身道:「大哥,時候不早了,船要開了,我與你就此告別,日後再相見。」

「兄弟,你留個名字吧,也讓我以後好打聽。」雲格說。

蕭本道略為思考一下,說:「你要找我很容易。長江上下,只要遇到裝鹽的船,問聲蕭拐子,無人不知。大哥以後要是缺銀子,儘管來長江碼頭找鹽船。」說完,將木牌子還給雲格。

結識了這位富有而慷慨的私鹽販子,雲格很高興,接過木牌牌後,又補充一句:「兄弟日後若有用得著雲格的時候,只管到僧王老營來找我。」

「行,後會有期!」蕭本道說完,背起包袱,撒開兩條長腿,朝橫江碼頭飛奔而去。

五 借韋俊之頭強行撤軍

曾國藩、趙烈文、彭壽頤聽完蕭本道這番敘述後,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好。過了好一陣子,彭壽頤才憤憤地吐出一句話:「僧格林沁、沈葆楨欺人太甚!」

趙烈文托著腮幫子說:「看來,官文來江寧城追查所謂的哥老會,與蕭軍門的座船無故被查封,以及僧格林沁的南下,三件事是聯在一起的,矛頭都是對準湘軍,尤其是對準吉字營的。」

「惠甫想得深。」彭壽頤說,「不過,官文、沈葆楨都是封疆大吏,僧格林沁雖是親王,也無權指揮他們呀!」

「是的。」趙烈文點點頭說,「背後一定還有人在指揮他們。」

蕭本道睜大著眼睛望著趙、彭,欲言又止。「惠甫不要瞎猜測。」曾國藩已明白趙烈文所指,但夾著蕭本道在這裡,不便再深談下去,揮手道,「你們都出去,讓我安靜一下。」

「老中堂。」蕭本道急著說,「我三叔還在南昌哩,沈葆楨那裡,還求你老給他打個招呼。」

蕭孚泗惹出的麻煩,不僅使他自身陷於困境,也給湘軍招來禍端。全國都在說吉字營將金陵洗劫一空,放火焚燒是為了毀滅罪證,自己給太后、皇上上奏,為他們力辯其誣。可現在呢?五十箱金銀,在新封男爵的座船裡被當場拿獲,儘管你說一百遍、一千遍這是節字營眾人的財產,又有誰會相信呢?即便是眾人的財產,先前不是說過金陵城裡全無金銀嗎?這如何自圓其說呢?何況,重孝期間,攜帶江南女子同船,這中間的事情,能解釋清楚嗎?蕭孚泗呀蕭孚泗,你也真是糊塗到家了!幸而蕭本道此來提供了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若不看在這個分上,曾國藩真要狠狠地訓斥一頓了。他冷冷地對蕭本道說:「你們這是自作自受,我有什麼辦法!」

蕭本道哭喪著臉說:「老中堂,你老若不管,那滿船的東西都會叫沈葆楨奪去了!」

趙烈文安慰道:「諒沈葆楨也不敢。你不要著急,老中堂會有辦法的。」

「奏稿還擬下去嗎?」彭壽頤問。

曾國藩思索片刻後,說:「暫不要擬了。」

待趙、彭、蕭退出後,曾國藩拿起筆來,蘸著硃砂,走到牆壁上的掛圖邊,在鎮江、揚州、和州、滁州四個地方各自畫了一個紅圈,然後凝神呆望著。望著望著,他的眼睛漸漸模糊起來,眼前出現四張血盆大口,露出猙獰的獠牙,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向江寧猛撲過來;遠處,武昌、南昌、杭州也亮起了陰綠的幽光,彷彿還聽見了磨牙礪齒的聲音。他覺得頭在發暈,勉強移步來到案桌邊,靠在椅背上,硃砂筆掉到地上,他也無力去拾起。筆尖周圍浸出一圈紅紅的痕跡,他看著,像是自己嘔出的一灘血。很長一陣子,他才清醒過來。

這些日子接二連三發生的一聯串事,顯然不是孤立的,趙烈文都看出來了,曾國藩能看不出來?他寧願相信不是這麼回事,但現實又充分證明了趙烈文的推斷是正確的。是的,僧格林沁不能指揮官文、沈葆楨,他自己的南下,也不是全由他個人作主的。那麼,能指揮官文、沈葆楨和僧格林沁的是誰呢?答案沒有必要挑明了。此時的曾國藩,不再像幾個月前那樣的恐懼。他細細地思考著:他們用的手段各有不同,官文是誣陷,沈葆楨是揭短,僧格林沁是威懾,三管齊下,意欲何為呢?有兩種可能。一是藉此將他兄弟和整個湘軍打下去,歷史上司空見慣的大功告成、功臣誅殺的悲劇再演一次;一是以此敲敲他的腦袋,讓他意識到所處之環境對他並非有利,識相點,盡快撤掉湘軍。兩種可能性都有,孰大孰小?曾國藩陷入了沉思。

眼下江寧雖克,太平軍餘部尚有二十來萬,安徽、河南的捻子勢力很大,西北回民的騷亂多年不止,國家尚未太平。

在這種情況下,將立有大功而並無造反事實的湘軍全部打下去,豈不會令各地其他帶兵將領有兔死狐悲之感?朝廷目前大概還不至於做出這般蠢事來。這是其一。其二,自從富明阿走後,朝廷再未派人到江寧來認真調查太平軍所遺留下來的金銀財寶的下落,似乎有不予追究、網開一面之意。其三,就在蕭孚泗走的前些日子,曾國荃的座船也從九江駛過,他的船比蕭的大,裝的東西也比蕭的多,沈葆楨沒有借口查他的船,是否朝廷有意給曾家留點面子呢?分析了這三條後,曾國藩認為,打殺的可能性不大,藉此逼迫他裁軍則是主要的。

想到這裡,他心裡升起一股極大的委屈感。

曾國藩早就明白地奏報要裁軍,只不過暫時推遲一下而已,朝廷何以便如此急不可待,視湘軍為眼中釘、肉中刺,非欲拔之而後快呢?即便要這樣做,堂堂皇皇地下道御旨不很好嗎,為何要行此卑劣陰險的伎倆呢?他為朝中最高決策者這種有失君子風度的做法感到氣悶。轉而他又想,歷史上所有號稱有作為的君王,哪一個又沒有陰一套、陽一套、君子一面、小人一面呢?對照自己,自從離開翰林院,進入六部衙門以來,尤其是這些年帶兵打仗,在與各省督撫、各處統兵將領間的周旋之中,陰的一面、小人的一面幹得還少嗎?更何況,大清自立國以來,軍隊一直掌握在朝廷手中,現在一下子有十幾萬軍隊由私人招募組建,他們能征慣戰、驕橫跋扈,如山如海的財富可以隱瞞不報而據為己有,如錦如繡的六朝古都可以一炬焚之而棄之不惜,這樣一支軍隊偏偏又掌握在漢人手中,朝廷能不擔心嗎?不撤掉它,太后、皇上能甘食安寢嗎?這樣一想,曾國藩釋然了,心中的委屈感大大減弱。他決定以異常鎮定的姿態,對官文、沈葆楨不採取任何行動,安安靜靜地在江寧城裡等候著太后、皇上對蕭孚泗一案的處理。他推測不致於給蕭太大的難堪。萬一事出意外,為了曾國荃和吉字營的聲譽,也為了他自己的聲譽,他將要為蕭孚泗一辯!

曾國藩的態度,蕭本道一無所知。想起拘押在南昌的三叔和那一船財產,他便惶惶然不可終日,隔一兩天便到督署來一次,請曾國藩接見他。每次照例都被門房阻擋,怏怏而回。如此過了十來天。這一天,蕭本道又來到督署大門口,正徘徊不敢向前時,門房看見了他,「蕭都司,總督大人昨天關照過,說你今天可以進去。」

蕭本道大喜,直奔簽押房。曾國藩面露微笑地說:「昨天來了上諭,你三叔沒事了,你看看吧!」

說著遞過來一個大信套。蕭本道將上諭抽出,急忙展開,一目數行地拜讀,他越看越高興。原來,上諭寫著:

前福建陸路提督男爵蕭孚泗,係攻克江寧首功大員,此次因父逝回籍奔喪,順帶節字營官勇歷次所獲戰利品,係出自袍澤之誼;既在江寧娶妾,自應帶回原籍奔喪,亦在情理之中。著毋庸追究,俾該前提督一行回籍成禮。江西巡撫沈葆楨辦事秉公,執法嚴謹,其節可風,著交部優敘。並將此由五百里諭知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曾國藩。欽此。

蕭本道想:這一定是曾大人為三叔上的求情摺所起的作用,遂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曾國藩磕了個頭:「謝老中堂的大恩大德!」

「不必謝。」曾國藩平淡地說,「回去後,告訴你三叔,就說是我講的,規規矩矩在家守制,地方上一切事情都不要過問,若再招惹是非出來,我可再不管了。」

「是!」蕭本道筆挺地站著,「卑職一定將老中堂的教導轉告三叔。」

朝廷對蕭孚泗一案如此寬容的態度,使曾國藩頗為驚奇。

原先設想到不至於太大的難堪,但多少會有點處罰,然而什麼都沒有,連哥老會的事也隻字未提,前向的委屈頓時化作感激。

官文所謂追查哥老會一事,自然是鬧劇一場,但霆軍裡既然有哥老會,且力量足以煽動鬧事,難保吉字營和其他軍營就沒有。一旦他們成了氣候,那湘軍便真的成了叛軍。蕭孚泗雖未加處置,但吉字營掠奪了大批江寧城財寶的醜行,無疑已公告天下了。事態已把曾國藩逼到懸崖邊,他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裁撤湘軍,而且必須盡快!只有這樣,才能安太后、皇上之心,塞天下悠悠之口;也只有這樣,才能消除哥老會賴以存在的基礎,杜絕意外變故發生,保全湘軍的大節;同時也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他本人以及整個曾氏家族和所有「功狗」們的富貴平安。

曾國藩命令彭壽頤趕緊重新擬奏稿,以明確的態度、堅決的口吻向太后、皇上表示: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在三個月內十成撤去九成,駐守在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一個不留,全部遣回原籍。

「老中堂,吉字營五萬將士全部都撤掉嗎?」彭壽頤發問。

「全部都撤。」

「老中堂,據說劉松山、張詩日治軍嚴厲,松字營、詩字營的軍紀要比其他營好些。戰亂還沒有完全平息,九帥的部屬還得留一些才是。」

曾國藩以讚許的目光望了彭壽頤一眼,慢慢地說:「摺子還是按我剛才說的擬,至於吉字營以後如何撤留,我另有安排。」

話一出口,他立即想到,這不又是一樁心口不一的事情嗎?不過,這僅僅只是一剎那間的念頭,轉瞬間他便忘記了。

拜摺後的第二天,曾國藩將督署內參與軍機贊畫的幕僚們召集起來,向他們宣佈立即大規模裁撤湘軍的決定。幕僚們齊聲贊同,都說這是一個極為重大的明智之舉。有的說,江寧城軍營裡的官勇越鬧越不像話了,不遣散,遲早會要出大亂子的。有的還拿當年川楚白蓮教平息之後,團練相繼解散的前事作例子,說明大亂平定後非經制之師只有自動消除,才能使朝野靜謐、相安無事的道理。還有的說,當年平川楚白蓮教的團練,是分散掌握在各省督撫手中,沒有一支多達萬人的大部隊,而現在湘軍主力有十多萬,均聽曾中堂一人調派,因而裁撤一事更顯得急迫,而由此也更證明曾中堂示大公於天下的赤誠之心,將永遠受到後世的景仰,為亂臣賊子所懼。幕僚們的稱頌,使曾國藩欣慰,也使他的信心更加堅定了。不過,幕僚們也都談到無銀子付清欠餉,將是裁軍所面臨的第一大難題。

湘軍自咸豐三年組建以來,十餘年間,戶部幾乎沒有直接撥過餉銀,除個別省份協濟小部分外,其餘都由湖南一省承擔。湖南素來商賈不發達,充全省歲入不及蘇松間一大縣,如何能負擔十多萬龐大的軍隊,應付十多年曠日持久的戰爭?

於是湘軍的軍餉便常常不能及時如數發放,拖欠三五個月,支發三五成是常事。為了安定軍心,鼓舞士氣,惡劣的統領則公開煽動部下去掠奪百姓的錢物,去洗劫打下來的倉廩庫房。

稍有頭腦的統領雖不煽動,但對部下的這些暴行也不加制止。

這也是湘軍日趨腐敗的一個重要原因。即使是吉字營,雖說從上到下,都得到了多少不等的不義之財,但名義上他們的欠餉也達四個月之久,總數近一百萬兩。至於其他軍營,也有四五個月的,也有六七個月的,都比吉字營嚴重。幕僚們都問:這個難題如何解決?曾國藩請他們獻計獻策,幫助解決這個難題。同時又表示,不管這個難題能否解決,裁軍都要堅定不移地進行。

他分別給吉字大營、老湘營、果字營、霆軍、正字營以及長江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淮揚水師統領們下達裁軍的命令,限他們在十五天內到江寧城稟報本營裁撤步驟。又給李鴻章、左宗棠發出咨文,通報這個重要情況。

幾天後,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五萬陸軍和從大勝關到草鞋峽的長江水面上的二萬水師,無論將官和勇丁,幾乎人人都在談論裁軍的事。從心情上來說,有不少人願意早日脫下戎裝,回籍與家人團聚。這些人中,有的是年歲大了,厭倦軍旅生涯;有的是打金陵時發了大財,急於回家去做財東地主;也有的從軍十多年,經事多了,閱歷廣了,對連年無休無止的戰爭的思考也逐漸深化起來,尤其是金龍殿前那場亙古未聞的自焚悲劇,更強烈地刺激了他們:都是骨肉同胞,為何要這樣你死我活地互相殘殺?他們不可能得出什麼明確的答案、合理的解釋,只有離開了事,如此,心靈方可平衡一些。

但也有相當多的人不想離開湘軍回原籍。多年的軍營生活養成了他們飄泊、冒險、嫖賭、鬥毆、吃現成飯、用大把錢的習氣,他們不屑於再做單調、貧寒、勤儉、規矩的鄉下佬。這批人多為沒有搶到大量錢財的普通勇丁。至於將官,則幾乎無人贊同撤軍。將官的威風,來源於他手下成百上千的勇丁。一旦撤離了軍營,回到老家,昔日的威風便大半丟掉了,就連一個小小的什長,在軍營裡也管十個俯首貼耳的弟兄,回家後,哪來的這些人聽他的支派?因為這些原因,撤軍的命令下達十來天了,江寧城內外數百個營哨,沒有一點執行命令的跡象。社會秩序反而更壞了。搶劫、群鬥、殺人、放火、強姦,濫賭等惡性事件到處發生,全都是吉字營勇丁作的案。各級軍官不但不管束,反而參與其事。

吉字營統帥曾國荃原本就不贊成大哥這種自剪羽翼的做法。這個從小就在荷葉塘出了名的強九爺,一貫認為天地間是強者的世界,而亂世中的強者,就是握刀把子的人,有了刀把子就有了一切。當年,他就是憑著這個信念積極募勇建營,奔赴與太平軍作戰的前線,而且也用這個信念去教育他手下那批營官哨官。這些年來他已嘗到了手握刀把子的甜頭,豈願輕易丟棄?況且大哥的自剪羽翼,第一刀便是要剪掉吉字營。眼下長毛未淨,捻亂方熾,正可利用這個作為借口,加強湘軍力量,擁兵自重,即使不想造反,也不能讓別人欺侮自己呀!

曾國荃這個觀點在吉字營中有著深厚的思想基礎,正是代表了各營新貴們的想法。現在,儘管統帥已離開軍營回籍,部屬們仍奉行這種觀念。死的死,走的走,吉字大營留在江寧城裡受封職位最高的要算騎都尉朱洪章了。於是彭毓橘、劉連捷等人推舉朱洪章到督署,抬出欠餉一項來與曾國藩攤牌:撤軍可以,但先得拿出一百萬銀子出來,把欠餉發下,否則,對不住提著腦袋血戰多年的弟兄們。曾國藩明知吉字營官勇有的是錢,根本不在乎這點欠餉,但又不能點破。在朱洪章貌似充足的道理面前,曾國藩竟然一時語塞,因為他根本就籌集不出這筆巨款來。

朱洪章佔了上風,回去一鼓動,吉字大營官勇們抗拒撤軍的勁頭更足了。他們借酒撒野,有的破口大罵朝廷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有的甚至公開揚言要扯旗造反。曾國藩面對這種混亂局面,又恨又怕,心中煩躁不安。幾天後,他收到了李鴻章的信和閩浙督署的公函。

李鴻章的信竭力恭維恩師此舉為曠代奇聞,上合天心,下孚眾望,務必排除萬難堅決進行下去,以達到預期目的。又說淮軍理應傚法湘軍大量裁撤,只是目前各營都在追殺長毛餘部,還不到撤的時候,且恩師當年說過,要以淮民平淮捻,淮軍作為淮民的團勇,不能須臾忘記自己的職志,待到天下乂安,干戈化為玉帛之時,他一定要把全部淮軍一個不留地撤掉。

湘軍統帥的高足,與他的恩師既有相像之處,更有不同之處。他不畏人言,辦事也沒有太多的顧慮。他親手創建的淮軍,決不能在自己的手裡撤除,也不容許別人插足。在他的眼裡,淮軍正好比麗日中天,興旺已極,且今後還有大顯身手的時候,如何能撤?至於以後全部撤掉云云,那不過是附和恩師心思的幾句漂亮話而已,原不是他的本意。恭維撤軍的背後,深藏著他自己的一套如意算盤:湘軍撤除了,今後淮軍便獨步天下,再無抗衡的力量了;況且還可以趁著這個時機,把湘軍中那些會打仗的將官吸引到淮軍中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真是淮軍壯大的良機!

閩浙總督衙門的公函說的全是左宗棠的話:楚軍別是一軍,受朝廷節制,與湘軍無關,撤軍是湘軍的事,楚軍不過問,亦不會倣傚;撤與不撤,當以朝廷下達的聖旨為斷。

曾國藩撤湘軍,原本就不指望淮軍和楚軍傚尤,這兩封函札,並沒有對他產生影響,倒是吉字營將官的反對和城裡勇丁的胡作非為,引起他的嚴重不安。張運蘭、蕭啟江來到江寧,訴說撤軍的千難萬難。老湘營、果字營的欠餉更為嚴重,官勇們揚言,朝廷若不補足餉銀,他們就不離開軍營。

鮑超從閩贛邊界之地飛馬來江寧。他對曾國藩說,前不久趙烈文奉命表示霆軍暫不撤,現在忽然又要撤了,大家都沒準備,而且還有一半的欠餉未發,如何向弟兄們交代?

淮揚水師統領黃翼升、寧國水師統領李朝斌也乘快艇前來稟報:水師官勇一貫清苦。長期在水上棲息,大部分都染上了風濕病,如今要裁撤回籍了,弟兄們提出兩點要求:一是補足歷年欠餉,二是發放一點傷病費,以便老了不能種田了,能有一口飯吃。曾國藩聽了心裡冷笑:欠餉都不能補齊,何談傷病費!水師有傷病,陸軍就沒有傷病?

湘軍的裁撤是如此艱難,使兩江總督一等候又一次陷於困境。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裁撤一事都是勢在必行,決不能有絲毫動搖,也再不能像前段時期那樣暫緩了。曾國藩將各種阻擋裁軍的因素一一作了分析,認為無銀子補足欠餉固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決定的因素。湘軍各個軍營都有欠餉,這是事實。不過,他心裡有數:這些年來,有幾個勇丁不發財的!將官就更不用說了。財路來自於搶掠和打勝仗時的戰利品,幾兩銀子一個月的薪水,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很次要的。決定的因素在於各級將官情緒上的牴觸,是他們本身不願意撤。撤了,他們既失去了權柄,也失去了繼續發財的機會。對於這批頭腦簡單的武夫,道理講得再多都是空的,起作用的只能是嚴刑峻法。

嚴峻到哪層地步呢?曾國藩緊鎖三角眉,在書房裡踱步思索。突然,他想起了十年前在王衙坪接受船山後裔贈劍的席上,老岳父送給他的那首古劍銘:「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為凶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為利器。」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湘軍建軍之初,為培植嚴肅的軍紀,曾國藩忍痛殺了金松齡,在自己人的頭上,毅然動了第一刀。此事在湘軍中引起極其強烈的震動,曾為早期湘軍軍紀的維護起了重要作用。

但同時,曾國藩本人的心靈也很長時期深為不安,後悔自責過多次,並暗地作出決定,這種殺戮不可多用。從那以後,在自己人的面前,他將這把統帥權利之劍便深藏若拙了。現在看來,不殺個把高級將領,裁軍便會推行不下去,他要臨機取決,動用第二次了。

拿誰的頭顱來作號令呢?他在心裡一個個排了隊。反對最烈、鬧得最凶的是吉字營的朱洪章、彭毓橘、劉連捷這些人,他們都是第一批衝進金陵城的大功之人,蒙受皇上天恩重賞的英雄,豈有殺他們的道理!霆軍功震天下,刀也不能架在鮑超的脖子上。張運蘭、蕭啟江都是復出初期的擎天之柱,且一向忠心耿耿,只有功勞沒有過錯。殺他們,等於砍自己的手腳。就這樣排來排去之後,排出了一個人來,此人就是駐紮在廬州府、至今尚未來稟報的正字營統領韋俊。他覺得韋俊的頭顱,是最適宜借來一用了。曾國藩並非完全是為了眼前的急需,實在地說,這些年來,他對韋俊的懷疑、戒備從來沒有消除過。

韋俊獻池州府投降湘軍後,曾國藩把他派到安慶前線,暗地囑咐曾國荃把他置於與太平軍作戰的前沿。曾國荃對韋俊是又疑又懼,便把他安排在安慶戰場的北部,專用來打太平軍援救安慶的部隊。一個月前還是天國的左軍主將,而現在卻對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舉起了屠刀,韋俊的良心受到了沉重的譴責。那一聲聲「叛徒」「反草惡鬼」的咒罵聲,不斷從對方的營壘傳來,擾得韋俊和他的一班子心腹們神魂不寧、羞愧難忍。終於,血氣方剛的韋以德忍不住了,他背著韋俊,聯絡幾個弟兄,憤恨地脫下湘軍的衣帽,在一個漆黑的夜晚,騎著快馬,揚鞭離開軍營,企圖西去湖北,再轉道回廣西老家,卻不料被吉字營的哨兵發現了。曾國荃派出一支百人輕騎,將韋以德等人抓了回來。韋以德和他的弟兄們並不隱瞞自己的行徑,曾國荃氣得要以臨陣脫逃的罪名斬首示眾。慌得韋俊急忙派人去東流向曾國藩求情。見到大哥的親筆信後,曾國荃才勉強放了人。

曾國藩洞悉個中緣故。恰好那時壽州練總苗沛霖與在籍辦團之員外郎孫家泰構仇,圍攻壽州城,他便把正字營調到壽州征討苗沛霖。四年來,韋俊先是打苗,後來又打捻,雖未大敗過,卻也只是戰功平平,全沒有昔日兩下武昌、雄踞池州府的氣概了。韋以德的出逃,以及整個正字營這幾年打仗的勁頭,使曾國藩對韋俊更為懷疑。沒有得到應有重視的韋俊,一直心情鬱鬱;正字營也便成了湘軍中裝備最差、欠餉最多的後娘崽。韋俊因此對曾國藩不滿。接到裁軍命令十天了,他仍按兵不動,也沒有去江寧稟報。

這天,一封從江寧來的急件遞到廬州府軍營。韋俊拆開看時,正是曾國藩催他前去稟報,並關照他帶上康福送的那副雲子,晚上要和他圍幾局;又說江寧雖有上好的棋子,總不及那副的親切,見它如見康福。曾國藩眷念故人之情使韋俊想起了當年勸他投降的康福。

這些年來,韋俊在湘軍中過得並不順心,他看出曾國藩始終沒有真心待過他,表面上還算客氣,骨子裡卻很冷淡。至於湘軍其他將官,則連表面上的客氣都沒有。在軍事會議上相遇時,他們都以一種鄙夷的眼光看看他,常常令他尷尬。只有康福例外。康福對他和以德總是很熱情,這種熱情出自真心,不是做作。康福甚至還專程去壽州看過他。韋俊對康福談起自己的苦惱,並說程學啟在李鴻章那裡混得很好。康福說:「如果實在不想在湘軍呆下去,我可以跟李鴻章說說,正字營乾脆到淮軍那裡去算了。」韋俊感激康福夠朋友。後來,聽說康福戰死在金龍殿前,他心裡很傷感。裁撤湘軍的命令下達後,他也不樂意裁軍。他的心情與湘軍其他營官的心情不同。除霆軍外,湘軍其他軍營都由湖南人組成,回籍則回湖南。湖南是湘軍的故鄉,他們回籍將會受到英雄凱旋的待遇。他的原籍在廣西。廣西是太平軍的故鄉,那裡的父老鄉親熱愛的是太平軍,對湘軍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一個太平軍的叛徒、湘軍的走狗,有何顏面回廣西去?廣西的城鎮鄉野,又哪裡有他的一席安生之地?韋俊想到這裡,心情很悒鬱,暗中作了決定:一旦正字營解散,他就帶著妻兒子女和侄兒遠走他鄉,從此隱姓埋名,了結一生。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韋俊帶上康家祖傳雲子,匆匆趕到江寧城。

「韋將軍,裁軍一事辦得如何了?」幾句寒暄後,曾國藩便進入了正題。

「回稟大人,此事尚未辦。」韋俊回答。

「為什麼?」曾國藩的語調顯得嚴厲起來。

韋俊已覺氣氛不善,說:「弟兄們有些事想不通,都不願意就這樣離開軍營回籍。」

「韋將軍,你可能不明白,湘軍是團練,非朝廷經制之師,沒有長期存在的道理。仗打完了,就應當解散回籍,哪有什麼想得通想不通的!」曾國藩的面孔明顯地冷下來,「你應該執行我的命令,立即做好全營撤除的安排。」

韋俊沉默著,沒有做聲。

「你說有些事想不通,是哪些事?」曾國藩似乎有點不耐煩地催問。

「大人。」韋俊鼓了鼓勁,說,「弟兄們都說,四五年來,正字營收復壽州,打敗捻寇,立下的戰功不少,但得到保舉的則不多。大家請大人向朝廷上個摺子,為那些積年苦戰的老弟兄們求個職銜,今後回家去,臉上也風光些。」

韋俊這話說的是事實。正字營五千人中有一半是跟著韋俊投降過來的,每次打完仗後,韋俊都上報一個保舉單,列上長長的一串名字,保的都是他那批從廣西過來的老弟兄,韋俊想以此來籠絡他們。但每次單子一到曾國藩的手裡,便被卡住了。其他軍營報來的保舉單,曾國藩都原封不動地報到朝廷,唯獨對正字營不同。曾國藩極不情願讓這些老長毛陞官受賞,他只從中挑選二三成上報,而且還要把韋俊原擬的職銜都降一二等。正字營的將官們跟別的營一比,心裡不服氣,口裡大出怨言。久而久之,韋俊終於看出了曾國藩的心思,一種屈辱感沉重地壓著他。他不死心,企圖最後一次為部屬們爭取。

「笑話!」曾國藩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正字營最近未立軍功,如何能上報保舉單?朝廷視名器極珍,豈能像你從前那個偽天王一樣,濫封濫賞,毫無一點章程!」

韋俊聽了這話,腦頂上如同擊了一棒似的,嗡嗡作響,好久才清醒過來,說:「不上保舉單可以,弟兄們說,正字營前前後後死了三百多人,傷了一千多,撫恤銀三成未拿滿一成,從今年春天開始就沒有發餉銀,至今整整欠了七個月。兩項加起來,少說也欠了二十萬兩銀子。弟兄們說,補足了銀子就撤軍,否則的話——」

「否則怎樣?」曾國藩脖子上的青筋已一根根鼓起來了。

「否則他們不繳軍裝器械。」

「混帳!」曾國藩一巴掌打在案桌上,把韋俊驚了一下。

「不繳軍裝器械,豈不是蓄謀造反!韋俊,對這些混帳東西,你是如何處置的?」

韋俊到底不是懦弱之輩,曾國藩凶橫的態度,大大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加之又長期心懷不滿,他重重地頂了一句:「卑職沒有處置他們,卑職認為他們說的有道理!」

「你說什麼?」曾國藩怒火中燒,瞪起兩隻發紅的三角眼,吼道:「蓄謀造反還有道理?」

這是公然的歪曲!韋俊一時沒有覺察出曾國藩說這話是有意引他上鉤,果然怒不可遏,刷地站起來,嗓門也變了:「他們沒有造反,這是強加給他們的罪名。正字營備受歧視,弟兄們早已忍耐不住了!」

這一句話,把曾國藩蓄意殺韋俊的時刻推前了一大步。他心裡想:「『早已忍耐不住了』,這話明明是要出大亂子的信號,他們的確是賊心不死。事不宜遲,今天就要下手!」

曾國藩雙手叉在腰間,把韋俊死死地盯著。韋俊並不害怕,平靜地站在原地,頭也不低下。曾國藩越看越覺得眼前這個謀勇兼資的原天國主將,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反骨。是的,這個人不能留下,不只是裁撤湘軍要借他的頭顱來懾眾,尤其重要的是大清王朝的長治久安,也需要他身首異處。

「來人啦!」隨著曾國藩一聲高喊,立刻上來四個著戎裝掛腰刀的武弁。「給我把這個破壞裁軍、蓄意謀反的亂臣賊子拿下!」

韋俊直到此刻,才終於完全看清了曾國藩的真面目。他為自己當初的選擇感到深深的悔恨。但事已至此,後悔已晚了,他只希望侄兒以德能逃脫曾剃頭的魔掌。

韋俊的希望落空了。第二天,趙烈文帶著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從江寧出發趕到廬州,將韋以德騙到驛館,立即拿下,並曉喻正字營全體官勇,此事與他們任何人都無關係,不要人人自危。

韋以德押到江寧城的第二天,全城便到處貼滿了蓋有「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紫色長條關防的佈告,上面赫然寫著:「原正字營統領韋俊、分統韋以德抗拒裁軍,圖謀造反,已奏明朝廷,予以正法。」在兩江總督衙門的告示壁上,不僅貼了一張特大號告示,而且旁邊還豎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桿,上面懸掛著韋氏叔侄的兩顆怒目圓睜的頭顱。至於那盒被韋俊帶來的康氏祖傳雲子,曾國藩卻將它珍藏起來。

曾國藩的這一絕招果然有用。從那天開始,吉字營、老湘營、果字營、霆字營以及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的將官們,都不敢公開反對裁軍了,勇丁們的撒野胡來也有所收斂,各軍營開始制定分批裁撤的具體部署。幕僚們也對欠餉的難題提出了許多解決的辦法。曾國藩採用了其中的兩條。一條是以票抵餉。奏請戶部同意,發放分期兌現的銀票,持此銀票者二十年內可在本州縣取回全部欠餉,並依年生息。這樣,既安了勇丁們的心,也解決了國家一時拿不出大批銀子的困難。二是以鹽抵餉。那時湖南不產鹽,百姓食用鹽,正宗來路是淮鹽,走私的是粵鹽。無論是淮鹽還是粵鹽,在湖南出賣的價錢都很貴,普遍在產鹽區的十倍之上,偏遠山溝裡甚至高達二十倍。以一兩銀子的鹽抵七八兩銀子的欠餉,勇丁們把鹽運回去,還可以有點賺頭,他們也樂意。這樣也緩解了銀兩不足的困難。

殺雞給猴子看的血腥手段,再輔之以解決欠餉的具體可行辦法,終於使得湘軍的裁撤付之於行動了。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大營各個軍營開始動作。下關碼頭江面上,舟船大量增加,那些本來就急於回家當財東、過安樂日子的官勇們,已有不少在起錨揚帆了。

六 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與此同時,曾國藩以傳遞攻克金陵捷報同樣的速度,將裁撤湘軍的情況奏報太后、皇上,並特意強調殺了抵制撤軍、意欲不軌的正字營統領、投誠過來的前長毛將領韋俊,目前裁撤湘軍一事正順利進行,十二月底將全部完成,十五萬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屆時只剩下一萬人,若朝廷還嫌多的話,連這一萬人也可不留。

不久,鑒於西北回民的亂子越鬧越凶,朝廷任命楊岳斌為陝甘總督,剋日赴任。離江寧前夕,他特來向曾國藩辭行。

「厚庵,你這次由武職改授文職,真是異數。」這個由他一手提拔,十多年來統領長江水師,為湘軍最後攻克江寧立下了汗馬功勞的部下,今天居然能在剛過不惑之年便位為一方總督,曾國藩為楊岳斌的仕途順遂而高興,也為自己當年識英雄於風塵之中的眼力而欣慰。他注目看了看楊岳斌眉宇間那顆黑痣。黑痣圓潤飽滿,憑著曾國藩的相人理論,他相信這個年輕的總督正在好運之中。

「老中堂,當年若不是你老的指點,我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你老栽培的結果。」楊岳斌書讀得不多,是個性情厚實的人。曾國藩這些年來對自己的信賴、器重,他一直深深地感激。他統領外江水師,與太平軍殊死拚搏,與其說是盡忠王事,不如說是對曾國藩個人的感恩。而這一點,曾國藩早在水師創建之初便已看出端倪,所以歷次戰役中對楊岳斌保舉都從優,也因此而有他的今天。

「太祖以武功開創天下,八旗子弟向以刀馬功夫定優劣。入關之後,採納范文程的建議,推崇孔孟,開科取士,以藝文教化士民。自那時起,文職便高於武職。以武職改授文職的事極為罕見,在你之先,只有三例。」曾國藩右手緩慢地梳理垂在胸前的長鬚,以慈愛的眼光望著楊岳斌,「一例是順治朝徐湛恩以侍衛改郎中,一例是乾隆朝黃廷桂以提督改總督,一例是嘉慶朝楊遇春以提督改總督。兩百多年來,你是第四例由武職改任文職的人。厚庵呀,你可要好自為之。」

曾國藩父親般的關懷使楊岳斌激動萬分:「卑職一定牢記老中堂的教誨,不負聖恩。」說著,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袱,從中取出一個布包來,充滿感情地說,「卑職此去陝甘,路途萬里,不知何時再得相見。這裡有一件護身坎肩,送給老中堂,就算是卑職離別時的一點小禮物。」

「厚庵,你這是做什麼?」曾國藩停止撫鬚,但並沒有伸手去接楊岳斌遞過來的布包。

「老中堂,卑職知道你老平生不受禮,也不喜歡送禮的人,故卑職十多年來身受大恩,卻一文禮物未送,但這次不同,請你老務必賞臉收下。」

見楊岳斌說得懇切,曾國藩這才接過包袱。打開布包看時,只見鹿皮坎肩上,魚鱗般地佈滿了薄精鋼片,銀白色的光芒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厚庵,你雖改文職,畢竟是武將出身,此去陝甘,仍要帶兵打仗。這樣好的護身坎肩,穿在你的身上作用大,送給我有什麼用!你還是自己留著。」曾國藩把坎肩包好,遞了回來。

「老中堂請聽卑職說明。」楊岳斌忙以手攔住說,「卑職還有兩件護身坎肩,足可在戰場作防身之用。這件之所以送給大人,一來是它輕軟,大人體弱,笨重的坎肩不宜;二來這件坎肩乃家父留下來的,意義不一般。大人,您老雖不上戰場,但也要提防刺客。」

曾國藩想起幾次遇刺的往事,深覺楊岳斌的話有道理,遂不再推辭:「這是令尊的遺物,我收下心中有愧。」

「其實,這也不是家父的東西,家父給我這件坎肩時,說起了它的來歷。」

「它的來歷如何?」曾國藩很有興趣地問。

「這件坎肩本是一個護排鏢師的。」楊岳斌慢慢地說,「三四十年前,湘江上有一個很有名氣的護排鏢師。他武藝高強,為人耿介,手下有十個本領好的徒弟。鏢師被湘江上第一富有的排主所僱請,多年來往返於衡州、長沙、漢口之間,從來沒有出過事,沿途強盜都怕他。後來,老排主死了,少排主掌舵,不喜歡鏢師的直爽脾氣,加之鏢師也老了,幾次想辭掉他,只是見他手下徒弟都是好漢,防盜護排少不了他們,只得依舊高價僱用。鏢師本人卻沒有看出這一點。他覺得徒弟們長期跟著他,不能自立門戶,出息不大,於是把一個個都推薦出去。幾年後,身旁的徒弟都走光了,少排主也便將他解雇了。鏢師回家後不到一個月,便被仇人害了。臨死前,家父去看他。他送給家父這件護身坎肩,沉痛地說:「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曾國藩心裡猛地一怔,兩眼直直地望著楊岳斌。他一向將楊岳斌視為樸訥無文的周勃式的人物。楊岳斌不善言辭,也不喜言辭,偶有所論,必然是思之至深,非說不可的話。曾國藩喜歡這種性格,他討厭夸夸其談而又沒有真知灼見的人,提倡訥於言而敏於行。楊岳斌可謂這方面的典型。因此,楊岳斌每有所言,曾國藩都極為重視。剛才這句「英雄不可自剪羽翼」的話,引起了他的強烈震動。儘管這句話在決定裁軍之後,他不時聽到人們說過,但都遠遠不及從楊岳斌口中說出的份量。

「厚庵,看來你送我這件坎肩的背後還另藏著別的內容。」

曾國藩回過神來,又不自覺地撫摸鬍鬚了。

「老中堂。」楊岳斌將上身傾斜過去,鄭重地說,「目前陝甘回民騷亂,朝廷派卑職去的目的在於平亂。陝甘綠營不能當此大任,卑職還將請求隨帶一支湘軍去;若朝廷允許,將從水師中抽調。水師官勇能打仗的多,且是卑職的老部屬,刀光血火中過來的弟兄們,到底信得過些,所以請大人暫不要解散長江水師。大人要撤湘軍,這當然是很英明的決定。江南的大仗已經結束,再養一支十多萬的人馬,既耗費糧餉,加重百姓負擔,又讓朝廷不放心,不是好事。何況仗打久了,軍營暮氣很重,腐敗成風,若不裁撤,也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故卑職對裁軍完全擁護。不過,卑職說句實話,據說大人要把湘軍全部裁掉,卑職以為無論為朝廷著想,還是為大人著想,都不太妥當。這件事,卑職想了很久,請大人寬恕卑職的魯莽,聽卑職說幾句心裡話。」

「你說吧,厚庵。」曾國藩動情地說,「多年來,我一直想多聽你說話,可是你總說得很少,以後更難聽到你說話了。你今天就在我這裡吃頓便飯,也算是我給你餞行,你也就在我這裡久坐些時候。」

「謝謝老中堂,我也就不客氣了。」楊岳斌說,「從保衛朝廷來說,長毛雖垮,但餘部仍不少,江南還未到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時候;淮河以北,捻軍也日益坐大,雖有淮軍,到底不如湘軍的經驗豐富。若把湘軍全部撤了,緩急之間,如何應付?大清朝立國以來,從未有一支控制三千里長江的水師;有之,乃大人親手創建的長江水師。我大清正因為水師薄弱,所以二十多年來,沿海一帶備受洋人的欺凌,朝廷應吸取這個慘痛教訓,大力發展海軍,保衛我千里海疆。長江水師只要稍加整頓,再多配備些船炮,就可以成為我大清朝的第一支海軍。」

「厚庵,你說得對!」曾國藩對楊岳斌將長江水師發展成為第一支海軍的想法極為贊同。

「老中堂,這是為朝廷著想。至於為老中堂你個人著想嘛,」楊岳斌略停片刻後,堅定地說,「老鏢師的臨終遺言說出了一個共同的道理:不做英雄則罷,既做英雄,就不能自剪羽翼。老中堂自創建湘軍以來,掃除了凶逆,也得罪了不少權貴。請恕卑職說句直話,老中堂今日的處境,正是二十多年前你老送給湯鵬那副輓聯中所說的: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嫉妒者,仇恨者,不滿者,遍佈朝野。老中堂已做了十多年的英雄,事到如今,就一定要把英雄做到底。倘若此時不顧一切地把全部湘軍都裁撤,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說會有什麼後果出現。」楊岳斌的話顯然打動了曾國藩的心。

「依卑職看來,大仗還有可能會打。假如過兩年太后、皇上叫老中堂重新帶兵上戰場,老中堂手下卻無精兵強將,打不好仗,太后、皇上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朝野官紳又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

曾國藩點點頭。

「還有一點,卑職總有點擔心,怕日後老中堂手下無一兵一卒了,有人會挾嫌誣陷老中堂,不提湘軍的功勞,盡揭湘軍的瘡疤。那時皇上已長大,太后歸政於他,他不知昔日的艱難,只看到眼前的太平,聽信讒言,疏遠了老中堂。」

曾國藩心裡又是一怔。他很驚異這個文采不多的水師統領,竟然想得比自己還要深長。是的,這兩三年來,曾國藩幾乎還沒有騰出時間來考慮皇上長大親政的事,他總認為那還很遙遠。經楊岳斌這一提醒,他猛然意識到,皇上今年已經九歲了,離親政也只有幾年了。真的,假若到那時自己已無實力,未曾親歷艱苦的少年天子,豈不將如同那個少排主一樣,輕易地辭掉自己這個年老無用又結怨甚多的「鏢師」嗎?

「厚庵,你說說,湘軍應當保留多少人為好?」實在地說,曾國藩也並不想把湘軍一個不留地全部裁掉,他設想留下一萬精銳。現在看來,這個數目少了。

「依卑職看,要留三到四萬人,至少要三萬人,不能再少了。」楊岳斌不加思索地回答,「正字營全部遣散,霆軍也全部遣散,只留下鮑超和宋國永等一批戰將,老湘營、果字營各留三千人,吉字營留四千,合起來一萬人。太湖、淮揚、寧國三個水師全部撤掉,長江水師二萬人都留下來。老中堂,」

楊岳斌說到這裡,顯得很激動,他站起來大聲說,「長江水師這幾年儘管也沾染了軍營習氣,吸食鴉片、嫖賭懶散等現象在所難免,作為統帶這支軍隊達十年之久的將領,有一點可以保證,那就是老中堂親手創建的長江水師,對老中堂的忠誠是不用懷疑的,它永遠是保護老中堂的一件牢不可破的坎肩。」

楊岳斌的激昂之言使曾國藩深受感動,他輕輕地揮手招呼:「厚庵,我從來就把你和雪琴帶領的長江水師視為我的命根子,我對它的寵愛要勝過沅甫的吉字營。」

楊岳斌坐下來繼續說:「我本來想藉此裁撤的機會,好好整頓一下長江水師,可惜現在不行了。請老中堂務必盡快招回雪琴,讓他做這件事。雪琴性格剛強,嫉惡如仇,用他來整頓長江水師,比我要好。」

「是的,是要早點請雪琴回來。」在曾國藩的心裡,已完全接受了楊岳斌的建議:至少留下三萬人。

廚子端上了晚餐。餐桌上,楊岳斌向曾國藩請教去陝甘後如何應付複雜的民事和軍事。曾國藩盡平生閱識,一一作了詳盡的回答。

楊岳斌告辭後,曾國藩的臥室裡燈火亮了大半夜。擅長心計的兩江總督在苦苦地思索著,如何將裁撤湘軍一事辦得既光采照人,又於己無損;如何做一個既是至公無私的功臣,又是暗存精銳的梟雄。

七 恭親王東山再起

「拜見聖母皇太后。」待太監打起黃緞棉胎門簾後,醇郡王福晉輕移蓮步,跨進養心殿西後閣,跪在棉墊上,向斜靠在躺椅上的慈禧太后請安。

「快起來,柳兒。」慈禧坐起來,臉上泛起親熱的笑容,指了指身旁舖著大紅牡丹刺繡緞墊的瓷墩說,「坐到這邊來。」

醇郡王福晉柳兒站起來,坐到慈禧身邊的瓷墩上,笑吟吟地說:「姐姐這幾天益發漂亮了。」

「死丫頭,姐還有什麼漂亮不漂亮的,該漂亮的是你。」慈禧笑著說,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微露兩排雪白細密的牙齒。這兩個迷人之處,正是她同樣生得花容月貌的妹妹所欠缺的。慈禧娘家只有這個比她小四歲的胞妹,她因為自己喜愛蘭草蘭花而被咸豐帝取名蘭兒,便依此將喜愛柳枝柳葉的妹妹取個小名叫柳兒。柳兒十七歲那年,慈禧剛生下了後來的同治皇帝。本來就受到寵愛,這下更加專寵了。一天,咸豐帝跟她談起七弟奕儇的婚事,她就趁勢提出了自己的妹妹。

出於對她的愛,咸豐帝連柳兒的面都沒見,就定下了這門親事。這樣,柳兒進了醇王府,成了醇王的正室夫人,滿語稱為福晉。慈禧姐妹的際遇,引起了社會上的轟動。人們談起歷史上楊貴妃姐妹的故事,再次生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感歎!

柳兒雖不及姐姐的機敏幹練,卻也比一般女人有主見,能辦事。三年前,在熱河行宮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裡,肅順為獨攬大權,曾嚴密地監視兩宮太后的行跡,柳兒以特殊的身分出入宮中,為兩宮太后傳遞信息。終於通過醇王奕儇,聯絡了在京中主持外交的恭王奕訢,叔嫂合謀,廢除了輔政八大臣,實行兩宮垂簾聽政。柳兒實為這段歷史中一個神秘而重要的人物。也因為有這個功勞,慈禧對自己的胞妹更加刮目相看。丈夫死了,兒子還小,不諳世事,在這個世界上,慈禧最能推心置腹說話的人,便是妹妹柳兒了。這幾年,她常常召柳兒進宮。談話多為家事,也談些與普通女人無異的養兒育女、穿著打扮等瑣碎話題,間或也談及奕儇。

慈禧對奕儇的感情,自然超過對咸豐帝其他幾個兄弟,她很希望妹夫能成為她處理軍國大事的得力幫手。三年來,她委任他很多職務,一為加重他的權力,二為多給他以磨練的機會,尤其在罷黜了恭王的職務後,慈禧對奕儇更寄與重任。

孰料這個二十七歲的郡王與他的同父異母兄比起來,資質差得太遠了。他既沒有奕訢過人的才識,更缺乏奕訢閎闊的器局,頗使慈禧失望。上次召他與僧格林沁一起密謀如何對付湘軍,奕儇雖出了一些主意,但終不能令慈禧滿意,整個計劃還是她自己拿出來的。這時,她就想起賦閒在家的奕訢來。

在處理軍國大事上,奕訢遠比奕儇主意多而且穩重。前幾天,她要奕儇到恭王府去一次。今天召妹妹進宮,主要是想問問妹夫所掌握的關於奕訢的近況。

「六爺罷職以後,七爺一直想去看他,但又不敢去。後來姐姐說要他去瞧瞧,他很高興,第二天便去了。」柳兒細聲細語地說。

「對罷職一事,六爺說了些什麼?」慈禧輕輕鬆鬆地問,順手挑了一個精巧的西洋糖果給妹妹遞過去。

「一提起這事,六爺就很痛悔,說自己年輕不懂事,辜負了太后的信賴,對不起先帝。說著說著,還掩面哭了起來,七爺安慰了好一陣子。」柳兒慢慢剝開花花綠綠的玻璃紙,露出一枚魚形粉紅色透明糖果來,她仔仔細細地把糖果端詳一眼後,才輕輕塞進嘴裡。

「這些日子,有些什麼人去過恭王府?」對奕訢的態度,慈禧較為滿意,她還要更多地瞭解小叔子家居反省的情況。

「六爺說,除幾個自家兄弟外,旁人來恭王府,他一概不見,也不讓他們進王府。據九爺講,他也沒有見過多少人來恭王府拜訪他。」

孚郡王奕譓的王府離恭王府很近,他提供的情報應該是準確的。

「那麼,六爺這段時期在家裡做些什麼呢?」慈禧偏著臉問。窗外溫暖的陽光照在她兩把頭髮式上,狀如烏雲般的秀髮光亮可鑒。

「七爺問過他,六爺說唯閉門讀書而已。七爺看到六爺案桌上擺的是聖祖爺的御批、乾隆爺的御制詩和先帝的詩文。」

柳兒的這些回答,都與她從別的途徑上所瞭解的情況大致相合,慈禧很滿意。她站起來,滿面春風地對妹妹說:「跟我來,我帶你看看前些日子他們送給我的賀禮。」

十月初十,是慈禧的生日。她是一個很講臉面的人,又有貪財愛貨的癖好。咸豐帝在世時,每到這一天都要親自為她賀生,還要送她一點小東西,皇后也送她一兩件禮品,妃子們就更不消說了,人人都送她禮物。她把這些禮物珍藏好,一有空閒,便一件一件拿出來欣賞。每到這時,她便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之中。這兩年當了太后,地位高多了,生日期間,收到的禮物更多,但終因江南戰事未結束,不敢太舖張奢侈。

今年可不同,江寧收復了,心腹大患摘除了,滿蒙親貴、文武百官,莫不異口同聲稱讚這是託了太后的如天洪福和英明調度的結果,且又逢三十大壽,應該熱熱鬧鬧慶賀一番。於是宮中上自慈安太后,下至有頭面的宮女、太監、外官二品以上的大員及各省督撫、將軍、提督,人人都備了一份厚厚的禮物。從初六開始,禮物便一擔擔、一盒盒地抬進養心殿後閣。慈禧先看一下禮單,她覺得稀奇的,便看一看實物,一般的便揮手讓太監、宮女直接收起來。初八日起,宮中又唱起大戲,一連唱五天,初十為高潮。前前後後、宮內宮外緊張忙碌了十天,壽星自己也辛苦了十天。她的辛苦,是忙著看禮物,看戲,接受大家的祝賀。雖辛苦,但她異常興奮。她想妹妹雖貴為郡王福晉,很多東西也未必能看得到,便興致濃厚地帶著妹妹到她的珍寶室去。

姐妹倆走出寢宮,進入一條狹長的巷子,走到巷子的盡頭,又進了一座宮殿。宮殿不大,殿裡擺著一個接一個的書櫃。在一面繪著彩色山水圖案的牆壁前,姐妹倆停了下來。慈禧叫隨後跟著的太監對著壁端用力一推,居然推出一個門來。

柳兒吃了一驚,想不到神聖的紫禁城內竟然有這等詭秘的暗室。慈禧帶著柳兒進了門。這是一間不大的房子,四周再沒有門窗,光線和空氣都借助屋頂的通氣孔而來。房子裡擺滿了一人多高的木架子。

「這是什麼殿?」柳兒問,她終於忍不住了。

「這是前明留下來的密室。朝廷有什麼機密大事,則在此殿內計謀。世祖爺、聖祖爺當年都用過,到乾隆爺時就再沒有用過了。那年先帝一時高興,領我到這間屋子裡來玩,又把開啟的暗號告訴了我。我現在就用它來珍藏珠寶。」

「姐姐,這太可怕了!」柳兒心惴惴地。

「知道了就不可怕。怕就怕皇宮裡還有這樣的密室,我們不知道,外人反而知道,那就可怕了。」走了幾步,慈禧又說,「柳兒,我真不願意長年待在這裡,當年先帝每去圓明園,我就高興得不得了。可惜,圓明園給洋鬼子燒掉了。」

「花點銀子把它恢復起來吧!」柳兒建議。

「是要修復的,只是前些年要對付長毛,國庫緊。現在長毛滅了,是到修園子的時候了。」

說著說著,姐妹倆走到屋中間。慈禧指著四壁木架說:「這裡面收藏著三千多盒珠寶首飾,全是他們這次送的,你今天也看不了這麼多。這樣吧,你信手到架子上拿下五盒來,這五盒就送給你。好不好,就看你的運氣了。」

「姐姐的東西哪有不好的,任哪一盒都是稀世之寶。」

柳兒興高采烈地看了好一陣子。只見每個盒子都是黃燦燦的,僅有大小之別,無精粗之分。柳兒隨手拿了五盒中等大小的盒子,慈禧叫太監捧著,然後一道出了這間神秘的房子,重新來到寢宮。

太監把五個盒子放到案桌上。慈禧笑著說:「看你的運氣如何?」說罷,自己動手打開一個。

這個盒子裡裝的是一朵美麗的牡丹花。醇郡王福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首飾,比她後花園的真牡丹還要好看。她從姐姐手裡接過,細細地欣賞。這朵牡丹的花瓣全用血紅色的珊瑚薄片製成,四片綠葉子配的是碧綠的翡翠。那葉子雕得真好,對著窗戶一照,裡面細細的暗黑紋路都可以看得清楚。花瓣、葉片之間以頭髮絲般的細銅線連綴而成。柳兒越看越愛。

「把它別到髮髻上看看。」慈禧含笑說。

柳兒把牡丹花插在左邊髮髻上,問姐姐:「好看嗎?」

「好看。」慈禧很高興,彷彿仍是一個十六七歲在娘家做女的大姑娘。「你自己對著鏡子照照。」

柳兒走到玻璃鏡邊。鏡子裡那位臉龐端正、身材窈窕的少婦,在牡丹花的襯托下更顯得俏麗。

「插到右邊去,可能會更好看些。」慈禧走到妹妹身邊,把花插到她的右邊鬢髮上。柳兒看到玻璃鏡裡的形象更美了。

「姐姐,你真會打扮!」柳兒歡喜地問,「為什麼插到右邊要好看些呢?」

「傻丫頭,你沒看到你右邊的頭髮梳得太緊了嗎?」

真的,柳兒自己不覺得,經姐姐一提醒,果然發現右邊是梳緊了一點,插上這朵牡丹花,就與左邊顯得很協調了。她不由得深深佩服姐姐目光的銳利。

柳兒打開第二盒。盒子裡裝了兩隻金釧,每個金釧上鑲著八顆珍珠。金釧閃黃光,珍珠閃白光,交相輝映,甚是耀眼。柳兒很喜歡。打開第三盒,是一隻純金打成的鳳簪。鳳頭鑲以紅珊瑚,鳳眼裡嵌兩顆黑珍珠,鳳嘴裡叼一串光溜溜、紫瑩瑩的玉葡萄。柳兒愛極了。第四盒是一塊花玉雕的蝴蝶佩飾。第五盒裝的是一根珠纓。柳兒把珠纓提起來,立刻光彩四射。原來這是一根梅花珠纓,淡黃色的纓帶上精細地結了五朵梅花,梅花的每個花瓣上鑲一顆淺黃珍珠,正中是一顆直徑半寸的白色明珠,兩朵梅花之間以一個金環連結,環上鑲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七顆瑪瑙,整個珠纓近半人長。柳兒心想,這根珠纓的價值決不會低於二萬兩銀子。

柳兒拿在手裡,不忍放進盒子裡去。慈禧看出她的心思,拿過珠纓,親手把它掛在外衣鈕扣上:「好啦,就這樣掛著,不要取下來了。」

柳兒歡喜無盡,說:「謝謝姐姐了!」

慈禧將眼前亭亭玉立的妹妹看了又看,說:「這件外褂的花色不對,我再送你一件合適的。」轉臉對一旁的宮女說,「去把僧王福晉送的那件褂子拿來。」

過一會兒,宮女捧出一件衣服來。柳兒接過,打開來。這是一件深紫色薄呢大褂,前胸後背各繡一朵很大的紅牡丹,牡丹邊飛著幾隻活潑的小蝴蝶。柳兒把自己的外褂脫下,換上這件。身上的牡丹花與頭上的牡丹花恰好配合成一體,顯得又嬌艷又莊重。慈禧對妹妹說:「我於穿著打扮上,就是細微處也不厭精詳。戴牡丹花頭飾,就要穿繡牡丹花的衣服。你不管國事,比我有時間,更要注意打扮。要知道,女人打扮,不僅是給男人看的,也給自己看。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看著也舒服。比如說我吧,我愛打扮,每天要花一個多時辰在打扮上,先帝大行了,我給誰看呢?還不是求得自己舒心。」

姐妹二人正說得興起,安得海進來,低頭稟報:「六爺正在外面等候召見。」

「母后皇太后呢?」慈禧問。

安得海稟道:「母后皇太后說,她今天有點不大舒服,六爺的事情,就由聖母皇太后一人作主。」

「你去請皇帝出來,我一會兒就去。」

「喳!」

待安得海出了門,柳兒吃驚地問:「六爺進宮來了?」

「是的,我要重新起用他。你這就回府去吧,過幾天,我們姐妹再好好聊聊。」

當恭親王奕訢跪在養心殿東暖閣正中軟墊上時,東暖閣東面牆壁邊的龍椅上,已坐著九歲的同治小皇帝。南北兩邊牆壁前懸掛著兩幅薄薄的黃幔帳,黃幔帳後面也各有一張龍椅。南邊坐的是母后皇太后鈕祜祿氏,也就是慈安太后。北邊坐的是聖母皇太后葉赫那拉氏,即慈禧太后。今天,南邊黃幔帳後的龍椅空著,慈安太后未到。她對政事興趣不大,身體稍有不適,她便不參加,慈禧太后則從不缺席。小皇帝登基已三年了。三年來,無論召見任何人,他都一言不發,如同一座木雕似地坐在那裡。慈安不來,今天就只有慈禧唱獨腳戲了。

「六爺。」黃幔帳後面轉來慈禧清脆的聲音。

「臣在。」奕訢趕緊磕頭答應。

黃幔帳後面的太后注目看著跪在墊子上的小叔子。有兩個多月不見了,他顯得削瘦了一點,然而正因為此,更加突出了他稜角分明的五官和儒雅開闊的氣質。他極像先帝,卻比先帝更添三分男子漢的氣概。頓時,年輕太后又忘情地想起她早逝的丈夫來。略停片刻,她的聲音變了,變得格外的柔和溫馨,彷彿是當年與先帝對話的蘭兒,而不是兩個多月前那位用嚴厲措詞指責軍機處領班大臣的威不可犯的皇太后。

「近來過得還好嗎?」

「這段日子裡,臣閉門謝客,反省思過,所獲良多。」奕訢回答,聲調裡帶著懺悔的味道。

「六爺,先帝龍馭上賓,將祖宗基業扔給我們孤兒寡母,外頭洋人欺侮,內裡賊匪又四處作亂,我們姊妹好難啦!要保住祖宗的江山,我們姊妹倆沒別的能耐,只有內靠五爺、六爺、七爺你們這班親叔子,外靠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批文臣武將,才勉強把這幾年支撐過來。現在雖說江寧收復了,但捻子、回民的氣焰仍很凶,祖宗江山還在危難中。六爺,你要和我們母子一條心呀!」

奕訢聽出了慈禧的話中之話,遂再次磕頭奏道:「臣年幼不懂事,前向對兩位太后多有冒犯之處,心裡十分悚慚。近日重溫列祖列宗的教誨,深感祖宗創業之艱難,兩百多年來,江山維繫不易。當此內憂外患之時,臣辦事不力,有負太后重托,理應譴責。臣處周公之位而不能行周公之志,不僅將來愧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之下,亦對不起臣僚百姓。臣心痛苦萬分。」說到這裡,奕訢不覺失聲痛哭起來。

奕訢的表現使慈禧十分滿意。究其實,她與奕訢並沒有多大的衝突,根本不是江寧城裡的曾國藩想像得那樣嚴重。

兩宮垂簾聽政後,奕訢以皇室中的有功人員被封為議政王,食親王祿雙份,總領軍機處,成為事實上的攝政王,權傾當朝。恭王府成了京城裡除皇宮外的第一府第。一天到晚大門外車水馬龍,冠蓋如雲,王府支出浩繁。這時,任過總督的岳丈桂良給女婿出了個主意:收門包。並說地方上的督撫衙門、兩司衙門乃至府道衙門莫不都如此,否則,應酬的開支從哪裡來?奕訢接受了這個建議。這樣一來,王府增加了一筆很大的收入。但時間一久,弊端也越來越大。大家都出門包,門包就有了數量大小之別。數量大的先得接見,數量小的往後挪。有的外官為了早得接見,不僅出門包,且賄賂門房,門房又乘機敲搾。到了後來,見一次奕訢,甚至要交一千兩銀子的門包。這樣一來,京師物議甚多。有次,安得海有要事要見奕訢,門房不認識,開口便要他拿三百兩銀子出來。安得海說他是宮裡的,門房說宮裡的也要出。安得海不便說出慈禧的名字,只得打出三百兩銀票。過一會兒,門房出來說:「恭王事多,安排在五天後接見。」

安得海急了:「煩你再去通報一聲,就說有要緊事,請恭王務必在百忙中見一下。」

門房笑嘻嘻地說:「那好,既有要事,再拿兩百兩出來吧,作特急安排。」

沒法子,安得海咬緊牙,又拿出二百兩來。

就這樣,安得海見一次奕訢,用去了五百兩銀子。他氣不過,將此事告訴了慈禧太后。慈禧心裡頗為不悅。

御史蔡壽琪得知官員們對恭王府收門包一事普遍不滿後,向太后、皇上告了一狀。慈禧將摺子給恭王看。恭王看後,追問是誰上的。慈禧告訴他是蔡壽琪。奕訢脫口而出:「蔡壽琪不是好人!」慈禧聽後皺了皺眉頭。

奕訢既以攝政王自居,每議及軍國大事時,便常常發表與慈禧觀點不同的言論,而且侃侃高談,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慈禧辯不過他。她心裡嫉妒,深怕自己被架空。平時在後殿議事,時間一久,太監除給兩宮太后上茶外,也給奕訢上一碗茶。有次太監忘記上茶了,奕訢講得口乾,順手端起慈禧的茶碗一飲而盡。喝完後,奕訢才知拿錯了,忙賠罪。慈禧一笑置之,然過後想起,心裡不是味道。

後來,奕訢鑒於軍費支出大,提出裁抑宮中開支的建議,慈禧同意了。她想到裁抑的是別人,不會到自己的頭上來。一次,安得海到內務府去領餐具。管事的太監說,奉恭王命,太后的餐具一個月發一次,早幾天才領過,這次不能發。安得海不作聲。第二天御膳房給慈禧開餐,端上來的盤盤碗碗全是缺邊裂口的。慈禧驚問是何緣故。安得海為洩私憤,添油加醋地說了一大堆恭王如何剋扣等壞話。慈禧聽了很生氣。

就這樣幾件事情,慈禧把它聯繫起來,暗自思考了很久。

她認為奕訢為皇帝的親叔叔,又在辛酉年起了扭轉乾坤的作用,見識很高,才幹超群,受到內外上下的普遍尊敬,且又這樣膽大驕傲,不把她放在眼裡,要不了多久,他會把她們母子當作傀儡,玩弄於股掌之中,到時候,甚至會把孤兒寡母趕下去,自己做起大清王朝的皇帝來。他是道光帝的親兒子,當皇帝名正言順,而自己弄的這一套垂簾聽政,本是祖制所不容的。慈禧越想越覺得可怕,必須先下手為強!這個處事果決、心狠手辣的女人於是先動了手。她加給奕訢的罪名是貪墨受賄、目無君上、諸多挾制、暗使離間。一紙詔命,將奕訢所有的職務全部剝奪乾淨。

從本質上來說屬於懦弱型性格的奕訢,驟然遭此重大打擊,措手不及。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場大變動,想起肅順、載垣、端華的被殺,想起執政三年來這位太后的手腕,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她的對手,要保全權力地位,唯一的出路是真正徹底地跪倒在她的腳下,順從她的旨意。趁著慈禧三十大壽的機會,他投其所好,送了一份重禮:一整套法國進口的妝具和一雙繡花鞋。那雙鞋子上每隻都綴著一顆徑長一寸的東珠。管事太監告訴慈禧,光這兩顆珠子就不下於五十萬兩銀子。慈禧對這份重禮滿意。她今天就穿著這雙舉世無匹的繡花鞋,眼睛望著鞋尖上的珠子,一邊欣賞,一邊思索。

罷了奕訢職務後不到幾天,以惇親王奕(左言右宗)為首的滿蒙親貴,以軍機大臣文祥為首的文武大臣便不斷上摺為奕訢說情,認為他功大過小,不應受此嚴懲,且國步維艱,正賴他砥柱中流,罷掉他,於國家大不利。甚至慈安太后也來講情了,說我們姊妹終究是女流,天下還得要靠爺們支撐著。慈禧對王公大臣的說情置之不顧,尤其對慈安的話氣惱。她嘴裡不說,心裡鄙夷慈安沒出息:「女流又怎麼樣?女流就不能做事業嗎?武則天不是女流嗎,有幾個爺們趕得上她?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聖母皇太后的本事!」

心裡雖有這個雄心壯志,但兩個多月下來,御政不久的慈禧太后深覺自己的能力不濟。首先是她的書讀得太少了。她親手擬的那篇罷恭王的詔命,短短的兩百來字,錯字白字就有十多處,她自己不知。半個月後,妹夫悄悄告訴她,她羞得滿臉通紅。臣子們上的奏摺,只要一涉及到冷僻一點的歷史典故,她便不懂,又不好意思下問軍機處,許多奏摺她常常似懂非懂。再就是對六部官員,對地方上的督、撫、兩司、將軍、都統等重要官吏的出身資歷、才學品性,她都缺乏瞭解,對於他們的遷升處置,她常常拿不定主意。尤其令她難堪的是,凡有關軍事方面的奏報,她幾乎不能置一字可否。她深深感覺到,作為一國之主,她欠缺的太多了,她的細嫩的肩膀遠不能挑起這副破爛而沉重的擔子。這麼多人對恭王罷職不滿,也使她意識到自己目前的威望,還不到使臣僚們誠惶誠恐、畏之懍之的地步。三十歲的慈禧比後來的老佛爺幼稚得多,但也明智得多。她清楚地看到:自己還需要學習,還需要培植黨羽,樹立權威,而在這個過程中,是要有人替她把這副擔子挑起來的。環視皇室四周,先帝的兄弟們,惇王奕(左言右宗)愚憨、醇王奕儇淺薄、錘王奕(左言右合)放蕩、孚王奕譓年紀還小。再看近支王族中,也無一才幹突出之人。比來比去,再無人超過奕訢了。

慈禧太后近來的心緒很好。這是因為,一來她對曾國藩所施加的一誣二揭三逼,旨在促使其加速裁撤湘軍的手腕,完全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曾國藩自己的奏摺報告湘軍正在一批批地遣散,富明阿、德興阿的奏報也予以證實。她放心了。二是沈葆楨報告,他的部下席寶田活捉了小天王洪天貴福,請求押來北京獻俘。這兩樁喜事都為她的三十大壽大壯顏色。再加上奕訢自己的表現。諸多因素的綜合,使得慈禧決定寬免奕訢的過失,重新起用。

「六爺,先帝在日,常常在我面前稱讚你的忠心和才幹,我們姊妹對你是完全相信的。先前的過失,既然已經認識了,今後不再犯就行了。皇帝年幼,我們姊妹閱歷也不夠,往後還要靠六爺多多輔佐。」

這分明是要再起用的話,奕訢又驚又喜,連連磕頭,說:「太后寬宏大量,臣肝腦塗地,不足以報。」

「自家手足,不必說這樣的話。」慈禧的話很懇切,聲調也恢復了過去的親熱,「有幾件事,六爺幫我們姊妹拿個主意。」

「請太后示下。」

「江南方面,最近有兩件大事。一是曾國藩裁湘軍。他摺子上說要裁去九成,甚至可以一個不留。二是沈葆楨抓了偽幼天王,他說要押來獻俘。這兩件事,六爺談談你的看法。」

「太后,」奕訢思索片刻後稟道,「江寧攻下不久,曾國藩便立即著手裁軍,足見曾國藩對太后、皇上忠心耿耿。此人乃宣宗爺特意為先帝破格簡拔的重臣。宣宗爺和先帝都看重他既有才幹又有血性,故而畀以重任。他果然不負所望,創建湘軍,歷盡十餘年艱難,平江南巨憝。現在他又不居功自傲、擁兵自重,主動裁軍,正是千古少見的忠貞之士,人臣之楷模。太后、皇上宜大力表彰,以培風氣。倘若所有帶兵的將帥都傚法曾國藩,則祖宗江山將固若金湯。」

「喔!」慈禧點頭贊同。奕訢真不愧是曾國藩的知己,短短幾句話,句句說到點子上。慈禧想起與奕儇、僧格林沁的合謀,心中不免有點慚愧。是的,奕訢說得好,假若帶兵的將領都像曾國藩這樣,那真可高枕無憂了,應該大力表彰他!

奕訢接著說:「為了表示太后對曾國藩忠心的酬勞,應當降旨讓湘軍保留一部分。這一方面表示朝廷對曾國藩的充分相信,同時也是形勢所必需。因為長毛尚有餘部,淮河兩岸還有捻寇,湘軍不能全撤。」

「你看要保留多少人呢?」慈禧問,她覺得奕訢的話有道理。

「我看至少要保留三萬人左右,太少了不起作用。」

「好吧,就讓曾國藩保留三萬。」

「基於這一點,臣建議偽幼天王不必押來京師獻俘。」

「為什麼?」慈禧一時不明白這二者之間的關係。

「偽幼天王是從江寧城裡逃出來的。前些日子,左宗棠、沈葆楨等人為此彈劾曾國荃。現在若把偽幼天王押來京師,弄得沸沸揚揚,這不是讓沈葆楨大添光彩,而令曾國荃大失臉面嗎?太后既然要表彰曾國藩的忠心,同時也就要寬諒他的弟弟的疏失。偽幼天王畢竟只是個小頑童,不能和偽天王相比,可以援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均未獻俘的先例,命沈葆楨在南昌就地處決算了。」

「就依你的意見辦。」慈禧明白了個中關係,爽快地答應了。

「還有一件事,戶部奏請按旗兵、綠營例,命湘軍將十餘年的軍費開支情況逐項稟報,以憑審核。六爺看如何辦理為好?」

「太后,戶部這是無事生事。」奕訢斷然答道,「湘軍既不是朝廷經制之師,就不能按旗兵,綠營成例。十多年來,湘軍軍費大部分都是自籌,朝廷所撥有限。自籌的經費,何必去管它的開支!且這些湘軍將領,起自閭裡,從未受過朝廷的正規訓練,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保留過往來明細帳目。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一時叫他們逐年逐項申報,這不是給他們出難題嗎?再說,湘軍正在裁撤之時,裁則一了百了,還提這些事做什麼!朝廷只希望他們早點裁掉為好。倘若他們藉此拖延時日,或乾脆不裁,豈不因小失大!」

「六爺說得對!」慈禧由衷贊同奕訢的見解,為了追回幾個錢而誤了裁軍大事,真是得不償失!她由此更感到奕訢人才難得,遂鄭重宣佈:「六爺,從即日起,你仍回軍機大臣本任,總理軍機處。」

奕訢先是一喜,忙磕頭:「臣奕訢謝太后聖恩。」繼而又想:「議政王」頭銜為什麼不還給我呢?是無意疏忽,還是有意扣留?正在亂想時,慈禧已下令了:「你跪安吧!」

奕訢頗為失望地磕頭,托起三眼花翎大帽,面對著黃幔帳後退。剛走到門簾邊,正要轉身出門時,又傳來慈禧的聲音:「六爺。」奕訢連忙站住,心想:一定是太后記起了我的「議政王」,要還給我了。忙跪下,答道:「臣在。」

「曾國藩奏江南貢院即將建好,定於十一月初舉行甲子科鄉試。江南鄉試中斷了十多年,今年恢復,是一樁大事,主考、副主考放何人,你與賈楨、倭仁等人商量一下,看著辦吧。」

「是!」奕訢悵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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