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明-曾國藩 (二) 野焚
By 大魚 on 十月 04, 2009 with 迴響 0
第七章
一 威震天下的忠王被一個獵戶出賣了
臨近拂曉,李秀成醒過來了,全身已被露水打濕,一陣晨風吹過,他感到一絲涼意。幼天王和干王、章王早已不知去向,四周一個人也不見,先前的吶喊聲、追殺聲已經平息,遠處樹叢中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它們在迎接又一個平凡而寧靜的早晨。只有眼前七零八落的斷戟殘戈、爛盔破甲,東一片西一片倒伏的茅草,和幾處猶自冒煙的樹樁,顯示出不久前這裡是一塊激烈鏖戰的沙場。李秀成記起昨夜是被馬顛下來的,沿著路坡滾下去後便失去了知覺。他試著動了動手腳,幸而沒有受傷。天色慢慢亮了,李秀成四處張望,連那匹駑馬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他認出這裡是方山,離天京城只有五十多里。此地正當大路,不能久停,李秀成順著一條羊腸小道向山裡走去。
走了三四里路,前面出現一座破敗的土地廟,李秀成想去廟裡躲避下。剛到廟門邊,一股惡臭傳來,裡面竄出幾隻六七寸長的灰黑大老鼠,他感到一陣眩暈,打消了進廟的念頭,在廟旁一塊青石板上坐下。太陽出來了,身上燥熱不安。
李秀成這時才注意,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灰塵、血漬和草屑。環顧四周無人,他將緊箍在兩隻手臂上的十隻金鐲子、戴在手指上的二十隻金戒指全部褪下來,又從口袋裡掏出十多個金元寶,摘下頭巾,把它們包好,掛在石板邊一棵小樹杈上。然後離開土地廟,去找一個有水的地方洗洗臉和手腳。
走出一里之外,李秀成見到一泓清澈的溪水。他來到水邊,脫去上衣,慢慢地洗手洗臉,心裡盤算著下一步如何走。
正在這時,一陣嘈嘈雜雜的人聲傳來,李秀成警覺地站起,迅速把上衣穿好,猛地聽到一聲喊:「這裡有個太平軍!」原來,李秀成未戴頭巾,一頭濃密黑髮撒在肩上,甚是引人注目。李秀成拔腿就向草叢跑去。慌亂之間,上衣袋裡的散碎銀子掉了出來,那群人在後面緊追,高聲叫喊:「你把身上的銀子都交給我們,我們不要你的命!」李秀成哪敢停留,繼續奔走。
無奈又累又餓,兩腳無力,一不小心,絆在一根青籐上,摔了一跤。後面追的人趕上來,將他抓起,兩個年輕漢子就要搜身。
「且慢!」一個中年男子把兩個年輕人攔住,仔細將李秀成上下端詳。他越看越驚奇,終於確認了:「這不是忠王爺爺嗎?」李秀成正要否認,只見這幾個人一齊跪下,口裡喊道:「忠王爺爺,你老人家受苦了!」說罷,都哭了起來。李秀成見此情景,也就不再隱瞞了:「弟兄們請起,我就是李秀成,你們都是什麼人?」
那中年男子邊哭邊說:「我叫邢金橋,這幾個人是我的兄弟子侄。我們邢家世代開藥店行醫。上個月,我帶子弟出城謀食,信王的衛兵把守城門,要我們每人交四兩銀子才放行。我一文錢都沒有,哪裡拿得出這多銀子!我磕頭哀求寬免,毫無作用。幸好你老人家路過那裡,送給我們銀子,我們一家才得以出城活到今天。你老人家如何在這裡?」
邢金橋說的事,李秀成已記不起了,送銀子給出城的老百姓,倒是常有的,他相信說的是事實,於是將昨夜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下。邢金橋說:「忠王爺爺,方山周圍都是湘軍,你一時出不去,先到我家去躲避幾天吧!」
「好吧!」李秀成剛邁步,忽然記起掛在樹杈上的包包,「等一等,我有一包金子掛在土地廟前的樹上,待我去取了來,送點金子給你們。」
邢金橋說:「我們和你一起去。」
李秀成帶著眾人急匆匆趕到土地廟,走到小樹邊看時,那布包已不翼而飛了。「怪事!是哪個拿去了呢?」李秀成四處張望,不見一個人影。
「可能是陶大蘭拿去了。」邢金橋的弟弟玉橋說。
「你怎麼知道?」金橋問。
「剛才你跟忠王爺爺說話的時候,我看見陶大蘭急急忙忙從對面小路下山去了,正是從土地廟那邊過來的。」
「陶大蘭是什麼人?」李秀成問。
「他是鄰村一個獵戶。」邢金橋說,「等會兒我們去問他要來。忠王爺爺,你老現在跟我們一起下山吧!」
天京都丟了,還在乎這包金子!李秀成對邢金橋說:「算了吧,不要找姓陶的了,免得張揚出去。」
「不能讓那小子發了橫財,一定得要回來!」邢玉橋氣憤地說,他心裡也想得這筆橫財。
邢家兄弟把李秀成領進家門,將門緊閉,吩咐婆娘燒水做飯,又找了幾件破舊衣服來替他換了。吃了飯後,邢金橋拿出一把剃刀,對李秀成說:「忠王爺爺,小人給你老人家剃頭了。」
「什麼?剃頭!」李秀成憤怒地瞪起了眼睛。
「忠王爺。」邢金橋低聲下氣地說,「小人也知道你老人家不願意剃頭,小人剛出城時也不情願剃,但不剃太顯眼,隨時都會被官府捉去。眼下天京陷落,湘軍四處在抓太平軍,方山離天京只有五十里,四面八方都是朝廷的人,你老不剃頭,如何保得了性命?」
「哎!」李秀成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邢金橋說的是實話,總不能因頭髮而送了命吧。「你剃吧!」李秀成閉起眼睛,剃刀在頭頂上刷刷作響,猶如刀切他的肉一般痛苦。剃完了頭,邢金橋說:「忠王爺,你就在我家好好睡一覺,我到外面去打聽打聽。」
李秀成剛入睡,邢玉橋便進來了。
「哥,忠王爺呢?」
「睡著了。」金橋指了指裡屋。
「正好趁這個機會,我們去陶家把金子要過來。」邢玉橋很急。
「那小子刁渾得很,他哪裡會肯。」
「能容他不肯嗎?無論如何都要拿過來。」邢玉橋也不是個好惹的人。
陶家村的獵戶陶大蘭,昨夜在方山守了一夜的陷阱,一無所獲,天亮下山路過土地廟,意外得到李秀成那包金子,笑得口都歪了。他對著土地廟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一溜煙跑回家,找了個罈子,將這包金子裝在罈子裡,深深地埋在自家後園菜地中,再移來幾株白菜在上面。陶大蘭剛把這一切忙好,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邢家兄弟進了家門。
「早呀!兩位老弟。」陶大蘭心裡高興,招呼客人比往常熱情得多。轉念又想,這邢家兄弟平素從不登門,今天一大早來,莫不是走漏了風聲。陶大蘭心虛,臉上的笑容就更多了。
「陶大哥,你今早發了大財!」邢玉橋是個急性子,不曉得打彎彎,開門見山地挑明了來意陶大蘭先是一驚,隨即馬上鎮定下來,依舊笑著說:「莫說笑話了,我陶老大一個窮趕山的,哪裡發得了財!昨夜在山上空守了一夜,連個兔子都沒逮到。」
「陶大哥,不要裝迷糊了。」邢金橋拍著他的肩膀,「今早土地廟前樹杈上掛的那個包包,是你拿走的吧!」
「沒有,沒有!」陶大蘭臉色開始發白,嘴上卻很硬,「我今早下山,根本沒經過土地廟,我是從前山大路上回家的。」
「好哇,姓陶的,你還要賴帳,這是什麼!」邢玉橋衝到床邊,將涼席上一塊明黃頭巾抖起。
原來這正是李秀成包金子的頭巾,陶大蘭將金子放進罈子裡時,一時大意,這塊頭巾沒有藏好。
「這是我老婆的頭巾。」陶大蘭急中生智。
「你老婆的頭巾?你老婆好大膽,敢用這樣的頭巾!」邢玉橋尖聲冷笑著,將頭巾抖開,那頭巾四個角,每個角上都用赤線繡了一條龍。陶大蘭當時被金子照花了眼睛,沒有細看頭巾,這時一見,全身癱軟了。
「陶大蘭,你知道那是誰的金子嗎?」邢玉橋站在陶獵戶的面前,昂首挺胸,儼然一副審判官的姿態。陶獵戶氣餒了,心裡咚咚亂跳。「實話告訴你吧。這包金子不是別人的,乃是太平天國真忠軍師忠王李秀成的,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拿他的金子!你今天把它交出來萬事皆休,若不交出來,你的命難保。」
陶大蘭一聽,驚得半天作不得聲。他不是傻子,今早得到這包金子時他就在想,誰有這多金子呢?又為何不放在家裡,要掛在樹上呢?他先想可能是強盜的。一個強盜打劫了這包金子,掛在這裡,約好等另一個人來取。後又想天京城這幾天炮火連天,也許是城內大官的,也可能是湘軍搶的。但為何要掛在樹上呢?他左想右想,想不出個名堂來,也就算了。陶大蘭回過神來,問:「你們怎麼知道是太平天國忠王的呢?」
「忠王親口對我們說的。」邢金橋頗為自豪地說。
「忠王現在哪裡?」
「在我家,怎麼樣?要不要我帶你去見他!」邢玉橋得意地說。
忠王出了城,天京莫不是被朝廷攻破了?一個邪惡的念頭在陶獵戶的腦中浮起。他臉上又泛起了笑容:「兄弟,實不相瞞,掛在土地廟樹上的那包金子是我拿了,我不知道是忠王爺的。他老人家愛民如子,我怎能昧著良心拿他的,只是這包金子現不在我這裡,我已轉到妻弟家去了。你們先回去,今天夜裡我把金子送到你家,並當面向忠王爺請罪。」
邢家兄弟見陶大蘭說得懇切,相信了:「你今夜務必送來!」
「今夜不送來,我陶大蘭遭雷打火燒,過不了今年!」陶大蘭賭咒發誓。
待邢家兄弟出了門,陶大蘭立即從後門溜出,向天京方向奔跑。他有個堂弟名叫陶大花,在湘軍一個兵營裡當馬伕,這個兵營紮在離陶大蘭家十五里處的東山。平日無事時,陶獵戶常去堂弟那裡坐坐,混兩餐飯吃。陶獵戶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堂弟,讓他稟報上司,派人來抓李秀成和邢家兄弟。他想李秀成和邢家兄弟抓走了,他就可以穩穩當當地佔有那包金子了。陶獵戶一口氣奔到東山兵營,正碰著堂弟牽馬出來。
「大芷。」陶獵戶氣喘咻咻地對著堂弟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
「當真?」陶大芷驚喜萬分,抓住忠王,可是一件特大功勞啊!陶大芷立即把這個驚人的消息報告營官,這個營隸屬於蕭孚泗部。蕭孚泗命令營官親自帶一百人,悄悄隱蔽在方山中。
這天半夜,陶獵戶帶著湘軍將邢金橋的家嚴嚴實實地包圍起來,把熟睡中的李秀成抓了,邢金橋也被抓走。陶獵戶又帶著人到村尾去抓邢玉橋。哪知玉橋聽到狗叫聲情知不妙,早溜出屋外,躲到山裡去了。
幾天後,陶家村的人在村口池塘裡發現了陶獵戶的屍體。
二 洪仁達供出御林苑的祕密
蕭孚泗仔細查看,又叫幾個投降過來的太平軍官員當面核實,確證綁送前來的人就是李秀成。他知道,老天王洪秀全已死,幼天王洪天貴福是個稚童,干王洪仁玕名義上總理全國政事,但資望淺,功勞小,不足以號令全國,目前太平天國真正的第一號人物,就是眼前這個李秀成。真個是福星高照、鴻運齊天,蕭孚泗飛馬進城,向曾國荃報告了這個特大消息。
「真的是偽忠酋?」曾國荃這幾天正為沒有抓到太平天國最重要的領袖而氣沮,這個消息太使他興奮了。
「卑職已叫投降過來的長毛偽官員當面驗證,確為偽忠王李秀成無疑。」蕭孚泗響亮地回答。
「那偽幼天王、偽干酋、偽章酋呢?」曾國荃迫不及待地追問,恨不得一網打盡。
「暫時都還沒有抓到,不過不要緊。」蕭孚泗信心十足地說,「這一兩天內一定有喜訊傳來,九帥你就放心等著吧!」
「蕭軍門,你趕快把偽忠酋帶上來,本帥要親自審訊他!」
曾國荃大聲命令。
「是!」蕭孚泗轉身出門。
「慢點。」曾國荃摸著光禿禿的尖下巴,想了片刻說,「本帥是堂堂王師的三軍統帥,偽忠酋不過是山野草寇,今日做了本帥的階下囚,就這樣叫了來,本帥不是與他平等相見了嗎?蕭軍門,你下去趕緊造一個長三尺、寬三尺、高六尺的木籠子,將那偽忠酋五花大綁扔進木籠之中,再命四個兵士肩抬著他來大堂見我。」
當兵士們抬著裝有李秀成在內的大木籠進來時,曾國荃已穿上二品文官朝服,板緊長臉,挺直腰板,端坐在大堂正中。木籠被輕輕放下,曾國荃放在案桌上那兩隻瘦骨嶙峋的手已抖動起來,發出雞啄米般的「篤篤」響聲,兩隻細長的眉毛緊緊連成一線,兩邊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凸,嘴唇在抽搐著,見木籠中的李秀成坦然坐在裡面,猶如一個正在納涼的閒人,不由得更加氣憤。
「啪!」曾國荃猛地拍打案桌。用力太猛,自己都感到手心發麻,兩旁兵勇嚇得一齊把頭低下,木籠中的李秀成彷彿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依然端坐著,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你就是偽忠酋李秀成!」堂上曾國荃嘶啞的吼聲近於顫慄。
「本王正是。」木籠裡李秀成的回答十分安詳。
曾國荃被李秀成的氣概所鎮懾,好一陣子問不出第二句話來。「偽幼天王到哪裡去了?」很久,曾國荃才又迸出一句話。
「不知道。」李秀成心裡高興,這說明幼天王沒有被抓住。
「洪仁玕、林紹璋呢?」
李秀成又是一喜,干王、章王都沒有被抓!他仍然從容回答:「他們會始終在幼天王身邊的。」
「哈哈哈!」曾國荃盯著木籠許久,突然發出一陣大笑,「李秀成,你也有今天!」曾國荃放肆地笑著,聲音由得意到癲狂,由癲狂到黯淡,由黯淡到淒然,終於摻合著嚶嚶哭腔,使得滿堂官兵毛骨悚然,大熱天氣,如同站在寒風之中,全身瑟瑟抖動。
「李秀成,你害得我好苦哇!」曾國荃大叫一聲,收起怪笑,兩眼射出凶光,猛地站了起來,兩手支在案桌上,喝道,「你逃出城時帶了多少人馬?」
傳聞本事了不得的曾老九竟是這樣一個色厲內荏之輩,李秀成著實鄙視,他閉上雙眼,不再搭理。
「你想逃到哪裡去?」
李秀成不答。
「你的弟弟李世賢現在哪裡?」
李秀成仍不回答。
「陳炳文、汪海洋、賴文光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李秀成面無表情閉目端坐,對曾國荃的提問一慨採取蔑視的態度,不予理睬。一個階下囚竟然如此傲慢無禮,使得曾國荃威風掃地。他惱羞成怒,終於完全拋開了二品大員的身分,順手從案桌上拿起一個平時裝釘文簿的鐵錐,快步走下堂來,直衝到木籠邊,對著李秀成的大腿死勁一戳。李秀成緊閉雙眼,全身靠在木柱上,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他強忍巨大的疼痛,一聲不吭。曾國荃將鐵錐用力拔出,一股鮮血泉水般噴出,從木籠裡流出來。李秀成斜起眼睛看著,嘴角微微歙動。曾國荃氣得又是一錐。這一錐沒有刺著,反倒因用力過猛,自己的額頭撞在柱子上,痛得他哇哇直叫:「來人呀,拿刀子割他的肉!」
兩個親兵過來,攙扶著曾國荃坐到椅子上,一個親兵拿了一把匕首上來。「割,給我一塊塊地割!」曾國荃坐下後,一手壓著額頭,一邊大嚷。
親兵拿起匕首,走到木籠邊,將刀伸進木籠,對著李秀成左臂一劃,一塊肉掉了下來,鮮血湧出。膽小的幕僚掩面不敢看,膽大的側眼看時,只見李秀成依然坐著,巋然不動,心裡暗暗欽佩。
「再割!」曾國荃完全瘋了。親兵只得又將匕首舉起,在李秀成的左臂上又切下一塊肉來。這時李秀成左邊衣褲已完全被血浸濕,他不動也不作聲,如石雕鐵鑄般端坐著。坐在一旁的趙烈文實在看不下去,站起來走到曾國荃身邊,輕聲說:「九帥,不要再割了,李秀成神志已麻木,再割幾塊也是枉然,萬一血流過多死了,今後不好交代。」
「死了就死了,有什麼不好交代的。」曾國荃冷冷地回答。
「九帥,假如朝廷要獻俘呢?」
「李秀成不過草寇一個,朝廷犯不著為他舉辦獻俘大典。」
曾國荃陰冷地望著桌面,突然神經質地抬起頭來,大聲發令:「給我割,一塊塊地割下去,割死拉倒!」
趙烈文知曾國荃已喪失理智了。他當然能理解曾國荃此時的心情。為破金陵,老九差不多把命都貼上了,但作為受曾國藩之命前來輔佐的幕僚,他認為有責任制止曾國荃的失態行為。「九帥,就是朝廷不讓獻俘,李秀成畢竟是長毛中的要犯,抓住他,是九帥一樁很大的功勞。現在天氣炎熱,李秀成又衰弱不堪,若再割幾刀,李秀成立即就會死在堂上。今後萬一有個小人上書給朝廷,說九帥抓的是個假的,冒功請賞,九帥那時拿什麼來作證?」
趙烈文這幾句話顯然打動了曾國荃,他抬起黑瘦的右手,有氣無力地揮動一下,示意親兵下去。
「九帥。」趙烈文繼續說,「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不能讓李秀成現在就死去,故還要請九帥立即命人給他搽藥治傷,免生意外。」
「你說什麼?」曾國荃鼓起眼睛望著趙烈文。趙烈文轉過臉去,躲開他的令人生畏的眼光。「九帥,中堂大人還未來哩,他要親自審訊李秀成。」一句話,彷彿一服清涼劑,使曾國荃驀地清醒了。是的,大哥還在安慶,說是這兩天就要到金陵來。假若李秀成今天死了,怎麼向大哥交代?糊塗!曾國荃暗自痛責。他站起來,對著公堂下的木籠子說:「李秀成,你犯下了彌天大罪,死有餘辜。本帥今日暫不凌遲你,再讓你苟活幾天!」
四個親兵走到木籠邊,一聲吆喝,將籠子抬到肩上,正要啟動時,李秀成望著曾國荃破口大罵:「曾老九,你這個比蛇蠍還毒比豬還蠢的傢伙,兩國交兵,各為其主,敗軍之將,可殺而不可辱,這點小道理你都不懂,豈有資格審訊我!且勝敗兵家之常事,大江之南,我天國將士還有數十萬人,你不過偶爾獲勝而已,怎能在本王面前裝腔作勢!」
剛剛冷靜下來的曾國荃又被李秀成的這幾句話激惱了。
他怒不可遏地從親兵手中搶過匕首:「老子今天非要宰了你不可!」說著就要衝過去,趙烈文一把抓住:「九帥,不要跟這等小丑計較!」轉臉吩咐,「還不快抬下去!」
曾國荃重新坐到椅子上,氣得臉色煞白。正在這時,劉連捷進來大聲稟報:「九帥大喜,洪酋的二哥洪仁達捉到了!」
「押上來!」曾國荃命令。與李秀成第一次面對面地較量,他自己心裡清楚是輸了,現在要通過審訊洪仁達把面子挽回來。
洪仁達被押上來了。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身材肥胖,面皮黧黑,頭髮稀疏,眼小唇厚,一副猥瑣的樣子。洪仁達進得門來,不待曾國荃問話,便雙膝跪在大堂當中,口中喊道:「曾九爺饒命!」
曾國荃鄙夷地瞟了一眼,喝道:「報上名來!」
誰知洪仁達雖在金陵住了十多年,竟然聽不懂曾國荃的湘鄉官話,茫然呆望著曾國荃,不知他說些什麼。「報上名來!」
曾國荃不耐煩地又吼了一句。洪仁達仍然傻子似地望著。「他莫不是個聾子?」曾國荃心想。
「九帥。」趙烈文心中已明白,湊過去說:「想必他聽不懂你的話。」曾國荃點點頭。趙烈文對親兵說:「把陳德風押來。」
松王陳德風昨天在城裡巷戰被俘,當即就向湘軍繳械投降了。陳德風被帶上來了,兩隻手被繩子綁著。
「陳德風,你稟告本帥,洪仁達是聾子,還是聽不懂本帥的話。」曾國荃問。
「稟告九帥,洪仁達不是聾子。他自幼在家種田,沒有出過官祿布一步,平素只聽得懂花縣土話,其他什麼話都聽不懂。」陳德風彎腰回答。
「那你就把本帥的話用花縣土話再說一遍給他聽,要他務必從實招供。」
「是!」陳德風又一鞠躬。
經陳德風翻譯,洪仁達終於聽懂了,「小人名叫洪仁達。」
「你是洪秀全的什麼人?」
「小人是洪秀全的二哥。小人兄弟三人,大哥和我是一個娘所生,老三是另一個娘生的。」
「洪秀全封了你什麼官?」
「老三先封大哥為安王,後改為信王,封我為福王,後改為勇王。九爺,其實我和大哥一世種田,大字認不得一石,我們不曉得做王,只知吃好的穿好的,多討幾個老婆。」洪仁達在被抓的那一刻,就在盤算著如何保住這條命。他把責任全部推到洪秀全身上,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愚昧無知的鄉巴佬。大堂裡的人都覺得好笑,只是不敢笑出聲來。曾國荃想:這樣的人居然也當了十多年的王,真他娘的混帳!
「洪仁達,本帥問你,洪秀全是哪天死的?」
「老三是四月十九日歸的天。自三月底以來,天京被九爺圍得緊,老三知道仗打不贏,便急病了。我勸他吃藥,他不吃,他說他的命是天父掌管的,吃藥沒有用。四月十九日那夜裡,城裡四處火光沖天,老三以為城攻破了,便服毒自殺了。」
「洪秀全的屍體埋在哪裡?」
「埋在新天門外御林苑東邊山上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
「你可要老實招供,不准胡扯!」
「是,是,小人不敢胡扯。老三歸天後,是我抹的屍換的衣,埋的地方也是小人和小人的大哥一起選定的。」
洪秀全雖未生擒,卻可確認已死無疑,這是曾國荃今天審訊洪仁達的收穫。這樣一個愚不可及的人,大概所知不多,曾國荃沒有心思再審下去,吩咐押走。洪仁達心裡急了,他想就此押下,說不定哪天就會被砍頭,還有一個救命方子未拿出來,再不說就遲了。
「九爺,小人還有一件事要稟告九爺!」洪仁達在堂下高喊。
「你還有什麼事?」曾國荃沒好氣地問。
「九爺,這是一樁絕密的事,你答應我不殺頭,我就告訴你。」
曾國荃心想,這傢伙是洪秀全的二哥,說不定真知道些別人不知的事,便哄道:「你說吧,我不殺你。」
洪仁達很高興,說:「這事只能對九爺一人說,不能給別人知道。」
「你們都下去吧!」公堂裡除留下陳德風外,包括趙烈文在內,所有的人都走了。洪仁達湊到曾國荃身邊,悄悄地說:「御林苑左側有一個牡丹園,牡丹園正中有一塊簸箕大的空地,從這塊空地挖下去,有三個大酒罈子。這是我上個月見天京危急時,偷偷埋進去的,裡面裝了這十多年來老三賞賜給我的珍寶。這批珍寶究竟值多少錢我也不知,只記得老三有次對我說,他賞給我的東西比別人都多,他說我的財產可以勝過前代一個叫石崇的人,又說我是天下最有錢的人。九爺,我現在願用這三罈珍寶來贖我的命。那三罈珍寶都給你,你放了我吧!」
曾國荃絕沒想到,審這個愚蠢的偽勇王倒審出一樁這樣的美事來,剛才審李秀成的煩惱早已飛到九天雲外,喜得心花怒放。
「好,本帥不殺你,但你絕對不能再對別人說起這事。倘若本帥挖不到那三罈珍寶,看不把你碎屍萬段!」
三 攻下金陵的捷報,給曾國藩帶來兩三分喜悅、七八分傷感
六月十八日半夜三更三點,曾國藩終於將堆積如山的文件批閱完畢。他走出房門,來到後院。但見星月滿天,萬籟俱寂,心裡頓時有一點寧靜之感。大前天接到九弟信,告金陵城外四處開挖地道,城破就在這幾天。他望著夜空,心裡說:「九弟,大哥不能和你一起攻城殺賊,為你讀一篇名文助戰吧!」他重新走進簽押房,拿出《資治通鑒》,翻出寫赤壁之戰的那一篇來。他希望九弟如同當年的周瑜火燒赤壁那樣,取得攻克金陵的勝利,日後也能焜耀史冊。曾國藩先是輕輕地唸著,慢慢地興致高漲,竟高聲吟唱起來。
「大人,剛才信使送來九爺的急信。」荊七捧著一封信走過來。
「快給我!」曾國藩心裡一跳,深夜送信來,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的事。兵機瞬息萬變,不可預料,難道金陵出了意外?曾國藩的一顆心幾乎懸到喉嚨口。他一反平日剪信口的習慣,一把從荊七手裡搶過信套,用力撕著,手在微微抖動。
信套紙很結實,一次沒撕開,他又撕一次。信箋出來了,是沅甫的親筆:「十六日正午,我吉字大營轟開城牆,攻佔金陵外城——」
「金陵城破了!金陵城破了!」曾國藩喃喃唸了兩遍,便覺一口痰湧上胸頭,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荊七不知出了什麼事,慌得趕急上前,雙手將曾國藩扶起,平放在竹床上,用冷水打濕毛巾,擦拭臉和手。荊七弄得大汗淋漓,摸摸曾國藩的手,卻冷冰冰、涼颼颼的。荊七害怕了。
「你到哪裡去?」荊七剛要出門,曾國藩醒過來了。
「大人,你老醒了。」荊七十分欣喜,忙走到竹床邊,「大人,剛才把我嚇死了,見你老總不醒,我正要去叫大公子。」
「好啦,不要叫他了,我沒事。你也去睡覺吧,明天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剛才昏倒的事,聽到了嗎?」
荊七答應一聲,關好房門,到旁邊耳房裡睡覺去了。曾國藩躺在竹床上,深為自己剛才的失態而羞恥。平日讀《晉書》,曾為謝安一句「小兒輩已破賊矣」,數度拍案叫絕。那是一場關係到國家存亡、謝氏家族興衰的重大戰爭,且事前並無把握,謝安居然在接到侄兒的捷報時,照樣下完棋,只徐徐說出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來。這是何等樣的胸襟,何等樣的氣度啊!曾國藩也曾多次設想過,有一天接到九弟從金陵前線來的捷報時,也要像謝安一樣,毫不經意地告訴身邊的僚屬,可是剛才呢——幸好只有荊七一人在旁,連兒子也未看到,不然,必將作為笑柄廣為傳播,一直傳到子孫後代。
略微舒服點後,曾國藩再也不願躺在竹床上了,他起來披件衣服,坐在椅子上,望著跳躍的燈火,心馳神往,浮想聯翩。他想起在湘鄉縣城與羅澤南暢談辦練勇的那個夜晚,想起郭嵩燾、陳敷的預言,想起在母親靈柩旁焚摺辭父、墨絰出山時的誓詞,想起在長沙城受到鮑起豹、陶恩培等人的欺侮,想起船山公後裔贈送寶劍時的祝願,想起江西幾年的困苦,想起投水自殺的恥辱,想起重回荷葉塘守墓的沮喪,想起復出後的三河之敗,想起滿弟的病逝,想起自九弟圍金陵以來為之提心吊膽的日日夜夜,一時百感交集。曾國藩愈想愈不好受,最後禁不住潸然淚下。他感到奇怪,這樣一樁千盼萬盼的大喜事,真的來到了,為什麼給自己帶來的喜悅只有兩三分,傷感卻佔了七八分呢?
第二天一大早,紀澤來到父親房裡請安。見父親如同往日一樣,端坐在書案前,臨摹劉石庵的《清愛堂帖》。在紀澤看來,父親寫的字足可以自成一家,不必再學別人的字了。看著父親頭上滲出一層細細汗珠,一向對父親崇拜至極的曾紀澤,此時更增添一番敬意。
「父親大人安好!」紀澤重複著每天早上的現話。
「起來多久了?」曾國藩問,頭沒抬,手仍在寫。
「有半個時辰了。」紀澤恭敬地回答。
「今天散步到了哪些地方?」曾國藩規定兒子早晨起床後要到戶外去散步,晚飯後也要走一千步。
「今天沒有走多遠,就在西門外小池塘邊轉了轉。」
「昨夜你九叔來了一封信。」曾國藩筆仍未停。
「九叔信上說了些什麼?仗打得順利嗎?」紀澤急切地問。
「金陵已被你九叔攻下了。」曾國藩邊說邊用力寫了一橫,臉色平靜得如同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九叔打下了金陵!」紀澤簡直不敢相信,隨即他就覺得這個語氣不對頭,對父親的話還能懷疑嗎?父親常常教導自己,為人要誠敬,要勤奮,誠敬從不打誑語做起,勤奮從不晏起床做起。父親難道還會打誑語嗎?何況這樣大的事情!紀澤興奮萬分,高聲喊起來:「金陵打下了!」
「甲三!」曾國藩威嚴地斥責,「大喊大鬧,成何體統!」
「是!」紀澤意識到自己的不應該。父親常說舉止要厚重,怎麼又忘記了!
「你去告訴楊國棟、彭壽頤等人,我在這裡等他們。」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安慶全城都知道金陵已攻下了。兩江總督衙門張燈結綵,鞭炮連天,幕僚們彈冠相慶,喜氣融融。曾國藩的簽押房賀客絡繹不絕,道喜聲、頌揚聲洋洋盈耳。曾國藩始終以素日一貫的凝重、從容的態度接待,只是臉上增添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過幾天,曾國荃又送來一封詳細的信,報告內城也已拿下,並附來一疊厚厚的保舉單。彭壽頤等人按照這封信的內容擬好了報捷摺。對奏稿的審閱,曾國藩歷來十分慎重,今天這份摺子非比尋常,他關起房門,謝絕一切客人,一字一句地仔細斟酌。
奏稿自然擬得很好。條理清晰,文句流暢,對自六月分以來各種攻城的準備,尤其是十六日那天各路人馬勇猛攻城以及進城後的劇烈搏鬥,都寫得具體紮實,且主次詳略都很得當,雖然比往日的奏摺要長些,但這樣一件大喜事,長些也是應該的。要說欠缺,那就是奏稿中迴避了一件大事,即偽幼主的下落如何。曾國荃信上說,偽幼主據傳已逃出城外,也有的說已自焚於宮中,但至今都未得到證實。彭壽頤等人對此如何措詞拿不定主意。這是一件大事。既已寫偽天王服毒而死,怎能不言及偽幼主呢?曾國藩想,偽幼主是個未滿十六歲的孩子,在如此兵火慌亂中,能有什麼作為,死的可能性極大,即使逃出城也免不了一死。為了使勝利顯得更圓滿,曾國藩在中間添上一句:「城破後偽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想想覺得不妥,因為畢竟沒有確證。他又在前面加上「據城內各賊供稱」七個字,今後實在不是這回事,也好有一個轉圜。曾國藩將修改後的奏稿再從頭至尾讀一遍,覺得事情是敘述清楚了,但意猶未盡。古往今來,這樣的奏摺能有幾篇!當年的翰林院侍講學士,決心親自寫一段動人的文字接在後面,讓它與攻克金陵的巨大功勳相匹配,成為一篇傳播海內、流芳百世的名奏疏。
曾國藩背手在室內踱步,時時撫摸近來大為稀疏的長鬚,口裡喃喃唸著,然後坐在桌前,凝神片刻,提起筆來,在奏稿後面補了一段:「臣等伏查洪逆倡亂粵西,於今十有五年,竊據金陵亦十二年,流毒海內,神人共憤。我朝武功之超越前古,屢次削平大難,焜耀史篇。然如嘉慶川楚之役,蹂躪僅及四省,淪陷不過十餘城。康熙三藩之役,蹂躪尚止十二省,淪陷亦第三百餘城。今粵匪之變,蹂躪竟及十六省,淪陷至六百餘城之多,而其中凶酋悍黨,如李開方守馮官屯、林啟容守九江、葉芸來守安慶,皆堅忍不屈。此次金陵城破,十萬餘賊無一降者,至聚眾自焚而不悔,實為古今罕見之劇寇。」
將川楚之役、三藩之役拿來作比較,更突出了平定長毛的功勞之偉,曾國藩覺得這段話是必不可少的,但又恐有自誇之嫌,招來物議,於是乾脆再加一段:「然卒能次第蕩平,鏟除元惡,臣等深維其故,蓋由我文宗顯皇帝盛德宏謨,早裕戡亂之本。宮禁雖極儉嗇,而不惜巨餉以募戰士;名器雖極慎重,而不惜破格以獎有功;廟算雖極精密,而不惜屈己以從將帥之謀。皇太后、皇上守此三者,悉從舊章而加之。去邪彌果,求賢彌廣,用能誅除潛偽,蔚成中興之業。巨等忝竊兵符,遭逢際會,既慟我文宗不及目睹獻馘告成之日,又念生靈塗炭為時過久,惟當始終慎勉,掃蕩餘匪,以蘇孑黎之困,而分宵旰之憂。」
寫好後,曾國藩唸了一遍,覺得這篇奏疏真個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缺了,尤其對「宮禁雖極儉嗇」以下三個排比句甚為滿意,心想,當今疆吏能寫出這幾句話來的怕不多。
奏稿改好了,還有一個會銜的問題,幕僚們不能作主。按道理說,由曾國藩領銜,曾國荃、彭玉麟、楊岳斌會銜最好。
曾國荃功勞最大,應置會銜者的前列;彭玉麟、楊岳斌攻下九洑洲,肅清江面,直接保證了陸路的進攻,厥功甚偉,也理應會銜。但曾國藩想得更深。自從咸豐二年出山以來,凡有大勝仗,報捷摺中他從未單獨領銜。塔齊布在時,他和塔一起領銜,並將塔排在前;塔死後,攻下安慶時,他和胡林翼一起領銜,又將胡推到前面。曾國藩這樣做,既向朝廷表示了功不獨佔的器量,贏得朝野一致稱讚,又得到了塔、胡的肝膽相助。這次攻下金陵的大捷,他也援例不單獨領銜,順手牽來了湖廣總督官文,把官文置於第一,自己屈居第二。
報捷摺處理好後,又開始審閱保舉單。曾國荃開來的保舉單多達三十二頁,近二千人。曾國藩明知其中有許多金益民一類的人,並預料到保舉如此之濫,日後必然招致口舌,但現在也只得照此上報。由保舉單他想到九弟如今不知怎樣地歡喜若狂。越是大功告成,越要謙虛謹慎,而這點,自小不受約束的九弟恰恰不會想到。應該立即到金陵去一趟。曾國藩想。突然,窗外傳來一陣刺耳的鳥叫聲。他推門一看,原來是一群喜鵲繞著院中涼亭在驚慌失措地亂飛亂叫。涼亭年久失修,將要倒塌,府裡管事吩咐拆掉重建。現在幾個人正在搬拆,用竹桿搗毀築在亭頂上的喜鵲窩。眼看著窩中的枯枝茅草紛紛落地,一個個鳥蛋摔得稀巴爛,喜鵲們圍著涼亭發出悲哀驚恐的號叫。大喜日子裡,總督衙門出現一幅這樣的慘景不是好事,曾國藩心中憮然。他把荊七叫過來說:「去告訴他們,涼亭不要拆了,鳥窩也不要搗毀,打碎的蛋掃乾淨,莫讓這些喜鵲看了傷心。」
四 陳德風在李秀成面前長跪請安,使曾國藩打消了招降的念頭
安慶內軍械所製造的「黃鵠」號小火輪,順水在長江上飛快地行駛,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張楓嶺。曾國藩坐在艙裡,對徐壽說:「到底火輪走得快,若是坐木船,這會子鯽魚灣都到不了。」
徐壽興奮地說:「若一路順利的話,掌燈時分就可以到下關。」
「黃鵠號比洋人的輪船慢多少?」
「大概只有洋人船速度的一半。」徐壽回答。「制船造炮方面,洋人的確比我們行。」
曾國藩默默地看著倒流的江水,沒有做聲,徐壽也就不再說下去了。船過蕪湖,正是正午時分,船艙裡熱得像蒸籠,二人衣褲都濕透了,不得已換了衣褲後改乘民船。曾國藩說:「黃鵠號好是好,就是太熱不通氣,不可久坐,還要改一改。」
徐壽說:「中堂說的是。我們正在造一隻大輪船,圖紙畫好後再請中堂審示。」
「好。」曾國藩說,「到時我先看通風不通風。若不通風,我就再也不坐你的船了。」
說完,二人都笑了起來。民船坐起來雖然愜意,但太慢了,當晚停宿採石磯。第二天天未亮便開船,趕在中午前到了金陵。早有人報知曾國荃。曾國藩一出船艙,便在下關碼頭上看到吉字大營幾十名高級將領已佇立在烈日之下。曾國藩快步登上碼頭,見站在最前面的九弟黑得好比終年勞作的老農,瘦得猶如臥床多年的病人,不禁心頭一酸,五步並作兩步來到九弟面前:「你受苦了!」他緊緊抱住弟弟,只這四個字,便再也說不出下文了。兄弟久久擁抱在一起。見弟弟眼眶漸漸紅了,曾國藩怕他失態,忙鬆開手,走到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等人面前,逐個道喜祝賀。
到了臨時由原侍王府改作的行轅,進入內室,曾國藩才細細地向九弟詢問一切。又叫弟弟脫掉上衣,一一查看背上和胸前的傷疤,輕輕地撫摸著。每摸一處傷疤,他都不厭其煩地問弟弟,是什麼時候受的傷,在哪個地方傷的,又是什麼時候好的,好了以後有不有影響,再發過沒有。一句句,一聲聲,直問得曾國荃淚水鼓鼓地,先是悄悄地流,最後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哭吧,哭吧!這裡沒有外人,大哥知道你吃盡了苦,你對著大哥把這兩三年來所受的委屈、痛苦、勞累,統統都哭出來。」曾國藩邊說邊拍打著弟弟的肩膀。時間彷彿倒退了三十年,荷葉塘老家,大哥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弟弟。
過了好一陣,曾國藩才笑著說:「好了,哭夠了吧!如此蓋世功勳落在別人的頭上,嘴都笑歪了,身子都飄起來了,哪有我們這樣兄弟相對而哭的。」
一句話,說得曾國荃止住了眼淚。外面已擺好了豐盛的接風酒,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彭毓橘等人都來作陪。席上杯盞相碰,笑語喧天。曾國藩對李臣典等人說:「想想當初給我當親兵是如何的寒酸,哪有這樣神氣的時候,還是跟著九帥好哇!」
說得大家哄堂大笑。曾國荃說:「這次破金陵,他們都立了大功,這都是大哥當年辛勤栽培的結果。」
「這也是天數。」曾國藩換上素日的凝重神色,「當年他們在我身邊,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這樣大的功勞。自古以來,凡辦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命,諸位都要從這方面去想,日後才好和上下左右相處。」大家都胡亂點頭,並沒有體會到這句話的深遠用心。
吃過飯後,曾國藩又在九弟等人陪同下,出城查看地道哨壘,又到信字營、振字營、備字營、剛字營、節字營駐紮之地拜訪該營營哨官,向他們祝賀道乏,營哨官們都很感激。
回到原侍王府,天已經黑了,吃罷晚飯,曾國荃說:「大哥,今日太累了,早點洗了澡休息吧!」
「你們辛苦了兩三年,我這算什麼!今夜還有件大事要辦。」
「什麼大事,非要今夜辦不可?」
「審訊李秀成!」
「大哥,明天到大堂上去審吧,我陪大哥審。」
「不坐公堂,就在這個小房子裡審訊。」
「那不行。」
「為什麼不行?」曾國藩覺得奇怪。
「籠子太大,進不來。」
「什麼籠子?」曾國藩驚問。
「李秀成裝在大籠子裡。」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李秀成又不是老虎,你用籠子裝他幹什麼?」說得曾國荃頗有點不好意思。「你是想用我當年在長沙辦匪盜的法子嗎?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曾國藩快活起來,「放他出籠子吧,叫個人押來就行了。」
一會兒,李秀成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進來。自從咸豐八年復出以來,與此人整整周旋了六年之久,幾乎天天在文件中看到他的名字,聽部屬們談論他。此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曾國藩今夜要仔細地看看。站在面前的這個長毛大頭領屬於中等偏矮的個子,單單瘦瘦的,面孔顯得憔悴發白,額頭寬廣,眉眼細長,好似兩道平行的黑線布在臉上,鼻直嘴正,輪廓分明,儘管手腳都已綁得緊緊的,但隱約可見上身在輕微地抖動,看那神色,又不是害怕得發抖的樣子。一向喜歡以相度人的曾國藩很難理解,一個長得這樣單薄柔弱,尤其是那張嘴唇,竟纖巧得像女人一般的長毛,何以有如此堅忍卓絕的毅力、拔山吞海的氣魄?
不管怎樣,他畢竟是個人傑!一股愛才惜才之情悄悄地湧上心頭。「給他鬆綁!」曾國藩吩咐。李秀成頗感意外。繩子解掉後,他將手腳隨意動了幾下,似有一種重新獲得自由似的舒服。就在這一瞬間,他抬頭把這個不知殺了多少太平軍弟兄的曾剃頭好好地看了一眼。
「李秀成,本督問你幾件事,你都要從實招供,不得胡說。」
曾國藩話雖說得嚴厲,但語氣和緩,李秀成不感到有壓力。心想,他既然以禮待我,我也以禮待他,於是答道:「可以。」
「我問你,咸豐四年守田家鎮的燕王秦日綱,後來在船上搜到你們的許多文件,稱燕王孫日昌,秦日綱和孫日昌是一人還是兩人?」
李秀成注意到曾國藩在稱燕王時,沒有像曾國荃那樣有意改作「燕酋」,也沒有在前面加上一個「偽」字,氣氛不像是在審訊,倒像是在打聽舊事。他爽快地回答:「孫日昌即秦日綱,是一人,當時封燕王。」
「林紹璋在湘潭被我軍十戰十敗,此人並無本領,為何封王?」曾國藩仍是詢問的口氣。
「林紹璋打仗雖無大本領,但他十分能吃苦,有忠心,故天王封他為章王。」李秀成的回答不卑不亢。
「曾天養與林紹璋同到湖南,死於岳州,那人是一把好手,資格又深,何以反比林紹璋權小?」最初與湘軍打交道的幾個人,曾國藩對他們的印象格外深刻。
「曾天養與林紹璋職位相當,曾天養不識字,年歲大,為人老實,林紹璋聰明,樣樣曉得,又勤勞,故其權較重。」儘管曾天養戰死時李秀成還只是一個低級軍官,但起義之初那些火紅的歲月,是他一生永遠不會忘記的,當時軍中高級將領是大家崇拜的偶像,常常談論,故李秀成很瞭解。
「石祥楨以後為何不見提起,此人還在嗎?」略停一會,曾國藩又問,頗有點聊家常的味道。李秀成覺得與幾天前的那次審訊,簡直有天壤之別。
「石祥楨後來隨翼王西征去了,據說去年與翼王一道被害。」李秀成又鬆動一下手腳,曾國藩看到他的兩條腿在不斷地交換抖動。
「我再問你,林鳳祥、李開芳、林啟容死後都封為王,羅大綱、周國虞、葉芸來也為你們出了大力,為何又沒有封王呢?」
這些話問到李秀成的心坎上去了。在這點上,他與洪秀全有重大分歧,也是他最不滿意洪秀全之處,尤其是天京淪陷前的濫封瞎封,簡直令他憤怒。但在敵人面前,不能指責天王。他想了一下說:「這些事很亂,無可說處。」
問過這些多年來在腦子裡記憶甚深的人之後,曾國藩不再問往事了。「李秀成,本督問你,金陵克復之前,城裡有多少人,多少長毛?」
「闔城軍民不過三萬來人,我太平軍兄弟只有一萬餘人,而大部分已病餓倒下,能守城者,只有三四千而已。」作為天京城破前夕的最高統帥,李秀成對當時的兵力瞭如指掌。
曾國藩聽了卻很不自在,他用眼角瞄了一下坐在身旁的九弟,只見曾國荃神色更難看,他的報喜信上說,城破前太平軍有十多萬人,全部殺斃,秦淮長河屍首如麻。曾國藩又將這幾句話上報朝廷。如此說來,九弟欺騙了自己,自己又欺騙了朝廷!
「李秀成,你胡說八道!滿城都是長毛,為何只有一萬餘人?」曾國荃憤怒地對著李秀成吼道。
「這些軍隊都由本王指揮,究竟有多少人,本王豈有不知之理!」對於橫蠻不講理的曾國荃,李秀成毫不相讓,儼然以王爺之尊在教訓部屬。曾國荃討了個沒趣。
曾國藩問的這些事,李秀成基本上都作了令他滿意的回答,這使曾國藩想到李秀成是可以爭取的。沅甫說李秀成頑梗不化,顯然是因為他的凶暴態度所致。像李秀成這種人,嚴刑拷打,甚至以死威脅都不可能使之屈服,關鍵在於設法打動他的心。目前金陵雖已攻下,但長毛在江西、浙江、福建一帶還有一二十萬人馬,偽幼主並未捉住,很可能沒有自焚而是逃出去了,倘若這些人聯合起來輔佐幼主,繼續與朝廷對抗,那仍是很可怕的事。不如利用李秀成的地位和影響,使金陵城外的長毛放下武器,投降朝廷。對!從攻心入手。
「李秀成,本督聽說洪秀全雖封你為忠王,但骨子裡並不認為你忠於他,時刻提防你,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拚死為他賣命呢?」
曾國藩的這個提問使李秀成驚奇:曾妖頭為何瞭解得這樣清楚?久聞此人遠勝清妖其他文武官員,果然名不虛傳。李秀成想了想說:「我主有大過於人之處,非我輩所能及。他封我為王,有大恩大德於我,雖對我有所懷疑,但我還是應該忠於他。我這是愚忠。」
曾國藩聽了滿意。暗思此人竟然懂得愚忠二字,還算得上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他忠於洪秀全,洪秀全死後,他又忠於其子,假若洪的兒子也死了,他豈不沒有忠於的對象了。
「李秀成,你陷於賊中十多年,身為賊首,罪惡極大,但剛才如你所說,你是出於對洪秀全的一片愚忠,本督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現在本督要鄭重告訴你,洪秀全的兒子洪福瑱——」
「幼天王不叫洪福瑱。」李秀成打斷曾國藩的話。
「不叫洪福瑱,叫什麼?」曾國藩吃了一驚,暗思:以往向朝廷上報的所有奏摺都稱偽幼主為洪福瑱,難道把他的名字都弄錯了嗎?
「幼天王小名叫洪天貴,前兩年老天王給他加個福字,從那以後,幼天王的名字就叫洪天貴福。老天王升天後,幼天王登極,玉璽上的名字下橫刻真主二字,致使外間誤傳為洪福瑱。」
「看來真的錯了。」曾國藩想,繼續說下去:「本督鄭重告訴你,你的幼主已死於亂軍之中,現已傳首京師。」
「幼主已死了?!」李秀成驚奇了一下,很快也就平靜了。
這幾天他一直惦記的便是幼天王,對曾國藩說的這個消息,他想想也不應該感到意外。幼天王才十六歲,自幼長在深宮之中,被幾十個王娘當作太陽月亮似地捧著,不會騎馬,更不會舞刀射箭,在兇惡的追兵威逼下,被殺、自殺都是有可能的。不過,他心裡仍然悲傷,深責自己辜負了天王的託孤重誼。
「李秀成,你的幼主以及他的幾個弟弟都已死,洪秀全一家已絕了,你還忠於誰呢?你打算愚忠洪仁玕嗎?」曾國藩的態度顯得更加溫和,李秀成低頭沒有回答。是的,老天王死了,幼天王也死了,忠於哪個呢?今後若是擁立新主,很有可能是洪仁玕,但李秀成卻不願意忠於他。見李秀成沉默不語,曾國藩已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更和藹地說:「李秀成,本督既恨你作惡多端,又愛你是個人才,本督一向愛才重才,倘若本督向朝廷申報,饒你不死,你肯歸順朝廷嗎?」
李秀成一聽這話大出意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坐在一旁久不開口的曾國荃也沒有想到大哥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他對曾國藩說:「大哥,李秀成殺了我湘軍成千上萬弟兄,饒不了他!不必再跟他囉嗦了,殺了乾脆!」
「九弟。」曾國藩微笑著對弟弟說,「人才難得呀!洪秀全前前後後封了二千多個王,我看真正能打仗的,前期只有一個石達開,後期只有他李秀成了。」
李秀成聽後,無端地冒出一種欣慰之感。李秀成正是這樣看待太平天國的眾多將領的,他服的只有一個石達開。但天國朝野卻普遍認為最會打仗的,第一要數東王楊秀清,第二才數翼王石達開,第三數英王陳玉成,李秀成只能坐第四把交椅。今天李秀成終於發覺,這個與自己死戰多年的曾妖頭竟是知音!既然幼天王已死,自己對老天王的忠誠也就到此結束了。天京的陷落,將天國的元氣已打散,幼天王這一死,意味著群龍無首,洪仁玕不足以號令全軍,其他在外的將領如侍王李世賢、昭王黃文英、來王陸順德、戴王黃呈忠、沛王譚星、聽王陳炳文、康王汪海洋、寧王張學明、獎王陶金會、凜王劉肇鈞、利王朱興隆這些人,在目前這樣軍事險惡、人心已散的局面下,沒有一人可以領袖群倫。從金田村燒起的這把火,燒到今天,已成餘燼了。既然曾國藩如此看得起,且將這身本領再酬知己如何?剛剛這樣一想,李秀成又覺得這念頭太可恥了。難道今後率領清妖去打與自己一起浴血奮鬥、患難與共的弟兄?難道去做一個被子孫後代罵作豬狗不如的叛徒?不!死也不能做這種人!
憑著幾十年的閱人經驗,尤其是審訊所抓獲的太平軍將領的經驗,曾國藩對眼前一言不發的李秀成的心理活動,已猜著了七八分。
「李秀成。」曾國藩完全換成一種平等相待的口吻,「本督知你不願為朝廷出力,怕遭過去夥伴的唾罵,本督不為難你。倘若你能為本督勸告金陵以外的大小長毛放下刀槍,不再抗拒,本督將可以送你回廣西老家,並傳諭將士不殺你的老母妻兒,讓你一家團聚,長作朝廷良民。」
李秀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眼下太平軍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兵殺紅了眼睛,繼續打下去,散落在外的二十餘萬弟兄必然會被官兵斬盡殺絕。若是曾國藩真的做到不殺放下刀槍的弟兄,豈不可以挽救他們的性命?自己縱然被弟兄們誤解,被後世錯責,也是值得的。何況這顆仁愛之心總會有人理解!而且還可以換來老母幼子的性命。
李秀成對母親有深厚的感情。他出生在廣西滕縣五十七都大黎里一個貧寒的農家,兄弟二人,父親體弱多病,家裡全靠母親一人支撐。為了讓李秀成有點出息,母親跪在娘家堂兄面前,為兒子求情,請堂兄教兒子識幾個字。李秀成斷斷續續在堂舅那裡讀了三年書,母親也就為他家做了三年女傭。李秀成永生不能忘記母親的這個恩德。以後他參加太平軍,升了官,將母親從滕縣接出,總是把老人安置在最保險的地方,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東西,對母親畢恭畢敬,百依百順。李秀成直到近四十歲尚無親生兒子,大前年,何王娘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把這個親兒子當作心肝寶貝。這些天來,他除開想念幼天王外,就是牽掛著老母幼子。如果曾國藩真的講信用,今後帶著老母幼子,回到滕縣老家,做一個自耕自食的普通百姓,今生今世再不過問一家之外的事。既挽救了二十餘萬弟兄的性命,又不為清妖朝廷做一點事,這不能算作叛徒吧!李秀成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的,是無愧於天王,無愧於太平軍弟兄的。李秀成心裡坦然了,踏實了,精神充足了。他恢復了往日的神態,抬起頭來,平靜地說:「老中堂,放下刀槍的弟兄,你保證不殺他們嗎?」
「老中堂」三個字,使曾國藩暗自驚喜:這不分明表示他已願意投降了嗎?
「只要放下刀槍,本督保證不殺!」曾國藩趕忙回答。
「兩廣過來的老兄弟也不殺嗎?」李秀成追問。在往日的戰爭中,湘軍也曾宣傳過不殺降人,但對兩廣人例外,這使兩廣老兄弟更加鐵了心,與湘軍打到底。
「兩廣老長毛也不殺。」曾國藩立刻答覆。
「你能保證找到我的老母幼子嗎?」李秀成又問。
「本督下令所有追殺的官軍,務必保護好你的母親和兒子,你可放心。」
曾國藩的答覆使李秀成很滿意:「如此,李秀成願意歸順朝廷。」
「好!」曾國藩十分得意,站起來走到李秀成身邊,看到了被曾國荃割去了兩塊肉的左臂在化膿腐爛,便對曾國荃說:「叫一個醫生來,給他的傷口上藥包紮,每天茶飯要按時供應。」
曾國荃點點頭,對大哥今夜的審訊很是佩服。
「謝老中堂厚恩。」李秀成完全換成了一個降人的口氣。他剛要轉身離開,門外忽然走過兩隻大白燈籠,燈籠後面是一個雙手被捆的漢子,漢子後面是兩個執刀的士兵,再後面是一個穿著淺白長湖綢袍的師爺。
「惠甫,你上哪裡去?」曾國藩叫住了長袍師爺。
「中堂大人、九帥。」趙烈文邁進門檻,行了一禮,「剛才和龐師爺一起提審了長毛頭子偽松王陳德風。」
「就是那個早想投誠的陳德風?」曾國藩問。
「正是。」
「叫他進來!」
陳德風被押了進來,一眼看見了李秀成站在那裡,趕緊走前兩步,在李秀成面前長跪請安,口中叫道:「忠王殿下——」說著淚如雨下,磕頭不止。李秀成抱著陳德風的雙肩,神情黯然。兩雙眼睛對視著,似有萬千之言而無從說起。曾國藩在一旁看了,心頭一跳,暗想:李秀成已是我的階下之囚,陳德風居然敢於當著我的面,在刀斧監視之下向李秀成行大禮,這李秀成在長毛中的威望可想而知。不能怪沅甫把他裝在籠子裡,他可真是一隻猛虎哇!假若再將此人釋放回廣西,豈不是真的放虎歸山?到時只要他振臂一呼,那些暫時放下刀槍的舊部,就會再聚集在他的旗幟下!不能放他,此人非殺不可!他那雙榛色眸子裡又閃出了凶狠凌厲的光芒。
「李秀成、陳德風,此是何等地方,豈容得你們放肆!」曾國藩喝道。他本想審問陳德風幾句,現在亦無心思了,遂命令押走。陳德風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帶著哭腔對李秀成說:「殿下多多保重,恕小官不能侍候了。」
「你走吧,自己多保重。」李秀成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李秀成!」曾國藩的口氣分明嚴厲多了,「從明天起,你要老老實實地寫一份悔過書,本督將視你的悔改態度申報朝廷,你要明白此中的干係!」
五 洪秀全屍首被挖出時,金陵城突起狂風暴雨
第二天,囚禁在木籠裡的李秀成的待遇得到改善。手腳不再捆了,左臂也上了藥,飯可以吃飽了,由於天氣炎熱,還特為給他擺了一個盛滿涼水的瓦罐和一隻泥碗。另外,木籠裡還添了幾樣東西:一條小凳,一張小几,几上擺著筆墨紙硯。李秀成坐在凳子上,一邊慢慢磨墨,一邊對著硯台凝思。
昨夜回到木籠裡,李秀成又深深地思考了大半夜。鑒於幾條基本認識,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態度是對的:一是幼天王凶多吉少,很可能真的死了;一是太平天國元氣已喪盡,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一人能重振當年雄風;一是勸弟兄們放下武器,以免無謂的犧牲,不是叛變。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己能看清眼前的時務,仍不失為俊傑。不過,李秀成也不輕易相信曾國藩。這個詭計多端、心毒手辣的老妖頭是什麼背信棄義的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昨夜,當陳德風抱著他流淚的時候,李秀成偷眼看了一下曾國藩,只見他面孔陰冷,眼中流露出一股殺氣。這更使得李秀成不敢相信曾國藩了,看來自己的性命不一定能保得住。
對於死,李秀成不害怕。從參加太平軍那天起,他就抱定了隨時為天國獻身的決心,何況天國已成就了這樣一番建都立國的偉業,自己身居如此崇隆的地位。此生已足,死有何惜!太平軍中讀書識字的人猶如鳳毛麟角,就是在朝中掌大權的人,能將自己的思想用文字準確表達出來的也不多。過去忙於打仗,李秀成沒有想起要寫回憶錄的事,天王也不重視這事。現在天王已死,與天王一同起義的人大半凋零,天國也行將徹底覆沒,這樣一場波瀾壯闊,震古鑠今,歷時十四年,波及十六省的偉大革命運動,難道就讓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作為一個最早參加金田起義的老弟兄,作為天國後期的主要領袖,時至今日,李秀成認為將這十幾年來親歷親見親聞的大事記下來,傳給子孫後代,已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了。很可能這就是生命的盡頭了,他決定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寫成一份詳細的自述,以對天王負責,對天國負責,對後人負責的態度,將往事真實地、不帶任何成見地記錄下來。他以一貫的過人毅力,強忍籠中的酷熱,強忍左臂化膿腐爛的劇痛,強忍身為囚犯的恥辱,強忍自身一切苦痛,迫使腦子冷靜下來。眼前彷彿又燃起連天烽火,耳畔又響起動地鼙鼓,千萬匹戰馬在奔馳,無數面旗幟在飄舞,那些銘心刻骨、永生不忘的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又浮上了心頭。他文思泉湧,筆走龍蛇——
幾天來,曾國藩被弄得暈頭脹腦。每天一早,曾國荃就把大哥拉出去,到城內城外遍訪各營。所到之處,都令曾國藩憂慮重重。但見這些勝利者們一個個都像瘋子一樣,酒氣沖天,穢語滿口,打著赤膊,有的甚至連褲衩都不穿,三個五個在一起賭錢打牌,每人屁股上都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有一個營為一個女人,幾十個湘勇竟然火併起來。沿江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百號小民船,別人告訴曾國藩,這些小民船每隻上都有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到傍晚,湘軍官勇就像蒼蠅逐臭一樣地往船上鑽。曾國藩聽了胸堵氣悶。今天在回來的路上經過李臣典的營房,曾國藩順便去看看。門一推開,只見李臣典赤身裸體睡在床上,房子裡有七八個女人,都光著上身,床上還睡著一個,通體上下,一絲不掛。曾國藩本想大罵李臣典一頓,想起康福已死,他是第一個衝進金陵的大功臣,便悄悄退出門去。
康福死於金龍殿前,這事是李臣典告訴曾國藩的。但奇怪的是,打歸戰場時,卻不見康福的屍體,而從那以後,大家再也見不到康福了。曾國藩相信康福已死。他想起康福跟隨自己十三年來,忠心耿耿,屢立奇功,又多次捨命相救,卻沒有得到朝廷的一官半職,心裡很覺得慚愧。他和九弟商量,康福雖死,但作為第一個衝進城的人,還是應該為他請第一功。曾國荃不同意,說人都死了,不如賞活人作用更大。他看出弟弟的心思,也就不再爭了。心裡決定:今後要在沅江為康福建個祠堂,親去憑弔,再做塊「義士康福」的匾掛在祠堂上;過幾年待他兒子大了,要為之尋一個好師傅,悉心教育成才。以此來告慰康福的在天之靈。
金陵城內,到處是殘磚碎瓦、餘火未盡。天王宮的大火仍未熄滅,今下午西北角好像又燒得旺盛起來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湘軍在天王宮廢墟上翻來刨去,也有人的確從中挖出了金銀珠寶,但大部分人都沒有尋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十五六歲以上、五十多歲以下的女人已被搶盡。城裡沒有了,這幾天都跑到方山、青龍山等地去搜捕,弄得人心惶惶,避湘軍勝過避匪盜。所有這一切,令曾國藩焦慮萬分。他擔心金陵城裡再這樣胡鬧下去,一定會禍起蕭牆。但打金陵的第一號功臣曾國荃卻滿不在乎,他成天泡在恭維聲和杯盞聲中。
「九弟,還有一件大事沒辦。」
「什麼事?」曾國荃望著大哥,兩眼通紅。
「洪仁達招供洪秀全屍首埋在御林苑裡,還沒有驗看哩!」
「這還要驗看嗎?」曾國荃對此很疑惑,「我審訊了不少長毛頭領,都說偽天王在兩個多月前就死了。假若沒死,哪會有幼天王?」
「我也相信洪酋一定是死了,但人死要驗屍,這是常識。日後有一天朝廷問起,說驗屍了嗎?將作何回答?還有,」曾國藩嚴肅地對弟弟說,「長毛是否會耍金蟬脫殼計呢?假裝死了,實際偷偷地出了城。這種可能性雖不大,但沒驗屍,萬一今後有人硬要這樣說,怎麼辦?」說到這裡,曾國藩有意停了一下,輕輕地拍著弟弟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老九,打下金陵,功勞蓋世,稱讚的不少,眼紅的也不少啊!」
曾國荃似有所悟:「過些日子有空,我去驗一下。」
「還能過些日子嗎?」曾國藩說,「現在天王宮廢墟上那麼多人在撿寶貝,你想過沒有,他們很有可能是想挖洪酋的墳墓,企望從他身上獲取奇珍異寶。真的讓他們挖到時,你還驗什麼屍呢?」
「那現在就去!」曾國荃說走就要走。
「慢點。」曾國藩扯住弟弟,「明天去。今天你先叫彭毓橘帶一千人將天王宮外面包圍起來,把廢墟上的人統統趕出去,然後再派人分頭去請雪琴、厚庵等人前來,大家一道去驗看。
「戈登早兩天到了秣稜關,也把他請來。他是洋人,說話別人相信。另外,再貼一道告示出去,各營必須整肅軍紀,不准再酗酒、賭博、鬥毆、搶女人!」
第二天午後,洪仁達被押到了天王宮。先前雄偉壯麗的天王宮,而今已變成一片瓦礫場,洪仁達左找右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御林苑。它已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桂花樹也不知到哪裡去了。洪仁達沮喪地站著,不能指出洪秀全的葬地,口裡喃喃地念道:「找到黃三妹就好了,她找得到。」
「黃三妹是誰?」曾國藩問洪仁達。
「黃三妹是老三的女官,聰明能幹記性好,那天夜裡她也在場。」洪仁達依然木頭似地站著,眼睛茫茫然四處張望。
「沅甫,你知道偽天王宮裡的宮女都到哪裡去了嗎?」曾國藩問弟弟。
「偽天王宮的宮女投井、上吊的有好幾百,據說是有個叫黃三妹的,正要上吊,被士兵們抓住了,後被李祥雲要了去。」
「快去叫李臣典把黃三妹送來。」曾國藩皺著眉頭說。
一會兒功夫,黃三妹用快馬馱來了。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姿色極普通,她一句話也沒說,很快就找到了桂花樹原址。曾國荃命令士兵們往下挖。這時,天王宮上空突然佈滿烏雲,天色開始晦暗起來。
挖了五六尺後,出現了一個雕花深黑色長大木櫃,士兵們用繩子把這個大木櫃吊了上來。木櫃釘得很嚴實,幾個人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木櫃撬開,果然見櫃子裡躺著一具屍體,從頭到腳用明黃緞子包裹著。兵士們把它從櫃子裡扯出來,打開外面的黃緞子,又見一層紅緞子,再打開紅緞子,露出一身白緞子,將白緞子打開,裡面終於露出一個人來。黃三妹突然瘋了似地衝到屍首面前,跪下喊道:「天王陛下,你帶我一起升天吧!」喊完,大聲哭起來。
洪仁達站在一旁哭喪著臉說:「老三啊,我們真苦呀!」
曾國藩走近一步仔細查看,只見洪秀全身上穿了一件繡著紅日海水飛龍黃緞袍,腳穿白底烏緞長靴,頭上包的紗巾已散了,露出一個禿頂,雙目微閉,面皮乾瘦,下巴上留著稀疏的鬍鬚,全是白的,看那樣子總在六十歲以上。曾國藩高聲對大家說:「諸位都看清楚了,這就是擾亂我大清江山、神人共憤的長毛偽天王洪秀全。」彭玉麟、楊岳斌和其他營官都走近看了一眼。曾國藩又特地對戈登說:「看清楚了吧,這就是賊首洪秀全。」
「他是個老頭子。」戈登微笑著說。
「彭毓橘!」曾國荃高喊,「你帶幾個兵士把洪酋屍體扛到江邊,澆上油燒掉!」
曾國荃話音剛落,隨著一道閃電劃過,頭頂上忽然響起一聲炸雷,彷彿落下一顆重型開花炮彈。緊接著又是一聲,一連響了五聲炸雷。圍在洪秀全屍體邊的湘軍將領們莫不驚恐萬狀。曾國藩臉色慘白,他覺得這幾個炸雷是衝著他打的。
黃三妹對天大叫:「蒼天呀,你有眼睛啊,你有眼睛啊,多打幾個炸雷,炸死這些畜牲吧!」
「你這個賊婆娘!」曾國荃氣得臉色發烏,刷地抽出刀來,猛地向黃三妹刺去。黃三妹倒在洪秀全的屍體上,熱血噴泉般湧出,將白緞袍染得鮮紅。洪仁達目睹這一慘象,嚇得全身抖個不停。
烏雲越積越密,天完全黑下來了。「大哥,馬上有大雨下,我們趕快走!」曾國荃拉著曾國藩剛走出天王宮,豆大的雨點便直向臉上打來,轉眼間金陵城大風驟起,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天昏地暗,剛才還是暑氣蒸人,一下子陰冷了。被雨淋濕的湘軍將領們,個個身上起了雞皮疙瘩。躲在小屋簷下的曾國藩,面對著天氣的突變,心中驚懼不已。他不明白,為什麼對這個造反賊首的掘墓焚屍,會招致天心如此震怒!
六 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決不能授人以口實
這些天來,李秀成以每天約七千字的速度在木籠裡書寫自述。每到傍晚,便有個兵士將他當天寫好的紙全部拿去。第二天一早,便又拿幾張同樣的紙來。這些紙都是一色的黃竹紙,約五寸寬、八寸長,分成三十二行,對中折為兩頁,中縫處印有「吉字中營」四個字。李秀成寫好的自述全部送到了曾國藩那裡。這些天他忙得無片刻安息,桌上已積壓七八十頁了。今天他摒棄一切瑣事,要專心致志地審閱一番。李秀成的字寫得很潦草,錯別字很多,曾國藩看起來很吃力。這兩年他的視力是越來越不濟了,右眼時常疼痛,視力極差,左眼也大不如從前。他找來一隻西洋進口的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些字,還得費神去猜測,結果弄得速度很慢。直到深夜,三萬多字的供詞還有四五千字沒看完,已是頭昏眼花,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他走出簽押房到後院散散步。院子裡涼爽,人也覺得舒服些。
李秀成的自述,從天王出生寫起,其中包括創辦拜上帝會,與楊、馮、蕭、韋、石在金田村起義,一路打永安,打長沙,打武昌,最後打下金陵,建都立國;而後寫自己的身世,如何參加起義軍以及這些年來的戰功;再寫六次解天京之圍的經過和經營蘇州、常州的政績,接著寫天國最後幾年國勢頹敗及其原因,最後寫自己如何為天王盡愚忠等等。一個僅讀過三年私塾的人能把太平天國這十幾年的軍國大事,以這樣簡短的篇幅井井有條地寫出來,曾國藩讀著讀著,常常發出感歎。記憶超人、才華出眾、處事精明、用兵神妙、忠於主子,這些方面,都是世所罕見的。這樣的全才將領,不要說八旗、綠營找不出,就是在湘軍裡也找不出一個,曾國藩甚至覺得自己在這些方面的總和上,也不如李秀成。可惜呀,可惜一個曠代之才誤投黑暗!尤其在讀到「今天朝之事已定,不甚費力,要防鬼反為先」一句時,曾國藩禁不住放下紙來,為之沉思良久。
在後院轉了幾圈後回到房裡,曾國藩仍無睡意,又將李秀成的自述繼續讀下去。忽然,幾行字跳進他的眼簾,引起了他的注意:「天京城裡有聖庫一座,係天王的私藏,另王長兄次兄各有寶庫一座,傳說裡面有稀世珍寶,但我未見過。」
曾國藩被這幾行字弄得大為不安起來。早在幾年前人們就在傳播這樣一句話:金陵被長毛建成了一個小天堂,裡面金銀如海,財貨如山。因此引起了許多人垂涎,當年和春、張國梁等人之所以拚命圍城,據說就是想得到這筆財產。昨天,在曾國荃的陪同下,曾國藩到了朱洪章的營房。進得門來,裡面鬧哄哄的一片,三四個大箱子敞開著,珍珠銀錢、綾羅綢緞撒滿一地。見了曾國藩兄弟進來,大家嚇得不知所措。朱洪章忙將一個朱紅大箱的蓋子蓋好,一屁股坐在上面,望著曾國藩傻笑。
「朱鎮台,你們在幹什麼?」曾國藩已知七八分,正要教訓幾句,曾國荃忙岔開說:「朱鎮台,你們玩得好起勁喲,連箱子都拿來當賭注了。」朱洪章「嗯嗯」兩聲後反應過來了,離開箱子站起,仍舊是傻笑著說:「中堂大人,不知你老駕到。過兩天卑職專備一桌薄酒,請你老賞臉。」
「好,好!你說話算數,過兩天我和中堂再來赴宴。」曾國荃打著哈哈,邊笑邊把曾國藩拉出了大門——
是的,金銀財寶,長毛的金銀財寶,沅甫對它是如何處置的呢?到金陵這些天來,一直沒有功夫和他細談這事。「荊七!」曾國藩喊。王荊七過來了。「你去請九爺過來。」
「老九,李秀成的供詞,我看完了大部分,你抽空也看看。」
待國荃坐下後,曾國藩將李秀成的自述揚了揚說。
「這會子哪有這個閒功夫。」曾國荃以一種鄙夷的態度說,「一個不通文墨的綠林草寇,能寫個什麼東西出來。」
「老九,李秀成雖讀書不多,但條理清楚,識見有大過人之處,就是你我兄弟,論個人的才情,也未必能超過他。」
「大哥你把他抬得過高了。」曾國荃冷笑道。
對於這個親弟弟,做大哥的是再清楚不過了。漫說一個被他打敗的長毛頭領,就是當今公認的高才左宗棠、彭玉麟、李鴻章等人,他也不放在眼裡。現在立此大功,更是洋洋自得目空一切了。這一點令曾國藩深為憂慮。他知道不可說服,便指著剛才那段話說:「你看李秀成說的什麼。」
曾國荃將這頁紙拿過來看了看,臉色有點不自在:「什麼聖庫、寶庫,我們都沒有見到。」說著將紙往桌上一甩。
「老九,這幾天忙得昏頭脹腦,我忘記問你了,城破前,你有沒有對將士們說過,不准將金銀財寶據為私有?城破後,有沒有採取些必要措施來保護?」
「沒有。」曾國荃答得乾脆。
曾國藩心裡很不是味道。要在先前,他馬上會黑下臉來重重地說幾句,現在,他從心裡感謝弟弟為他掙了這樣大的臉面,也憐憫弟弟攻城辛苦。略停一下,他仍以和悅的態度問:「老九,外間早已哄傳金陵城裡金銀珍寶是如何如何地多,城破後那幾天雖沒來得及保護,現在還可以下令封存。」
「大哥,你來金陵前我就下過令了。」曾國荃懶洋洋地說,一副不大樂意的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曾國藩忙讚揚。
「但各營都來報告,說並沒有看見長毛的什麼財產,小天堂啦,金銀如海啦,都是假的。」
「假的?」曾國藩大吃一驚,「如山如海,當然過頭了,完全沒有是不可能的,我擔心的是剛進城的那幾天一片混亂,金銀都入了各自的腰包。」
「大哥說得有道理。」曾國荃的態度開始認真起來,「長毛經營了十幾年的偽都,要說它全沒有金銀財寶,鬼都不相信,這些營官的話還能瞞得過我嗎?我心裡明白,一定是他們入了私房。不過我沒有講他們,說聲『沒有就算了』!」
「不追查不行,你要知道,朝野內外多少人在盯著這筆財產,戶部早就傳下話來,要靠這筆錢來發欠餉。就是我,也等這筆錢來給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發欠餉,都欠了好幾個月了。鮑超霆字營有五個月沒發餉了,那天我要他沿偽幼主南逃路線跟蹤追擊,他還不情願,想守著金陵這座金庫分錢,我答應他就這個月補齊,他才走。」曾國藩說的都是實情。
「戶部等金陵的錢來發欠餉!」曾國荃冷笑一聲,「他們那些大人老爺們自己為何不來打?」
「老九,你這話過頭了!」曾國荃盛氣凌人的態度,使得曾國藩忍不住有點生氣了。
「怎麼是過分呢?大哥。」曾國荃不以為然地說,「戶部大人老爺們坐在京師安享清福,他們哪裡知道我們的苦啊!」曾國荃說著激動起來,「弟兄們捨生忘死打金陵,到底圖的什麼?說是為光復皇上的疆土,皇上也應該領情,論功行賞才是!大哥,這些年皇上是怎樣賞我們的呢?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積功而保記名提督的有三百多人,記名總兵的八百多人,記名副將的一千多人,其餘准保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千、把的加在一起總有萬多,實缺有幾個呢?全部加起來總共只有五人。大哥,只有五人呀!」曾國荃兩隻眼睛像不甘瞑目的死人一樣,直瞪瞪地望著大哥。曾國藩覺得這兩道目光如此陰冷,如此淒厲,使他身處三伏之中,直覺通體冰涼。「沒有實缺,空銜頂屁用!一萬多人排隊輪著等缺,只怕是排到虱孫灰孫都排不到,至於沒有得到保舉的弟兄們,連這個想頭都沒有。大哥,吉字營並不比霆字營好多少,弟兄們也有兩三個月沒有發餉了,大家眼瞪瞪地就望著這個小天堂,才那樣拼著老命去打呀!朝廷對我們這般薄情,現在弟兄們自己打下金陵,從戰利品中取點東西,有什麼不可以呢?我這個統帥還忍心去追查嗎?那天朱洪章營房箱子裡全是金銀珠寶,我明明知道,也只能裝作不知,讓他們去分了。」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竟無言以對,停了好長一會,曾國荃才緩過氣來,以平和的口氣說,「戶部要錢我不理睬,心安理得,大哥要錢不能給,我心裡不安。不過,大哥你也別太心軟了,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各有各的路子,哪一個不是打下一城就大搶大掠的,把個城池弄得像篦子篦過一樣?
大哥不要聽他們叫苦,鮑超那傢伙我知道,霆字營再有五個月不發餉也餓不死人。以後朝廷來問也好,別人來問也好,大哥只管說金陵城空蕩如洗,吉字營一兩銀子也沒得到。」
「要我說金陵城無金銀可以。」曾國藩雖不贊同弟弟這番話,但他覺得沒有更多的理由可以說服他,那些廉潔、報國等大道理,眼下對這個吉字營統帥來說,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空話廢話,而對於五萬吉字營將士來說,更簡直如同放屁一般,不但不會激發他們的忠心,反而促使他們對朝廷的更加憤慨。「但李秀成已說了,金陵城有聖庫、寶庫。」
「他說他的,他說有什麼用!」曾國荃似乎從來沒有把李秀成當個什麼角色。
「怎麼沒有用?他若當面對朝廷說起這話,不就壞了大事!」
「怎能讓他去瞎說呢,給他一刀,不就完事了。」
「沒有這麼簡單,沅甫。」曾國藩望著弟弟,微微搖了搖頭,「朝廷已知抓了李秀成、洪仁達,我想十之八九會要將他們押到北京去,由刑部鞫訊。」
曾國荃感到事情嚴重了,尤其是洪仁達,他不但會講出聖庫、寶庫的事,還一定會講出御林苑的珍寶事。那一夜,曾國荃帶了幾個心腹,偷偷地在御林苑牡丹園挖出三罈子奇珍異寶,這些珍寶若換成銀子,曾氏家族十輩八輩子都用不完。
「明天就將李秀成、洪仁達凌遲處死!」曾國荃堅決地說。
「怕不行吧!」曾國藩輕輕地說,「上次奏摺上說,是獻俘還是就地處決,等聖旨決定。」
「大哥!」曾國荃刷地站了起來,以不容分說的強硬口氣說,「決不能因這兩個跳梁小丑壞了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的大事,我曾國荃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不能授人以口實。李秀成、洪仁達是我捉的,明天由我下令處決。今後有天大的干係,大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說罷,也不跟大哥打招呼便出了門。曾國藩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以無聲表示同意了他的處置。
不獻俘,今後可以用李秀成並非元兇,援陳玉成、石達開的成例,還可用怕途中絕食或被搶奪等話來搪塞。但李秀成的供詞是一定要上報的,類似這樣的文字,怎能讓朝廷看見呢?曾國藩拿起筆來,把「聖庫」那段話塗掉了。
經這番折騰,曾國藩的審閱更仔細了,才看了幾頁,不對頭的話又出來了:「心有私忌,兩家並爭,因此我而藏不住,是以被兩個奸民獲拿,解送前來。」這怎麼行呢?曾國藩記得在給朝廷的報捷摺裡寫的是:「偽忠王一犯,城破受傷,匿於山內民房,十九夜蕭孚泗親自搜出。」倘若李秀成這幾句供詞讓朝廷知道了,不僅蕭孚泗的功勞沒有了,自己也犯了欺騙朝廷,貪功為己有的大罪,他提筆將「是以被兩個奸民獲拿」九個字改為「遂被曾帥追兵拿獲。」再讀下去,曾國藩不由得驚呆了,只見李秀成赫然寫道:「罪將謝中堂大人不殺厚恩,願招集大江南北數十萬舊部歸中堂統率,為光復我漢家河山效力。」這個該死的囚徒,這不是教唆我去造反嗎?哪裡是感激我的厚恩,分明是送我上斷頭台!他將這一句話狠狠地塗掉了。過一會又覺不妥,乾脆用剪刀剪下來,放在燈火上燒了。隨著字條化為飛灰,曾國藩全身都酸軟起來,兩眼昏花發痛。這才意識到天已快明瞭,遂將幾十頁供詞疊好,鄭重鎖在竹箱裡,決定明天再仔細地一字一句地從頭看一遍,凡不合適之處都要塗掉,有的乾脆整頁燒掉算了!
曾國藩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卻又不能入睡,一時忽然想起逃走在外的洪天貴福,心中很覺不安。沒有抓住這個長毛幼天王,畢竟是老九的最大疏漏,他一定是南逃了,會去江西找李世賢,沿途必將經過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的地盤。若是半途死亡,倒也罷了,倘若被李、左、沈等人抓住,當不白白讓他們搶了一個大功!老九呀,老九,你是被打下金陵城的勝利沖昏了頭腦,還是被小天堂的財寶迷花了心性,當時為何不將缺口守住?得知主犯逃走後,為何不派得力人馬去追趕?而現在,這一切都晚了!
七 爭奪幼天王
事情果如曾國藩所料,就在金陵城內審訊李秀成的同時,從蘇南到贛北,一場爭奪幼天王的激烈戰鬥正在進行。
李秀成被捕幾天後,蕭孚泗部下一個什長,將這個驚人的消息告訴了駐紮在湖熟的一個淮軍酒肉朋友,又根據自己的揣摩對這個朋友說,隨同李秀成出城的人中,必定有許多長毛大官,還有大批金銀財寶。這個淮軍是個有心計的人,他連夜將這一重要情況稟報統領李昭慶。正對吉字營眼紅得要命的李昭慶一聽,喜得心花怒放,隨手賞給他一錠七兩多重的銀子,叮囑他千萬不能再說出去。第二天,李昭慶快馬加鞭到了常州。李鴻章住在城內原太平軍護王陳坤書的府裡。
「二哥,這可是一批漏網的大魚呀!你說怎麼辦?」報告情況後,李昭慶興奮地問。
「是的,說不定中間還混有魚王哩!」李鴻章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站起來,在屋裡快步來回走著。
「二哥,你是說,長毛的小天王有可能夾在這批人裡?」
「很有可能!」李鴻章摸著下巴答道,兩眼射出光采。
「你怎麼知道?」李昭慶頗為奇怪。
「老三派在金陵城裡的細作傳出信來,說曾老九沒有抓到小天王,連洪仁玕都沒抓到。看來,他們是混在這批人中間逃出了城。」李鴻章邊說邊走到大掛圖邊,凝神端望。
「哦!」李昭慶點點頭,心想:原來金陵城裡還有淮軍的細作,這事怎麼從不見二哥三哥說起?
「老四,你過來一下。」
待李昭慶走到掛圖邊,李鴻章以手指劃著圖紙說:「現在的情況是,蘇南已被我淮軍肅清,浙江大部分地方也由左季高的楚軍收復,蘇浙一帶雖有長毛的零星部隊,但不可能成氣候,能構成影響的是麇集在贛東北的偽侍王李世賢和偽來王陸順德,據說他們擁有十多萬人馬。」
「這樣說來,逃出金陵的這批長毛,很可能會去江西與他們會合。」李昭慶不待他的二哥說完,就急忙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李鴻章的語氣極為肯定。
「我帶弟兄們去攔截!」李昭慶迫不及待。他心裡想,若是有幸抓到小天王,那自己頃刻之間便名揚天下了。
「應立即去攔截,去晚了,這批大魚就會落到左季高、沈幼丹他們的手裡。」李鴻章瞇起眼睛盯著掛圖,「不過,由方山南逃去江西,有兩條大道,一是往西走秣陵鎮,一是往東走隆都。你帶八百弟兄,輕裝疾行,迅速趕到安徽太平府,從那裡將長毛截住,東邊一路,叫老三去堵。」
「好,我即刻回湖熟調人。」李昭慶說完就要轉身。
「慢點。」李鴻章拍著四弟的肩膀,鄭重地說,「若是發現了小天王,要千方百計抓活的。抓到後,就押送到常州來,我再為你上一道奏章,請求在京師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
「但願這個幸運落到我的頭上!」李昭慶說完出了門,跨馬揚鞭,向北飛奔。
從太平門缺口僥倖逃出的這支太平軍,自從失去了李秀成後,便由干王洪仁玕負起了指揮全軍的擔子。危境中的洪仁玕頭腦異常冷靜,他深知這支軍隊決不能打仗,它的任務是盡快護送幼天王到江西,與李世賢會合。這樣,分散在贛、浙、閩一帶的太平軍,就有了名正言順的領袖,就會再團結起來,天國的旗幟也就不會倒下。眼下人員雖有二千出頭,但受傷生病的過半,嚴重地拖住了全軍的速度,若不迅速趕到江西,則隨時都有可能被追兵或沿途官軍抓獲,且二千人的隊伍,尋找食物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必須將傷病員留下。洪仁玕與林紹璋等人商議,大家都有同樣的看法。經過一番苦勸之後,傷病員被說服了,又留下一些無傷病的人,以便照顧。這樣,部隊只剩下五百人了。
干王將這五百人重新作了一番整頓組織,安排二十個本事高強的年輕人專門保護幼天王,又安排十個人看護兩個小王娘,再安排五十人負責尋找食物。又叫大家統統脫掉官軍衣帽,換上百姓衣服,只是頭上的長髮一時無法剃,便都用各色布裹著。為確保安全,都改作夜行曉宿。如此,居然平平安安走了幾百里,李昭慶也並沒有追上。
李昭慶不死心,帶著人馬繼續翻山越嶺追趕。他每走一天,便留下二三十個人,為的是怕走快了,超過了太平軍,讓留下的人回過頭再慢慢搜索。一旦發現情況,就立即飛馬報告。李昭慶相信自己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從曾老九手中逃出的小天王,決不會再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這一天,李昭慶的追兵來到皖浙贛交界之地婺源縣屠家寨,當夜宿在鄉紳屠光之家中。屠光之是這一帶的土皇帝,手下有一百多個團丁,方圓三四十里地方,稍有風吹草動,都在他的掌握中,吃早飯的時候,團練頭領向他報告,凌晨有一隊四五百號人來到松木嶺山腳,不知是幹什麼的。屠光之警惕起來,他怕強人來打劫山寨,於是一面叫團練嚴加監視,一面吩咐山寨堅壁清野。一天下來,不見任何動靜,屠光之懷疑這批人會長期住下來,心中甚是不安寧。恰好傍晚時分,李昭慶帶著五六百號人來了。屠光之要借官軍的力量保衛山寨,遂將這一情況告訴李昭慶。李昭慶心想:衝出金陵城的長毛有二千多人,這批人只有四五百號,是不是太平軍,還不能肯定。他又累又餓,不願親自去,命令手下一個哨長帶三十多個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去松木嶺看情況。
半個時辰後,哨長回來報告,松木嶺山腳下的人無影無蹤了,只撿來幾張廢紙。李昭慶把廢紙抹平,一一細看,發現有一張是一道佈告的殘片,那上面有「天父天兄」「清妖」等字。
「這正是我們追的那伙長毛!」追趕了半個月之久,終於發現了蹤跡,李昭慶驚喜萬分,立即下令,「馬上出發,四處追尋!」
李昭慶招來幾個屠家寨的團練帶隊,在樹林草叢中轉了一夜,直到天明,都沒有看到這隊人的影子。正在沮喪之時,一個勇丁遠遠地看到對面山裡的小道上,有十幾個人在奔跑。
「四帥,那邊有人!」他慌忙報告李昭慶。
李昭慶舉起掛在胸前的千里鏡,向對面山上看去,只見樹林中隱隱約約有上百號人正在往深山中鑽去。
「快追!」李昭慶大聲下令。
淮軍官勇們顧不得疲勞,鼓起勁頭向前奔跑。約跑了三里多路,忽然從另一道山坡上殺出一支甲冑鮮明、荷槍實彈的人馬來,將李昭慶的淮軍半路攔住。
「你們是什麼人?」李昭慶喝道。
「我們是楚軍!」一個慓悍的漢子答話,並指著身邊的一個中年漢子說,「這是我們的總兵王開琳大人。」
「原來是王軍門。」王開琳是左宗棠手下的大將,李昭慶早聞其名,只是從未見過面。
「你叫什麼名字?」王開琳威嚴地立著,冷冷地問。
「卑職乃淮軍分統李昭慶。」
「哦,原來是李四爺!」王開琳立刻換上滿臉笑容,客氣地抱拳,「久仰,久仰!請問為何事到這裡來?」
「我奉二哥之命,前來追捕從金陵城裡逃出的長毛。」
「從金陵城裡逃出的長毛?」王開琳驚道,「這些人在哪裡?」
「就在前面那座山林裡。」李昭慶用馬鞭指了指前方說。林子裡早已不見人影了,他心裡焦急不已。
「噢,你說的是剛才那一夥人?」王開琳輕鬆地笑道,「那不是從金陵城裡逃出的,那是長毛汪海洋手下的一批人,被我們追趕幾天幾夜了。這不正是要去抓他們!」王開琳轉過臉,望了望他身後的人馬,右手將腰間的佩刀抽出兩三寸。
「不是金陵城逃出的?」李昭慶將信將疑,略停一會說,「王軍門,不管他們是哪裡的,反正是一夥真長毛,我們一起去抓吧!」
「不煩李四爺了,這班傢伙早已成了我們的獵物。」王開琳說著,伸開雙手,做了一個阻攔的姿勢。
李昭慶起了疑心。有人來幫忙,是大好事,為什麼要阻攔呢?「王軍門,長毛是困獸猶鬥,凶狠得很,你的人手少,我幫你一網打盡!」
「不用了。」王開琳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你剛才說追趕從金陵逃出的長毛,倒使我想起來,昨天有一個老頭告訴我,有一大隊留滿腦長頭髮的長毛從黃沙鎮方向去了。」
「真的!有多少人?」李昭慶問。他心裡想:莫非那夥人才是真的從金陵逃出來的。
「老頭說不清,總有好幾百吧!」王開琳指著前面說,「李四爺,你回頭走,穿過屠家寨,往南投大道,再過鬼面巖,就到了黃沙鎮。快去吧,不要誤了大事。」
「好!王軍門,我們回頭見。」李昭慶抱了抱拳。
「回頭見,李四爺,祝你交好運。」王開琳也抱了抱拳。
待李昭慶走遠後,王開琳哈哈大笑一聲,對部屬們一揮手,說:「弟兄們,我們進山抓小天王去!誰親手活捉了小天王,左制軍賞他三百兩銀子!」
楚軍歡呼雀躍,一齊向山嶺沒命地奔去。
這是怎麼回事呢?王開琳如何知道洪天貴福在這裡?原來,早兩天王開琳的部下抓到兩個滿腦頭髮的漢子送來。王開琳一看便知道是太平軍,遂親自審問。那兩個人恰恰是幼天王身邊的衛兵,因腳受了傷,跟不上隊伍被抓了。開始他們死不承認,當後來從一個人的身上搜出了一頂繡龍黃軟緞帽時,才不得不招供了自己的身分。王開琳這一驚非同小可,於是花言巧語哄著這兩個衛兵,又給他們吃飯、敷藥。就這樣,把一切都套了出來。真是從天上突然掉下一份富貴!王開琳暗暗感激老天爺的保祐,立即點起一千多人沿途追來。到手的鴻運豈能讓給別人?王開琳隨隨便便扯了一個謊,便把李昭慶支走了。
當王開琳進山來時,卻不見了幼天王人馬的蹤跡,氣得跺腳大罵李昭慶誤了他的事。王開琳哪裡肯罷休,命令兵士們漫山遍野放銃敲鑼,高聲呼喊。他認定這伙長毛已成驚弓之鳥,只要把氣勢造得足足的,內中總有膽小沉不住氣的會蹦出來。
王開琳這一著也真是有效。就在幾里之外,被林木遮掩的太平軍將士們清清楚楚地聽到四處的響聲、喊鬧聲,十六歲的小天王早嚇得全無主張,連連對洪仁玕說:「干王叔,怎麼辦呢?看來今天是死在這裡了。」
洪仁玕把幼天王摟在懷裡,安慰說:「陛下不要急,天父天兄會保祐我們的。」
林紹璋等人也急了,都圍在干王周圍,請他拿主意。這種時候,干王能拿得出什麼主意呢?他只有下令:朝沒有響聲的地方走!又走了三四里,誰知來到懸巖邊,沒路了!這下大家都傻了眼。這是一批天國最忠誠的將士,幾乎無人想到投降,許多人都在無聲地作最後安排。洪仁玕緊緊地拉著幼天王的手。心裡頭也作了最壞的準備:萬一被清妖包圍了,則傚法陸秀夫,抱著幼天王從懸巖上跳下去,一道以身殉國。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側面密林深處走出一個白髮老叟。老叟手拿一把小鋤頭,背後背一個長竹簍,簍子裡裝滿了草藥。洪仁玕似乎看見了一線希望,趕忙迎著老叟走去。
「請問老伯,此處前面可有路否?」洪仁玕向老叟深深鞠了一躬,十分謙恭地問。
「客官難道沒看見嗎?前面是懸巖陡壁,哪來的路!要尋路,只得回頭去。」老叟從從容容地答道。
這時,從後面又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眼看追兵就要發現他們了。
洪仁玕無法,只得再次對老叟說:「老伯是本地人,一定熟悉這裡的地形,懇請老伯指示道路。我們都是好人,被強盜追逼到此。倘若蒙老伯指引,能絕處逢生,日後老伯不論有任何要求,我們都能滿足。」
老叟將洪仁玕細細看了一眼,又向四周的人環視一通,然後嚴肅地問:「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準備到哪裡去,實話告訴我!」
事到如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洪仁玕痛快地說:「老伯,我們都是太平天國的將士,從天京城裡逃出來的,準備去江西與大隊人馬會合,再樹天國大旗,與清妖決戰到底!」
老叟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輕聲問:「照你說來,天京已被湘軍破了?」
「正是。老伯,我們已實話對你說了,你能幫我們的忙嗎?」
「既然是逃難的天國將士,老夫給你們指一條路!」
幼天王和兩個王娘一聽,忙說:「請老爺爺指路!」
老叟帶著洪仁玕來到懸巖邊,指著下面離頂部七八丈遠的一棵老松樹說:「好漢們請看,這棵百年松樹之下,有一個千年古洞,穿過這個古洞,就到了德興縣,那已是江西省的地面了。」
「洞的出口,離此地有多遠?」洪仁玕問。
「如果從此地沿著山路走,兩天到不了。」老叟不輕意地回答。
洪仁玕默默地感謝天父天兄及老天王在天之靈的保祐。
林紹璋問:「怎麼下去呢?」
「搓青籐滑下去。」老叟說,「三十年前我下過一次,洞口處像一個大廳,可容納上百人。」
洪仁玕立即命令將士們砍青籐編繩子,很快編成了一根十丈長的籐繩。老叟將它的一頭繫在山頂一棵大樟樹上,另一頭則順著懸巖甩下去,恰好到松樹邊。林紹璋說:「我第一個下!成功後,我站在洞口向上射一支箭。」
說完,林紹璋像一隻敏捷的猿猴,順著籐繩滑了下去。一會兒,從松樹下射出一支箭來。
成功了!干王雙手抱著老叟的雙肩,感激不已。於是又編了兩根籐繩,照剛才的樣,一頭繫在山頂樹上,一頭甩下去。大家都學林紹璋的樣,一個接一個地從山頂進了古洞,連幼天王和王娘也都壯起膽子下去了。山頂上,只剩下干王和老叟兩個人。
「好漢,你也快下去,我在上面替你把籐繩扔掉。」
洪仁玕滿眼含淚,激動地對老叟說:「老伯伯,你的救命大恩,我們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
說罷雙膝跪下,對著老叟磕了一個頭。老叟忙扶起,說:「快下去吧!」
洪仁玕握緊青籐,正要下滑,老叟突然說:「好漢,你能給我點東西留作紀念嗎?」
洪仁玕如同大夢初醒似地,說:「哎呀,是我的不是,老伯伯這大的恩德,我居然沒有想到要送你老人家一點金銀。現在他們都下去了,我身上卻沒有銀兩,如何辦呢?」
「老夫是山野中人,要銀兩幹什麼?你能不能在你隨身帶的東西裡,挑一件給老夫,以便作個永久紀念。」
洪仁玕摸摸身上,什麼也沒有,只有腰間繡袋裡藏著的一顆長方形玉印。這是他隨身攜帶須臾不離的寶物,這時也顧不得了。忙取下,雙手捧起,遞給老叟,莊重地說:「老伯伯,你好生保存它,說不定三年五載,我天國將士就會重新殺回來的,那時你帶著這顆印來找我。」
老叟將玉印接過,看著,只見上面端端正正刻著兩行仿宋字:欽定文衡正總裁精忠軍師干王洪仁玕。
「你就是干王殿下!」老叟大驚。
「是的。」洪仁玕平靜地說,「實不相瞞,剛才下去的那個少年,就是我們的幼天王。」
老叟頗為激動地望著洪仁玕,說:「干王,有你在,我相信太平天國一定會復興。你們千萬要記住,再不可鬧內訌了。天國前段的失敗,根子就在丙辰六年的內訌上!」
「老伯,我們一定會記住!」洪仁玕邊說邊順著青籐溜了下去。
老叟不慌不忙地砍斷青籐,將它們扔在百丈懸巖下,然後背起竹簍,很快隱沒在林木中。
半個鐘頭後,王開琳帶著追兵來到懸巖邊,低頭望下去,但見谷底深不可測,一股冷風從腳下吹來,渾身不自在。他搖了搖頭,對部屬們說:「前面無路了,分散到左右兩邊去搜查吧!」
王開琳在這一帶搜尋了三天三夜,再也見不到幼天王的蹤跡了,這才掃興地來到杭州,將這一情況報告了閩浙總督、楚軍統帥左宗棠。
「長毛的小天王真的逃到浙江來了?」左宗棠問。他放下公文,兩手興奮地搓著。
「一點不假。」王開琳從袖口裡掏出洪天貴福的繡龍帽遞了過去,「左帥,你看看這個。」
左宗棠接過,略微看了一下,便甩在案桌上,右手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大聲嚷道:「這個曾滌生,他居然敢欺蒙太后、皇上!」
「他對太后、皇上說什麼啦?」王開琳問。
「他的報捷摺裡說:『偽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虧他說得出口。」左宗棠順手抓起一疊紙扔了過去,說,「這是昨天收到的從安慶發來的咨文,你看看吧?」
當時,長江南北與太平軍作戰的清廷軍隊,無論是湘軍內部,還是淮軍、楚軍,以及綠營各部,每有重大戰役的奏報,拜摺之後,都以咨文形式互相通報,以利彼此瞭解情況。
左宗棠收到這份江寧攻克的咨文時,心中的感情甚為複雜。江寧破了,無疑是太平天國徹底覆滅的象徵,作為一個與太平軍周旋十多年的朝廷官員,左宗棠當然很高興,因為這勝利中有他的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另一方面,對於一個渴望建天下第一奇功的「今亮」來說,左宗棠心裡也頗覺泛酸。他一向認為自己的才能舉世無雙,攻下江寧的喜訊,應當出自以他的名義上報的奏章,而不是別人。他從心裡瞧不起不學無術的曾國荃及其軍紀腐敗的吉字營。他覺得曾國藩將圍攻江寧的大事不交給他,而交給曾國荃,是曾國藩最大的謀私利。這個一向標榜以誠待人的曾老大,在這件事上充分表現了他的虛偽,他的自私,他的乖巧。而這份奏摺,貌似謙虛,骨子裡卻大肆誇耀他曾家的成績,尤其令左宗棠不能容忍的是,這樣一份報告整個太平天國滅亡的大奏章,居然不提楚軍這些年轉戰江西、浙江的勞苦戰績。若沒有楚軍收復浙江、拖住大批太平軍的先決條件,曾老九那個混小子能有今天的成功嗎?反過來,卻又把毫不相干的官文拉來領銜,且不說官文是左宗棠的死對頭,就從公這一方面來說,官文夠得上受此崇譽嗎?
「左帥,這份奏章有欺君之罪!」王開琳憤憤地說。他對曾國藩一直有著隱隱的怨恨。他的二哥王珍是公認的第一流將才,曾國藩就是不重用。咸豐四年,他和四弟開化在湘鄉募勇,人馬即將募齊了,卻不料王珍被遣還湖南,原定計劃破產了。如果曾國藩對待王珍,也和對待曾國華、曾國荃一樣的話,他王氏家族也必定會有今天曾氏家族、李氏家族的榮耀。
「左帥,你給太后、皇上上個摺子,參他們一本!」王開琳慫恿道。
「對,應當上個摺子。」左宗棠心裡想。首先,洪天貴福並沒有死在金陵城,而是出逃在外,至今尚未抓住。這件大事必須告訴太后、皇上。由太后、皇上下旨,命各省各地嚴密搜索捉拿。擒賊須擒王,斬草須除根,現在王未抓獲,根未斬除,難保不再萌生禍亂。作為一個肩負重任的總督,一貫辦事認真的左宗棠,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地要向朝廷報告。
另外,他也對曾氏兄弟在這樣一件大事上公然欺騙太后、皇上感到氣憤。曾氏兄弟蒙受朝廷大恩,理應在各方面為全國將帥的榜樣,現在打下一座金陵城,就如此欺上瞞下、目無天下,發展下去,豈不會謀反篡位?這一點,對曾國藩來說,通過修改神鼎山聯語一事,左宗棠相信他或許不至於,但對於曾老九及其手下那批虎狼將士,左宗棠敢斷死,若不示以天威,十之八九會被勝利沖得昏頭昏腦,飄飄然不知自己為何許人!是的,要上一道措辭強硬的奏摺,敲敲他們發熱的腦子,讓他們知道這天底下有的是人,並不是他曾家兄弟一手所能遮蓋得了的!
「王開琳!」左宗棠一聲高喊,把身邊的王開琳嚇了一大跳。
「末將在!」
「偽幼天王很可能是逃往江西與侍逆會合去了,你再點二千人馬,將西去的各條道路嚴密堵住,務必將偽幼天王擒來見我!」
「是!」王開琳答道。
當王開琳離開杭州時,洪仁玕已將這批人馬安全帶到江西,正要與李世賢接頭時,卻不料又走漏了風聲,江西巡撫沈葆楨派出降補知府席保田率兵追堵。後終因寡不敵眾,幼天王洪天貴福在江西石城被席的部下抓住。消息傳出,王開琳垂頭喪氣,左宗棠也大為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