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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浩明-曾國藩 (二) 野焚

十月 4th, 2009 Leave a comment Go to comments

第一章

一 醜道人給曾國藩談醫道: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

入夏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近半個月,湘中一帶又刮起了火南風。這風像是從一座巨大的火爐中噴出似的,吹在人的身上,直如火燎炭烤般地難受。山溪溝渠中的水,全被它捲走了,連常年行船的涓水河,也因水淺而斷了航。禾田開了坼。幾寸寬的坼縫裡,四腳蛇在爬進爬出。已揚花的禾苗,因缺水而顯得格外的枯黃乾癟。什麼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活的,連狗都懶得多叫一聲,成天將肚皮貼在地上,吐出血紅的舌頭喘粗氣。人們在搖頭歎息。上了年紀的人都說,三十年沒有見過這樣惡毒的火南風了,這是連年戰亂不休,互相殘殺,引起了天心震怒。火南風是上天對世人的懲罰啊!

午後,天氣更加燥熱,一向最能吃苦的荷葉塘農夫,這時也忍受不了烈日的無情炙烤,都躲在茅屋裡不敢出來。四野靜悄悄的,只有一聲遞一聲尖厲單調的蟬鳴,從粉牆外的柳樹葉上,傳進黃金堂兩邊廂房裡,合著屋子裡混濁不清的老年男子的哼哼聲,使這一帶的空氣益發顯得滯悶難耐。

黃金堂東西兩邊共有十多間廂房,它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東邊住著曾國藩一家人,西邊住著曾國荃一家人。去年秋天,曾國華應李續賓之邀去了湖北,緊接著曾國荃也重返吉安戰場。這幾天裡,曾國荃的妻子熊氏就要臨產了。兩個月前,紀澤的妻子賀氏在黃金堂難產死去。賀家坳的張師公說黃金堂有鬼,賀氏是被那鬼捉去當了替身,賀氏也要在此找替身。熊氏很害怕,一心想請張師公進來捉鬼,但又怕大伯罵。因為曾國藩素來恪遵祖父星岡公家教,不准巫師進門。

妯娌們商量後,決定請張師公在曾國藩午睡時進府來做道場。

吃過午飯後,看著曾國藩睡下了,張師公帶了一個小徒弟,偷偷地進了黃金堂,將熊氏臥房關好,在裡面點起蠟燭線香,穿上法衣,仗著一把桃木劍,作起法來。一切都是輕輕地:輕輕地跳躍,輕輕地唸咒,輕輕地敲鑼。看看道場快要完了,誰知小徒弟一不慎,將擱放在櫃頂上的一面鑼碰了下來。在這安靜的午後,這一面鑼掉在舖著青磚的地上,猶如放炮打雷,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什麼鬼名堂!」正在東邊廂房裡睡覺的曾國藩被驚醒了,他憤怒地坐起來,大聲喊叫。西邊廂房裡,歐陽夫人、熊氏、伍氏幾妯娌嚇得不敢做聲。歐陽夫人忙跑過來,氣喘噓噓地說:「沒什麼,一面破鑼摔下來了。」

「鑼為何摔下來?」曾國藩望著夫人臉色發白,神色驚慌,覺得奇怪。

「是老黃貓弄下來的。」歐陽夫人急中生智。

曾國藩走出東廂房,來到正廳。只見西邊房門緊閉,門縫裡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煙氣來。曾國藩怒氣沖沖地走過去,一腳將門踢開,身穿法衣的張師公和他精心佈置的道場,立刻毫無遮攔地展現在曾國藩的面前。曾國藩這一氣非同小可。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張師公,破口大罵:「你是哪個?狗膽包天,敢在我家胡作非為!」

乾瘦的張師公早嚇得魂不附體,雙膝跪在曾國藩面前,哀求道:「曾大人,小人不是私自闖進來的,是九太太要我來的呀!曾大人,你老饒命,饒命!」

張師公連連磕頭,小徒弟看著這個凶神惡煞般的曾大人,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熊氏也嚶嚶哭著,挺著大肚子,走到曾國藩身邊:「大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叫他來的。大伯,你就罵我打我吧!」

「你們這批蠢豬!」曾國藩瞟了一眼熊氏,又環視著站在一旁的歐陽夫人、伍氏,「祖父在生時,是怎麼教訓的?這兩年,我們兄弟在江西不順利,都是讓你們這批賤人把師公巫婆引進黃金堂來弄壞的。厚二!」曾國藩高叫滿弟曾國葆的乳名,曾國葆慌慌張張地跑來。

「把這個鳥師公給我趕出去!什麼烏七八糟的道場!」說罷,鐵青著臉回到了東廂房。

坐在竹床上,出了半天粗氣後,曾國藩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回家守父喪以來,他不斷地回憶這些年帶兵打仗的往事,每一次回憶,都給他增加了一分痛苦。一年多裡,他便一直在痛苦中度過。比起六年前初回荷葉塘時,曾國藩已判若兩人。頭髮、鬍鬚都開始花白了,精力銳減,氣勢不足,使他成天憂心忡忡。尤其令他不可理解的是,兩眼昏花到看方寸大小的字都要戴老花眼鏡的地步。他哀歎,尚不滿五十歲,怎麼會如此衰老頹廢!他甚至恐懼地想到了死。但他絕對不甘心。假若這時真的死去,他曾國藩千年萬載都不會瞑目,他那縷屈抑不伸的怨魂,日日夜夜都會繞著高嵋山岫,飄在涓水河上,永遠不會化開。是的,曾國藩怎麼想得通呢?這些年來,為了皇上的江山,他真可謂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到頭來,江西的局面一籌莫展,不僅糧餉難籌,連他本人和整個湘勇都受到猜忌。天下不公不平的事,還有過於此嗎?

去年回家不久,他收到了湖南巡撫衙門轉來的上諭:賞假三個月,假滿後仍回江西督辦軍務。他深知江西軍務的難辦,估計無人可以代替自己,遂援大學士賈楨的先例,請皇上同意他在籍終制。皇上不允。曾國藩心中暗自高興,對付長毛,皇上到底還是知道缺他不可,於是趁機向皇上要督撫實權。說非如此,則勇不能帶,仗不能打。誰知此時,何桂清正任兩江總督,他利用兩江的富庶,傾盡全力支持江南大營,雄心勃勃地要奪得攻下江寧的首功。江南大營在源源不斷的銀子的鼓勵下,打了幾場勝仗,形勢對清廷有利。咸豐帝便順水推舟,開了他的兵部侍郎缺,命他在籍守制。曾國藩見到這道上諭後,冷得心裡直打顫,隱隱覺得自己好比一個棄婦似的,孤零零,冷冰冰。

後來,湘勇捷報頻傳。先是收復薪水、廣濟、黃梅、小池口,接著水師外江內湖會合,奪取了湖口,打下了梅家洲。

四月,又一舉攻克九江城,林啟容的一萬七千名太平軍全軍覆沒。為此,官文、胡林翼賞加太子少保銜,李續賓賞加巡撫銜,楊載福實授水師提督,彭玉麟授按察使銜,均賞穿黃馬褂。消息傳來,曾國藩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親手創建的湘勇,建立了如此輝煌的戰功;慚愧的是自己過去自視太高了。這一年多來不在前線,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在胡林翼、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的指揮下,反而打得更好。看來,對付長毛的能人多得很。

於是,曾國藩又添三分痛苦:照這樣下去,湘勇很有可能在一年半載中便打下江寧;自己建的軍隊,卻讓別人驅使著,摘下那顆蓋世碩果。這個滋味,曾國藩無論如何不願意去品嘗。他幾次想向皇上請纓,但終究不敢下筆。這樣出爾反爾,豈不貽笑天下?思前想後,左右為難,曾國藩的病情愈來愈嚴重,心情愈來愈煩躁。這一向,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常常無端發脾氣,弄得曾府上下,人人提心吊膽。但他畢竟還是有節制的,像剛才這樣粗暴的行動、粗鄙的話,過去還沒有出現過。今天發作,事出有因。

銅鑼掉在地上之前,他正在作一個惡夢:江寧攻下了,最先衝進城裡的,竟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接下來的是耀武揚威的旗兵、綠營,多隆阿、官文、桂明等人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氣十足地走在前列;江面上,何桂清指揮著胡林翼、李續賓、彭玉麟、楊載福等人在搖旗吶喊,城門外、大江裡,四處是湘勇血肉模糊的屍首。一會兒,咸豐帝來到了江寧,接受了僧格林沁的獻俘。皇上給每位立功者都賞了一件黃馬褂。

江寧城裡,一片金燦燦的。忽然,曾國藩驚訝地發現,德音杭布也披著一件黃馬褂,在向皇上哭訴著什麼。皇上聽著聽著,大喝一聲:「帶曾國藩!」曾國藩心驚肉跳。正在這時,匡啷一聲,他驚醒過來了——

歐陽夫人端來一碗冰糖蓮羹。他吃了兩口,心裡略覺舒坦一點:「九弟妹還在哭嗎?」

「還在哭,勸都勸不住,她說她一個人在這裡害怕。」歐陽夫人拿起竹床上一把大蒲扇,輕輕地給丈夫搧著,「你們男人哪裡曉得,女人生孩子,和男人上戰場一個樣,肚子一旦發作,是生是死,難以預料,況且賀妹子死去不久,你叫弟妹怎麼不怕?她說大伯不讓捉鬼,她就打發人去叫老九回來壯膽。」

「真是婦道人家!老九為女人生孩子回來,他的臉往哪裡放?」想起兄弟在前線打仗賣命,自己為這點事對弟妹大發脾氣,太對兄弟不住了。曾國藩懷著歉意對夫人說,「你再過去對她說,剛才是大伯不對。大伯這一向心煩,容易發脾氣。再說,她違背祖訓,偷偷請師公到家裡來作道場也不對。若是真害怕,明天派一頂轎,送她回娘家去生孩子,滿月後再回來,大伯為她母子接風。」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歐陽夫人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順手接過空碗,說,「我這就去告訴九弟妹。」

「哥,那個騙人的張師公走了。」過了一會,國潢進來稟告,「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警告他,今後若再進曾府大門,我就打斷他的狗腿。張師公說他再不敢來了。」

這些年,曾府四爺經營家政,比以往更神氣、派頭更大了。這不僅因為老六、老九每攻下一座城池時,便大量往家裡搬運金銀財寶,還因為曾家手握重兵;亂世年頭,誰個不畏懼,不巴結?湘勇在外面打仗,湘鄉縣四十三都的反應,比上報給皇上的奏章還要來得快而準確。只要看到永豐河、涓水河上行駛著裝滿貨物的船隊,便可知湘勇最近打了勝仗。祖祖輩輩窮怕了的作田人,看著這些財物,眼熱得不得了,都要把兒子、丈夫往湘勇裡送。自己找上門的,輾轉託人說情的,天天不斷,把個曾四爺捧得暈暈乎乎。這一年多來,國潢見哥哥心情不好,時常生病,心裡很著急,四處延醫求藥,打聽偏方,一心巴望哥哥早日恢復健康,好重上戰場,為曾家攫取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昨天,他又有了新發現。

「哥,蔣市街碧雲觀裡來了個遊方道士,有起死回生的絕技,什麼疑難怪病,他都可以治得好。明天我陪哥去見見他如何?」

「一個遊方道士能有這樣高的醫術?」曾國藩懷疑地問,「你聽誰說的?」

「雁門師親口對我說的。」國潢坐到竹床另一頭,神祕地說,「雁門師前幾天到碧雲觀去尋訪老友九還道長,見觀裡有一位面孔醜得出奇的新道長。九還道長介紹說,這是他的道友,新近從廣西遊歷到此。雁門師見他臉雖難看,卻仙風道骨,因而喜歡。醜道長也欽佩雁門師的學問。兩人談得十分投機。當夜,雁門師留宿碧雲觀,又談到深夜。誰知興奮過頭,雁門師的老氣痛病發作了,急得九還道長手足無措。醜道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根銀針來,在雁門師的耳根上扎了一針。真是怪事!雁門師馬上就不痛了。他於是知醜道人醫術精湛,向道長求斷根之方。醜道長開了一個藥方。雁門師服了兩三劑後,覺得精神大振,手腳輕便,彷彿年輕了十歲。雁門師昨天到碧雲觀去道謝,醜道人要他切莫外傳,說從不替凡夫俗子看病。我昨天到蔣市街,恰遇雁門師出觀。他悄悄地告訴我這件事,要哥親到碧雲觀去拜訪這位道人。」

曾國藩素來尊敬這位給他啟蒙的忠厚塾師,既然是雁門師的親身經歷,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蔣市街離荷葉塘有十七里路。第二天,兄弟倆起個大早,乘兩頂竹涼轎,趁著上午涼快的時候,趕到了碧雲觀前。

建在蔣市街的碧雲觀已有兩百年的歷史了。觀不大,幾間草房,一圈竹籬,向來不大引人注目。三十年前,曾國藩還未考取秀才。一次,他挑了幾十個自家編織的菜籃子趕蔣市街的集,想換幾個紙筆錢。畢竟是讀書人,總覺得做買賣是丟臉的事,曾國藩急著要脫手,把價錢壓低,買主都圍在他的攤子前面。這下惹怒了另外兩個賣菜籃子的漢子。曾國藩和他們爭辯。那兩個漢子講不過他,便來蠻的。正在這時,從碧雲觀裡走出一位道長,喝退了那兩個大漢,把曾國藩帶進觀裡,請他喝茶,並勸他不要出來賣東西,這不是讀書人做的事。曾國藩十分感激。後來,曾國藩進了翰林院,想寄點銀子給道長修觀,一打聽,道長早已仙逝,便也作罷了。今日來到這裡,見碧雲觀與三十年前並無多大差別,而自己卻由昔日的英俊少年變得衰老不堪了。曾國藩心裡感歎不已。

兄弟二人推開虛掩的竹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沿籬笆種了一溜葫蘆籐,青籐翠葉間,時而垂幾個油綠發亮的小葫蘆。

這些小葫蘆,兩個圓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給碧雲觀增添盎盎生氣。一個身材頎長的道人正在給葫蘆籐澆水。道人背對著竹門,前面是高聳壁立的黛色山崖。「好一幅令人羨慕的仙居圖!」曾國藩在心裡讚歎。

「道長,打擾了!」曾國潢走前一步,客氣地叫了一聲。

那道人轉過身來,和藹地說:「是找九還道長嗎?他昨天出觀訪友去了。」

曾國藩看那道人,果然醜得出奇:臉上滿是發亮的疤痕,一邊眉毛稀稀拉拉,另一邊則乾脆脫落盡淨,代之以粗糙的皺皮,嘴唇略向右邊歪斜,下巴上橫著一道裂痕,將鬍鬚明顯地劃成兩半。面孔雖醜,兩隻眼睛卻分外明亮寧靜,充滿著睿智的光芒。遂忙拱手施禮,笑道:「我們兄弟不會九還道長,特來拜謁您。」

「找我何事?」醜道人放下手中的水壺,微笑著問。那笑容裡滿是和善、親切。就憑這一臉純真的笑容,曾國藩斷定這是一個內涵深厚、宅心光明的人。

「昨聞雁門先生盛讚道長醫道精深,有妙手回春絕技,家兄久患重病,特來拜謁,求道長法眼看一看。」曾國潢努力做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幾句簡簡單單的話,害得他字斟句酌地說了很久。

「哈哈哈!」醜道人爽朗地笑起來,「雁門先生謬獎了,那天不過偶爾碰中而已,哪有什麼醫道精深、妙手回春。」

「仙師請了。」曾國藩略微彎了彎腰,說,「雁門師忠厚長者,從不謬許人,是他特為叫弟子前來懇請仙師,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好叫弟子早脫病患苦海,略舒平生鄙懷。」

醜道人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曾國藩良久,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今日能與二位在此相會,也算是緣分吧,請隨貧道進屋。」

說罷,自己先邁步進門,曾國藩兄弟跟著他進了草房。道房裡無甚擺設,幾件簡樸陳舊的日用傢具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正面粉壁上懸掛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煉丹圖。曾國藩心裡歎道:「真個是仙家風味,清淨無為!紙醉金迷、勾心鬥角的世俗生活,在這裡簡直就是污穢不堪的癰疽。」

醜道人讓座斟茶完畢,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墊來,平放在茶几上,讓曾國藩伸出一隻手擱在其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微閉雙眼,默默切脈,不再說話。許久,道人示意換一隻手,又切起來,仍不說話。曾國藩見道人切脈的手上也佈滿疤痕。

他心中好生奇怪:望聞問切,乃醫家治病必不可少的程序,為何這個道人不望不聞不問,只顧切脈,而又切得如此之久呢?

他注意觀察道人的表情:從容安詳,凝神端坐,似已忘卻人世,遨遊仙鄉。曾國藩越看越覺得道人的臉型神態,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在哪裡見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的確,在他的所有故舊友人中,沒有這樣一張醜陋難看的臉。

時光已近正午,往日此刻,正是熱得難受的時候,但今日坐在道房裡的曾國藩,卻感到身邊總有一股習習涼風在吹,遍體清爽。四周異常的安靜、清馨。窗外,可隱隱約約聽見花叢中蜜蜂振翅飛翔的嗡嗡聲;房裡,小火爐上的百年瓦罐冒出吱吱的聲響,傳出沁人心脾的茶香。歷盡戰火硝煙的前湘勇統帥,此刻如同置身於太虛仙境、蓬萊瀛洲,心裡偷偷地說:「早知碧雲觀這樣好,真該來此養病才是!」

道人足足切了半個時辰的脈,這才睜開眼睛,望著曾國藩說:「貧道偶過此地,於珂鄉人地兩生,亦不知大爺的身分。不過,從大爺雙目來看,定非等閒之輩,但可惜兩眼失神,脈亦緩弱無力。實不相瞞,大爺的病其來已久,其狀不輕呀!」

曾國藩心裡一怔,國潢正要搶著說話,他用眼色制止了,說:「弟子眼光雖有點凶,但實在只是荷葉塘一個普通的耕讀之徒。請問仙師,弟子患的是什麼病?」

醜道人微微一笑,收起棉墊,慢慢地說:「大爺得的是怔忡之症,乃長期心中有大鬱結不解,積壓日久而成。」

曾國藩點頭稱是,甚為佩服道人的一針見血。

「大爺。」醜道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使得曾國藩不自覺地挺起腰板,端坐聆聽,「《靈樞經》說,五臟已成,神氣捨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可見神乃人之君。《素問經》說,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貧道看大爺堂堂一表,肩可擔萬民之重任,腹能藏安邦之良策,只可惜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朧恍惚,語氣低微,此乃失神之狀也。貧道為大爺惋惜。」

曾國藩見醜道人談吐高深,眼力非凡,想此人真非比一般,與之交談,必定有所收益,遂問:「請問仙師,適才言在下之病,乃鬱結不解所致,人為何會有鬱結?」

「大爺問得好。」道人莞爾一笑,「凡病之起,多由於鬱。鬱者,滯而不通之意也。人稟七情,皆足以致鬱,喜則氣緩,怒則氣上,憂則氣凝,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行氣紊亂,皆致壅滯,足以鬱結。」

曾國藩又問:「在下近來常患不寐症,一旦睡著,又怪夢連翩,請問這是何故?」

「此亦七情所傷之故。」醜道人緩緩答道,「情志傷於心則血氣暗耗,神不守舍;傷於脾則食納減少,化源不足,營血虧虛,不能上奉滋養於心,心失所養,以致心神不安而成不寐。各種情志又多耗精血,血不養心,亦多致不寐之症。故《景岳全書》上說:『凡思慮勞倦,驚恐憂疑,及別無所累而常多不寐者,總屬真陽精血之不足,陰陽不變,而神有不安其室耳。』大爺睡中夢多,總因思慮過多之故;思慮過多則心血虧耗,而神遊於外,是以多夢。」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連連點頭,說:「仙師說得甚是深刻。在下之病,的確乃憂思而致氣不活,血不足,心神搖動,精力虧欠。不過,在下年不到五十,尚思做點事情,盼望早日根治此病,略展胸中一點薄願。請問仙師,有何藥物可治療?」

醜道人聽後,開口笑了起來:「大爺胸襟,貧道亦知。然大爺之病,乃情志不正常而引起,無情之草木,豈能治有情之疾病?」

「難道就不能治嗎?」曾國潢憂鬱地問。

「可治,可治。」道人嚴肅地說,「大爺之病,乃情志所致之心病也。岐黃醫世人之身病,黃老醫世人之心病,願大爺棄以往處世之道,改行黃老之術,則心可清,氣可靜,神可守舍,精自內斂,百病消除,萬愁盡釋。」

醜道人這幾句話,真使曾國藩有振聾發聵之感,不覺悚然端坐,病已去了三分。他恭敬道:「願聽仙師言其詳。」

「《素問經》上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這既是立身之本,亦是處世之方。」醜道人兩目灼灼有神地說,「天文地理,自有專著論及,貧道不能詳說。這人事之學說,依貧道看來,僅只黃老一家道中要害。故太史公論六家之要旨,歷數其他五家之長短,獨對道家褒而不貶。此非太史公一人之私好,實為天下之公論也。《道德經》雖只五千言,卻揭出人事中極奧極祕之要點,一句『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便揭櫫世上競爭者取勝的訣竅。可惜世人讀《道德經》者多,懂《道德經》者少,以《道德經》處世立身者更少。大爺想必從小便讀過此書,諒那時年輕不更世事,不甚了了。請大爺回去後,結合這些年來的人事糾紛,再認真細讀十遍,自然世事豁達,病亦隨之消除。」

道人不徐不急、從容平淡的一番話,對於滿腹委屈、百思不解的曾國藩來說,猶如一滴清油流進了銹壞多年的鎖孔,頓時靈泛起來。他起身打躬道:「謝仙師指點。」

「大爺請坐,如此客氣,貧道怎受得了。」道人和藹地招呼曾國藩坐下,解開床頭上的小市包,取出一部藍布封面的書來,雙手遞過,「大爺,貧道平生一無所有,只有這本宋刻《道德經》乃先師所珍傳。當年先師曾有言,日後遇到有根底之人,可以將此書贈送。今日得遇大爺,亦是貧道三生有幸,願大爺精讀善用,一生成就榮耀、平安泰裕,都在此書之中。」

曾國藩起身接住,醜道人的眼角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譎笑。

「道長,你還給家兄開個單方吧!」曾國潢見道人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空話,送的是一本《道德經》,而不是醫書,心中著急:若這樣回去,豈不白來了一趟!

「二爺不必著急。」道人瞟了一眼曾國潢,「我想令兄心中已明白,這部《道德經》便是最好的單方了。雖然如此,貧道還得為大爺開一處方。」

道人磨墨運筆,很快寫出一張處方來,交與曾國藩。曾國藩接過處方,問:「弟子還想冒昧請教仙師,眼下天氣炎熱,萬物焦燥,弟子更是五內沸騰,如坐蒸籠,為何今日在仙師處,總覺有涼風吹拂而不熱呢?」

「大爺所問,一字可回答。」道人套上筆筒,說,「乃靜耳。老子說:『清靜天下正。』南華真人發揮得更詳盡:『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世間凡夫俗子,為名,為利,為妻室,為子孫,心如何靜得下來?外感熱浪,內遭心煩,故燥熱難耐。大爺或許憂國憂民,畏讒懼譏,或許心有不解之結,肩有未卸之任,也不能靜下來,故有如坐蒸籠之感。切脈時,貧道以己心之靜感染了大爺,故大爺覺得有涼風吹拂而不熱。」

「多謝仙師指點,弟子受益非淺。」曾國藩說。心裡歎道:真是慚愧!過去跟鏡海師研習靜字之妙,自認已得閫奧,其實連門檻都沒入。到底方外人,排除了俗念,功夫才能到家。

道人微笑著說:「還是我方才說的兩句話,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有的身病起源於心病,故還得治本才能奏效。大爺回去後,多讀幾遍《道德經》和《南華真經》,深思反省,再益以所開的處方,自然身病心病都可去掉。」

曾國藩又鞠一躬,發自內心地說:「多謝了!」

醜道人說:「時候不早了,大爺兄弟也請回家,貧道今日和大爺兄弟一起離開碧雲觀,回廬山黃葉觀去,從此採藥煉丹,不復與世人交往矣。」

說罷,和曾國藩兄弟走出碧雲觀,稽首告別,飄然北去。

曾國藩望著遠去的道人,又一次覺得那灑脫的步伐也似曾見過。

二 曾國藩細細地品味《道德經》《南華經》,終於大徹大悟

曾國藩回到荷葉塘,關起門來,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讀著醜道人所送的《道德經》。果然如道人所言,此時重讀它,似覺字字在心,句句入理,與過去所讀時竟大不相同。

曾國藩早在雁門師手裡就讀過《道德經》。這部僅只五千言的道家經典,他從小便能夠倒背如流。進翰林院後,在鏡海師的指點下,他再次下功夫鑽研過它。這是一部處處充滿著哲理智慧的著作,它曾給予曾國藩以極大的教益。類似於「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成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等格言,他篤信之,謹奉之,而對於該書退讓、柔弱、不敢為天下先的主旨,仕途順遂的紅翰林則不能接受。那時的曾國藩一心一意信仰孔孟學說,要以儒家思想來入世拯世。對自身的修養,他遵奉的是「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對社會,他遵奉的是「以天下為己任」。也正是靠的這種持身謹嚴,奮發向上,關心國事,留意民情,使得他贏得了君王和同僚的信賴,在官場上春風得意,扶搖直上。咸豐二年間,正處於順利向上攀援的禮部侍郎,堅決地相信「治亂世須用重典」的古訓以及從嚴治軍的必要性,遂由孔孟儒家弟子一變而轉為申韓法家之徒。他認為自己奉皇上之命辦團練,名正言順,只要己身端正,就可以正壓邪,什麼事都能辦得好。誰知大謬不然!這位金馬門裡的才子、六部堂官中的幹吏,在嚴酷的現實中處處碰壁,事事不順。

這一年多來,他曾無數次痛苦地回想過出山五年間的往事。他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卻不能見容於湘贛官場?為什麼對皇上忠心耿耿,卻招來元老重臣的忌恨,甚至連皇上本人也不能完全放心?為什麼處處遵循國法、事事秉公辦理,實際上卻常常行不通?他心裡充滿著委屈,心情鬱結不解,日積月累,終於釀成大病。

這一年裡,他又從頭至尾讀了《左傳》《史記》《漢書》《資治通鑒》,希望從這些史學名著中窺測前人處世行事的訣竅,從中獲取借鑒。但這些前史並沒有給予他解開鬱結的鑰匙,反而使他更痛苦不堪:前人循法度而動成就輝煌,偏偏我曾國藩就不能成功!

他也想到了老莊,甚至還想到了禪學空門。但是他,一個以捍衛孔孟名教為職志的朝廷重臣,一個以平叛中興為目標的三軍統帥,能從老莊消極遁世的學說中求得解脫嗎?不,這對他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些日子,在實實在在的民事軍旅中親身體驗了許多次成功與失敗的幫辦團練大臣,通過細細地品味、慢慢地咀嚼,終於探得了這部道家經典的奧祕。這部貌似出世的書,其實全是談的入世的道理。只不過孔孟是直接的,老子則主張以迂迴的方式去達到目的;申韓崇尚以強制強,老子則認為「柔勝剛,弱勝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江河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這句話說得多麼深刻!老子真是個把天下競爭之術揣摩得最為深透的大智者。

曾國藩想起在長沙與綠營的齟齬鬥法,與湖南官場的鑿枘不合,想起在南昌與陳啟邁、惲光宸的爭強鬥勝,這一切都是採取儒家直接、法家強權的方式。結果呢?表面上勝利了,實則埋下了更大的隱患。又如參清德、參陳啟邁,越俎代庖、包攬干預種種情事,辦理之時,固然痛快乾脆,卻沒有想到鋒芒畢露、剛烈太甚,傷害了清德、陳啟邁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無形中給自己設置了許多障礙。這些隱患與障礙,如果不是自己親身體驗過,在書齋裡,在六部簽押房裡是無論如何也設想不到的,它們對事業的損害,大大地超過了一時的風光和快意!既然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手法有時不能行得通,而迂迴的、間接的、柔弱的方式也可以達到目的,戰勝強者,且不至於留下隱患,為什麼不採用呢?少年時代記住的諸如「大方無隅」「大音稀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的話,過去一直似懂非懂,現在一下子豁然開朗了。這些年來與官場內部以及與綠營的爭鬥,其實都是一種有隅之方,有聲之音,有形之象,似巧實拙,真正的大方、大象、大巧不是這樣的,它要做到全無形跡之嫌,全無斧鑿之工。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柔弱,柔弱,天下萬事萬物,歸根結底,莫不是以至柔克至剛。能克剛之柔,難道不是更剛嗎?祖父「男兒以懦弱無剛為恥」的家訓,自己竟片面理解了。曾國藩想到這裡,興奮地在《道德經》扉頁上寫下八個字:「大柔非柔,至剛無剛。」他覺得胸中的鬱結解開了許多。

讀罷《道德經》,他又拿起《莊子》來溫習。這部又稱為《南華經》的《莊子》,是他最愛讀的書;從小到大,也不記得讀過多少遍了。那汪洋恣肆的文筆,奇譎瑰麗的意境,曾無數次地令他折服,令他神往。過去,他是把它作為文章的範本來讀,從中學習作文的技巧,思想上,他不贊同莊子出世的觀點,一心一意地遵循孔孟之道,要入世拯世,建功立業,澤惠斯民,彪炳後昆。說也奇怪,經歷過暴風驟雨沖刷的現在,曾國藩再來讀《莊子》,對這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巨著,有了很多共鳴之處。甚至,他還悟出了莊子和孔子並不是截然相對立的,入世出世,可以而且應該相輔相成,互為補充。如此,才能既做出壯烈奮進的事業,又可保持寧靜謙退的心境。曾國藩為自己的這個收穫而高興,並提起筆,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靜中細思,古今億百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當思一搏。大地數萬里,不可紀極,人於其中寢處遊息,晝僅一室,夜僅一榻耳,當思珍惜。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一毛耳,當思多覽。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所能及者,不過太倉之粒耳,當思奮爭。然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退讓以守其雌。

老莊深邃的哲理,如一道梯子,使曾國藩從百思不解的委屈苦惱深淵中,踏著它走了出來,身心日漸好轉了。

這天夜裡,曾國藩收到了胡林翼由武昌寄來的信。信上說浙江危急,朝廷有調湘勇入浙的動議。他已向皇上奏明,請命曾國藩再度奪情出山,統率湘勇援浙。為加強此奏的份量,他說服了官文會銜拜發。

曾國藩從心裡感激胡林翼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在這樣的時候能仗義上疏,請詔復出,簡直有再生之德。尤為難得的是,他能說動名為支持湘勇、實則嫉妒漢人的滿洲權貴官文一起會銜,真個是用心良苦,謀畫周到。湖北能有今天的局面,湘勇能在江西走出低谷,全憑著武昌城內官胡水乳交融的合作。此刻,曾國藩的腦子裡,浮起了胡林翼屈身事官文的往事。

官文是滿洲正白旗人,出身軍人世家,年紀輕輕便作了殿前藍翎侍衛,屢遷至頭等侍衛,出為廣州漢軍副都統,走的是滿洲貴族子弟的特權道路,一帆風順,青雲直上。楊霈被撤職後,他由荊州將軍任上調湖廣總督。此人於遊冶享受樣樣精通,就是於打仗治民不通,佔著湖廣總督的高位,什麼事都不做,卻又出於滿洲權貴防範漢人的本性,對胡林翼事事橫加干涉,弄得胡處處為難。一氣之下,胡要幕僚起草奏摺,向皇上告狀。幕僚勸告:江南漢人手握重兵,朝廷如何放心得下?官文名為總督,實是朝廷派到湖廣監視漢人的耳目,告官文的狀,只會徒增皇上的反感。最好的辦法是取得官文的支持,督撫同心,共成大業。胡林翼經此指點,立刻醒悟。不久,官文三十歲的六姨太生日,總督衙門向武昌官場大發請柬,要為六姨太熱鬧一番。誰知湖北司道府縣大部分官員平日對官文都無好感,恥於為一個年輕的姨太太祝壽。生日這天,日上三竿了,總督衙門還冷冷清清。官文心裡著急,六姨太氣得嚶嚶哭泣。將近正午了,武昌城裡的重要官員,仍無一人登門。官文無法,只得降尊紆貴,派人四處再請。正在這時,一輛綠呢大轎抬來,前面儀仗森嚴,後面跟著幾輛花呢繡轎。一個家丁飛奔過來,遞上一個名刺。管家接過一看,上面赫然寫著湖北巡撫胡林翼的大名。管家喜出望外,連忙進府報告官文。官文歡喜異常,親到大門外迎接。胡林翼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了老母和正妻靜娟夫人,以太太之禮,給六姨太送了一份厚禮。六姨太破涕為笑,在二門外恭迎胡家太夫人、夫人。聽說巡撫以如此隆重的禮儀慶賀官文六姨太的生日,不到一個時辰,湖北藩司、臬司、糧道、鹽道、漢陽知府、武昌知府全部來齊了。六姨太得了一個全臉面。宴席上,胡太夫人、靜娟夫人盡選些好聽的話恭維六姨太,把個六姨太喜得闔不上嘴。臨別時,胡太夫人又鄭重邀請六姨太到巡撫衙門去做客,六姨太樂滋滋地接受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花呢大轎將六姨太抬進巡撫衙門,胡太夫人、靜娟夫人設盛宴款待,陪著玩牌聽曲,扯家常。六姨太自幼喪母,見胡太夫人這樣喜歡她,便認胡太夫人為母。

胡太夫人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個義女,又叫她拜見了兄長胡林翼。胡太夫人送給六姨太一副金鐲金耳環金戒指,算是給義女的見面禮。六姨太回府後,在枕邊對著官文說起胡家母子的千好萬好。並說,從今以後兩家認了親,就是一家了,就不要再為難胡林翼了。官文對這個嬌媚聰敏的六姨太向來百依百順,果然從此再不給胡林翼找岔子了。軍事民事,全付與胡林翼一手辦理,他只在上面畫諾而已;而胡林翼也表面上對他恭敬順從。武昌城裡督撫關係之親密,為全國之首。

先前,曾國藩聽到官胡這段故事後置之一笑。他笑胡林翼太軟弱了,竟然用討好一個姨太太的手腕來換取官文的合作,豈不太失堂堂大丈夫的氣節!現在,他明白了,這正是胡林翼的高明之處,也是胡林翼勝過他的地方。「柔弱勝剛強」,胡林翼早已深懂此中之味,並運用得相當熟練了。

「潤芝啊,你竟比我早得道!」曾國藩高興得拍著几案,不自覺地喊出聲來。這一拍不打緊,把一支正燃著的蠟燭給震倒了,恰跌在攤開的《道德經》上。曾國藩心疼地撫摸著,卻意外地在一個燒殘的夾層之中發現一塊薄薄的白絹。他小心地將白絹抽出,見上面寫著幾行字:

滌生侍郎大人麾下:

山人有幸,又與大人相晤,只是面容為山火所毀,不知驚嚇故人否?嘗思以陌路相接談,或更少成見梗阻,故未能相認,尚乞諒宥是幸。

山人為此次晤談,計謀日久,思慮至深,所談者,句句為醫病,亦句句為立身。滿人主中原兩百年之久,何嘗輕授兵權於漢人?大人雖雄才大略,連克名城,然亦氣運轉移,得乘時之利也。湘勇係大人所手創,聽大人所調遣,替大人立功,亦為大人招妒也,此故岷樵、潤芝位列封疆,而大人仍客懸虛位也。當此之時,戰戰兢兢猶恐不及,豈能四處開罪人耶?

《道德經》一部,可以五字概括:柔弱勝剛強。前此不十分順心,蓋全用申韓之故也。山人試問大人:古往今來,純用申韓,有幾人功成身全?大人不久將再次奉命出山。山人夜觀天象,見荊楚將星倍添光彩,知大人時運已至。望從此明用程朱之名分,暗效申韓之法勢,雜用黃老之柔弱,如此,則六年前山人為大人許下之願,將不日實現。盼好自為之。

江右陳敷頓首謹拜「怪不得我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是廣敷先生,他竟然如此用心良苦地來啟迪我,真難為了他!」曾國藩喃喃說著,笑出聲來。這段日子裡,他彷彿真如陶淵明所說的「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對過去的一切,已大悔大悟,大徹大明瞭,精神狀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地。

不出陳敷所料,幾天後,援浙詔命由湖南巡撫衙門遞到荷葉塘。經過這番痛苦鍛煉的曾國藩相信,他必能以更為圓熟的技巧、老到的工夫,在東南這塊充滿血與火的政治舞台上,演出一幕迥異往昔的精采之劇來。

三 敬勝怠,義勝欲;知其雄,守其雌

當九江被攻下的時候,太平軍在江西已處於不利局面,羅大綱、周國虞奉天王之命,率領在贛的三萬餘名太平軍官兵,從饒州、廣信一帶,與李秀成在浙江的部隊會合,北衛天京,南辟福建。

李秀成,廣西滕縣人,是內訌以後崛起的重要軍事將領。

此人智勇雙全,對天國忠心耿耿,受到天王的器重。天京內訌後,在廣大將士的衷心擁戴下,石達開進京主持朝政。但這時的洪秀全被內訌嚇怕了,再也不敢完全相信異姓人,他名義上尊石達開為義王,實際上卻把權力交給了兩位昏庸貪劣的兄長洪仁發、洪仁達,封他們為安王(後改封為信王)、福王(後改封為勇王),監視石達開。石達開氣憤至極,率領十多萬精兵離京出走。天國又一次面臨危局。洪秀全當機立斷,重新組建最高軍事領導集團,任命贊王蒙得恩為正掌率、中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為又正掌率、前軍主將,合天侯李秀成為副掌率、後軍主將,李秀成堂弟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昌輝的弟弟韋俊為右軍主將。

羅大綱、周國虞與李秀成會合後,聲勢浩大,浙江告急。

朝廷欲急調湘勇赴浙江,但浙江提督周天受資望淺,不堪統率,只得任命欽差大臣、江南大營提督和春指揮。恰逢和春患病,不能受命。胡林翼趁此機會,聯合官文火急上奏,請起復曾國藩,又鼓動駱秉章支持。湘勇出湖南後,駱秉章於錢糧支持甚厚,曾駱關係大為改善。駱亦不願湘勇落於滿人手裡,便欣然上奏,並答應湖南繼續全力支持餉糈。朝廷環顧四方,的確再無合適的人可以代替曾國藩,於是再次賞他一頂兵部侍郎空銜,命火速奔赴前線;同時又諭令官、胡、駱,既作保人,則必須確保湘勇的糧餉。

咸豐八年六月初三日曾國藩接到上諭,初七日便整裝離開了荷葉塘。他不再向朝廷討價還價,要督撫實職了,反而生怕收回成命,離家前便打發荊七繼著「奉命援浙,即日擇將出兵」的奏疏,先行趕到長沙,借湖南巡撫衙門的官封拜發。曾國藩之所以立即受命上路,除急於重統湘勇以酬夙志外,還有一件事,使他確信此次援浙,是走向立功坦途的一個吉兆。

六年前,還是在為江氏守喪的時候,曾麟書對曾國藩兄弟說,四十年前,他去南嶽燒香拜菩薩,在上封寺求得一籤。

籤云:雙珠齊入手,光彩耀杭州。曾麟書欣喜異常,回來對江氏說:「我今後必有兩個兒子在浙江做官。」

「真是靈驗!」曾國藩心想,「可惜父親死了,不然,看著兒子帶勇入浙,該有幾多高興!」

去年春天,曾國藩不待皇上批准,匆匆回籍奔喪的事,引起左宗棠大為不滿。他肆口謾罵曾國藩自私無能,臨陣脫逃。

左宗棠是個從不掩飾情感的人,情緒一上來,就不顧一切,罵曾國藩罵得起勁的時候,他甚至把這個曾令他佩服的老友說得一無是處,連曾國藩多年自我標榜的忠敬誠信,也被他一概斥之為虛偽。左宗棠如此帶頭攻擊,一時間長沙官場嘩然和之,給蟄居荷葉塘守喪的曾國藩極大的刺激。他本已身心憔悴,經此打擊,更添一重痛苦。曾國藩恨死了不念舊情的左宗棠,也恨死了不明事理的長沙官場,發誓永不與左宗棠說話,也永不與長沙官場往來。

在前往長沙的途中,就如何會見左宗棠一事,曾國藩思考了很久。先前的發誓自然已經過去,既然復出帶兵,怎能不與左宗棠說話?已經大徹大悟的曾國藩,對左宗棠一年前罵他的所有的話都可以不再計較,唯獨對「虛偽」二字難以釋懷。他一生最恨別人虛偽,想不到這個最招他厭恨的字眼,竟然由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加於自己的頭上,如何不令他氣憤傷心!想到這裡,曾國藩決定把與左宗棠的會見降到最低的規格,學孔子見陽貨的辦法,俟其外出時,到他的家裡去一趟,然後留一張名刺,匆匆離開。這是一個最妙的辦法,說見了又未見,說未見又見了。轉念一想,這個辦法不好。心高氣傲、明察秋毫的左宗棠一眼就會識破這個陳舊的小花招,造成的後果必然是二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

無論對湘勇,還是對他個人,左宗棠都是有大恩在前的;何況人才難得,對江西戰事的幾次建議,當時不在意,現在想起來,吃虧就吃在沒有聽這個今亮的話。左宗棠信中反覆談用兵之道貴在審勢,而自己恰恰就在審勢這一點上欠缺功夫。這是一個古今少見的將材!今後還得要重用他,讓他帶一支人馬獨當一面,萬不可冷淡!

瞻前顧後地想了很久,曾國藩決定把這次與左宗棠的會見,當作自己轉向黃老之術的第一步,實地檢驗一下究竟效果如何。

昨天夜晚,駱秉章打發人告訴左宗棠,說是曾國藩在拜會他的時候說過,今上午親來左府看望老友。駱秉章深知左宗棠的倔脾氣,特為關照,希望他不再計較去年的事,把這次曾的主動來訪,當作捐棄前嫌、和好如初的好機會。

左宗棠對曾國藩的恨意仍未消,他不大情願見曾國藩。今年三月,他把妻兒從東山接出,和陶桄夫婦一起,住在戥子橋外的陶公館裡。一大早,左宗棠打發陶恭在門外十字路口探聽曾國藩來訪的情況,隨時向他報告。他自己則帶著前幾月從湘陰來的老表吳偉才,一同巡查後花園的施工。

陶公館後面有一大片荒蕪的土地,過去陶桄沒有理會它,左宗棠看著荒在那裡可惜,便自己設計了一個花園,命人按圖施工。現在,這個花園就要全面竣工了。

花園的正中是一個大水池。盈盈清水中養著幾百尾魚,青翠的荷葉罩在水面上,益發增加幾分幽靜。正當盛夏,粉紅色的荷花滿池綻開,如同西子湖從杭州移到了長沙。左宗棠看著歡喜,給它取個名字,叫「武候池」。鑿池開挖出來的泥土就堆在旁邊,形成一座小小的山崗,上面栽些青篁幼松。再熱的夏日南風,經過松竹的過濾,也增綠三分清涼。左宗棠稱它為「臥龍崗」。臥龍崗下有一棟竹籬編就、茅草為頂的房子。房子裡正中矮几上擺一張古琴,壁上掛著主人最喜愛的「隆中對」古畫。這個茅屋被命名為「隱賢廬」。

左宗棠的官職雖只是一個在籍四品卿銜兵部郎中,實則此時已名動九重。早在咸豐五年,御史宗稷辰向朝廷推薦人才,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首位。自那以後,每逢兩湖有人進京,咸豐帝則詢問左宗棠。前不久又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郭嵩燾,詳細問明左宗棠的情況,鼓勵他努力辦事。當得知左常以舉人功名自憾,極欲會試時,咸豐帝竟然寬慰道:「何必以進士為榮,文章報國與建功立業,所得孰多?他有這等才能,務必充分發揮才是。」這些話傳到左宗棠耳中,自然更激發他要做一番轟轟烈烈大事的雄心壯志,也促使他更加自命不凡。他今年雖已四十七歲,精力卻仍旺盛過人。幾個月前,張氏妾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近半百的人再添男丁,他歡喜無盡。

兩老表並肩來到武侯池邊的一座石牛雕像旁。這是一頭壯實的大水牛,頭、腹、尾、四蹄都雕得極好,尤其那對彎曲的角,在頭的兩側畫出兩個圓圈,既逼真又很具美感。整個石牛的尺寸,與一頭真牛的大小完全一樣,再加上用黑色岩石雕出,遠遠地看起來,還真是一頭剛從池中沐浴上岸的耕田牯牛哩!

「表哥,你的後花園有武侯池、臥龍崗、隱賢廬,這我曉得,你是當今的諸葛亮,缺不了這些名目。但為何要雕一個石頭牯牛放這裡?從小起,牛還見得少嗎?一個石頭牛有么子好看的!」老表吳偉才指著石牛問。

左宗棠的這個表親是他的三姑母的次子。說來也真是湊巧,兩個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所生。吳偉才家住湘江東邊,左宗棠家住湘江西邊,生日那天,兩家報喜的人居然在江邊相遇。過幾年長大了,都爭當表哥,誰也不願做表弟。左宗棠對吳偉才說:「我們也不要爭了,誰的書讀得好,誰就當哥哥。」結果每次考試,左宗棠總是第一,吳偉才終於服了輸,稱左為兄。吳偉才讀書不成,加之後來家道中落,於是改行做了屠戶。

表兄弟倆有次一同請人算八字。左宗棠報了壬申年辛亥月丙午日庚寅時之後,瞎子用手掐了半天,突然大聲說:「恭喜恭喜,這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八字。」左宗棠大喜。

吳偉才也高興,忙對瞎子說:「我的八字也是壬申辛亥丙午庚寅,你也給我算算。」

瞎子也掐了半天,再摸摸他的頭,又摸摸手,歎口氣說:「八字雖好,可惜生的地方沒選好。請問你是生在河東,還是河西?」

「河東。」吳偉才答。

「這就對了。」瞎子翻了翻兩隻白眼珠,說,「生在河西者,殺人萬萬,出將入相;生於河東者,殺牲萬萬,屠豬宰羊。」

三十年後,果然左宗棠拜相封侯,吳偉才也當了一世的屠戶。左宗棠特為賞那瞎子五百兩銀子。不料瞎子命不好,生病無錢治,早死了,也沒有妻兒。左宗棠便給他砌了一座好墳墓,墓前立了一塊高高的石碑。吳偉才氣不過,夜裡偷偷把碑給砸了。

這是個傳聞故事,想必不是真的。世上真有這等料事如神的瞎子,他早就為自己尋找一個發財致富的機會了,何致於貧病交加,無家無室!

當時左宗棠聽了表弟的提問後,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原本是牽牛星下凡。」

「牽牛星下凡?你是如何曉得的?」屠戶很驚訝。

「我三十歲生日那年,太白金星親自託夢給我,說我前生乃是牽牛星,今生注定要為世人吃苦負重。」

吳偉才看他神色莊重,並無半點說笑話的味道,感歎起來:「怪不得我和你八字相同,命卻相差這樣遠,原來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哪能跟你比!」

左宗棠撫摸著石牛的彎角,沒有說話,那樣子顯然是贊同老表的這番感慨。

「老爺,曾侍郎已到了營盤街。」陶恭急急忙忙地跑進後花園稟告。

「是坐轎,還是騎馬?」左宗棠停止撫摸石牛,雙目閃亮地望著陶府家人。

「曾侍郎是坐轎來的,坐的綠呢大轎。」

「你去傳我的話,關閉大門小門,今日任何客都不見,叫他曾侍郎打轎回府!」左宗棠斬釘截鐵地下命令。

「是!」陶恭雖然遵令,兩腳卻並未移動。他深為不解:曾侍郎專程來訪,為何要關門不見?

「站著幹什麼?快去!」左宗棠揮手,「關門是門房的事,你依舊到外面去觀察,有什麼動靜,再來稟報。」

陶恭出去了。吳偉才說:「表哥你這樣做,曾侍郎會要見怪的。」

「讓他見怪去好了。」左宗棠又細細地審看起石牛來,對老表說,「你看它的下巴是不是還要肥一點才好?」左宗棠邊說邊摸著自己胖胖的下巴,彷彿那頭牛就是以他為原型雕的一樣。

「老爺,曾侍郎在司馬裡口子上下了轎,徒步向這裡走來。」一會兒,陶恭又進來稟報。

「什麼!他下了轎?」左宗棠大出意外。略停片刻,又問,「他穿的什麼衣?官服,還是便衣?隨從有多少人?」

「他沒有穿官服,穿的是一件灰灰的長褂子,也沒有隨從,一個人。」陶恭在陶府當了二十年的差,辦事能幹,觀察事物也仔細。

「沒有看錯?」左宗棠拉長聲調問。

「沒有看錯。」陶恭回答得乾脆。

左宗棠沉吟一會,斷然說:「打開右邊的側門迎接!」

「季高,四年多不見,你比先前還顯得年輕了!」曾國藩剛從右側門檻進來,一眼看見左宗棠,便搶先打招呼。那笑容的真切,聲調的親熱,彷彿在他們的友誼中從來就沒有過裂痕似的,一如以往的親密無間。

「滌生,是你來了!」對於曾國藩的如此態度,左宗棠頗感意外,連聲說,「書房坐,書房坐。」一邊高喊獻茶,一邊忙將自己手中的舊蒲扇遞過去。

「這麼熱的天氣,你還放駕,難為了!」左宗棠望著曾國藩說。心裡想:四年多不見,他的確是衰老多了。這樣想過後,覺得自己去年對他的肆意攻訐有點過分了。

「昨天下午見過駱中丞後,我就要來看你。駱中丞說你這兩天偶有不適,勸我晚上莫打擾了。」曾國藩輕輕搖著大蒲扇,關切地問,「今天好些了嗎?」

「好多了,明天就去衙門辦事。」

這時,陶恭端來一大盆切好的西瓜。左宗棠招呼曾國藩吃西瓜。曾國藩沒有客套,拿起一塊瓜,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看著曾國藩全無芥蒂的神態,左宗棠心裡隱隱升起一股歉疚,說:「伯父安葬妥貼了嗎?這一年多來,瑣瑣碎碎的事情很多,也沒有給他老人家去磕個頭,真是很對不住。」

「哪裡,哪裡!」曾國藩拿起毛巾擦擦嘴巴,說,「我這次能夠得以為父親辦理身後之事,盡一個做兒子的孝順,全是靠的你賜予呀!」

「這話從何說起?」左宗棠一時不解。

「季高,那一年在水陸洲,不是你一番開導,我早就作一個不忠不孝的罪人死了,哪還有為父親送葬的時候!」

曾國藩的態度極為誠懇真摯。左宗棠見他此時此地,絕口不提自己去年對他的攻訐,反而以感激的心情回憶那夜船艙裡的責罵,不禁大為感動起來。他是個直性情的人,覺得應該表示一點自己的歉意。「滌生,你去年從江西回來,我當時認為有些不妥,說了幾句你不愛聽的話,你不會介意吧!」

「季高,看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們二十多年的交往,情同骨肉,那幾句話還能記在心裡?況且,你說的都有道理。」曾國藩真誠地說,「就如當年一樣,你話雖說得重了點,但純是一片好心。這幾年,你在很艱難的條件下,為湘勇籌撥了二百九十萬兩餉銀。你為江西戰場作出的貢獻比我大得多。你的幾點軍事建議,我後悔沒有早採納,不然九江、湖口早就拿下了。」

「正是這話!」左宗棠素來不會謙虛客套,直來直去,心裡怎麼想的,嘴裡便怎麼說,「實話對你講,潤芝、雪琴他們之所以連克長江沿線城鎮,就是用我的主動出擊的主意。滌生,穩紮穩打,是你的長處,不能出奇制勝則是你的短處。要想百戰百勝,必須兩者相結合。這次復出帶兵,我希望你能更多地注意審時度勢,出奇制勝。」

「你說得很對,我的失敗,就在於太平實,缺乏奇策。在這方面,你今後還要多給我指點指點。」這句話,一半是為了討得左宗棠的歡心,一半也是曾國藩的心裡話。這段時期來,他檢討自己的過失,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這個問題。

「的確,你的打仗和你的為人一樣。」左宗棠笑著說,「為人要穩重實在,不過兵者陰事,越詭計多端越好。」

「不錯,不錯!」曾國藩也爽朗地笑起來。

過一會,他以極其懇切的語調說:「說句實在話,我並不夠格統領湘勇,你才具備著真正的統帥之才。」

這句話,說到左宗棠的心坎裡去了。不過,再直爽的他,也不能說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話,遂微微一笑道:「湘勇的統帥是你,這是皇上欽命的,誰還能不承認?看今後戰事的發展如何,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自領一軍,作你的輔翼。」

「若這樣,那就太好了!」曾國藩興奮地站起來,走到左宗棠身邊,鄭重地說,「季高,我想求你一事。」

「何事?」左宗棠見他一副嚴肅的模樣,心裡想:八成是求我給他籌一筆大餉。

「我在荷葉塘守制時,取《道德經》之義,湊了一副聯語,想用篆體寫出來,掛在居室中,可惜我的篆字太差。你是三湘篆字高手,求你給我書寫如何?」

說左宗棠是篆字高手,這分明是出格的恭維。湖南的書法家多得很,篆字寫得好的也大有人在,左宗棠自知他的字,包括篆體在內,充其量在長沙城裡也只算得上二流。不過,左宗棠一向喜出格恭頌。他心裡高興,忙說:「你想的是哪幾句話,講吧!」說著便起身到大櫃邊去拿紙。

「這副聯語的上聯是:敬勝怠,義勝欲。」

「行!」沒等曾國藩說完,左宗棠便插話,手裡拿著一疊宣紙。

「下聯是:知其雄,守其雌。」

左宗棠把紙攤開在桌面上,正要取筆,聽到下聯,心裡一怔:這是什麼意思?很快,他明白了:曾滌生這個滑頭,原來是借這副聯語,在我的面前進一步表明他的心跡。他將我比作雄,自己甘願為雌。唉。也真難為了他!左宗棠想到此,停住了筆,笑著說:「滌生兄,聽人說,你這一年多守喪期間,天天不離《道德經》《南華經》,儼然成了老莊的入室弟子。別人聽了為你高興,我聽後為你惋惜。」

曾國藩不露聲色地坐到椅子上,等待著這位怪傑發出與眾不同的議論來。

「老莊之說,養心則可,辦事卻不行。尤其是身處今世,我輩人更不可為其所迷。」左宗棠放下筆,嚴肅地說,「當今天下紛亂,強寇蜂起,君父處寢食不安之際,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正靠的英雄豪傑以剛強果敢之手段,殺盡匪賊,速平禍亂。這裡要的是拯難救苦的良知,倡導的是敢為天下先的血性,竊以為柔退只能是授人以首的自滅之計,逍遙則更是極不負責任的逃避態度。老莊之道,今日誠不可取!」

出自於左宗棠口中的這一番激昂的陳辭,曾國藩一點兒也不覺意外,這正是他自己多年來所懷抱的態度。他只能讚許,不能有任何非議。不過,今天的曾國藩,其心中的境界已升華到新的境地,不是左宗棠所能領略到的。他不想與左宗棠爭辯。他知道辯亦無益。眼前這位氣沖斗牛的左師爺,世上有幾人辯得過?更何況他挾的是儒家以天下蒼生為念的凜然正氣,正可謂橫掃千軍如捲席一般,誰敵得了?曾國藩微微笑著,輕輕地點頭,嘴裡說:「有道理,有道理!」

「滌生,你的心意我已明白,這副聯語不寫了罷,我另送你一副,集的是武鄉侯的話,可能對你的用兵打仗更有實益。」

說罷,也不管曾國藩同意不同意,立時揮筆寫就。上聯寫的是:「集眾思,廣忠益。」下聯是:「寬小過,總大綱。」曾國藩看了拍手稱快,高興地說:「很好,很好,我收下了。你落個款吧!」

左宗棠於是又提起筆,在後面補了幾行小字:「滌生兄奉命復出,囑余書老子『守雌』之言以自束。余以為不可,改書古亮之言以貽之。今亮咸豐八年六月於只進不退齋。」

曾國藩雙手接過這份重禮。

「這幾天你下榻哪裡?」左宗棠問。

「暫住在城南書院。」

「明天一早我來拜會你,與你談談這次浙江用兵的一些想法。」

「好!」曾國藩感激地說,「我在書院恭候大駕!」

當左宗棠親送曾國藩出門時,只見陶公館中門大開,十多名衣冠整齊的僕從肅立兩旁。曾國藩心裡暗暗得意:此行的目的已圓滿達到了!

四 巴河舟中,曾國藩向湘軍將領密授進軍皖中之計

一連幾天,曾國藩坐著綠呢大轎,遍拜長沙各衙門,連小小的長沙、善化兩縣知縣,他也親去造訪。手握重兵的湘勇統帥,如此不記前嫌、謙恭有禮的行動,使長沙官場人人自慚,紛紛表示要盡全力支援子弟兵在外打勝仗,立軍功。

與駱秉章、左宗棠商量後,曾國藩決定帶張運蘭的老湘營五千人、蕭啟江的果字營四千人赴浙江。去年八月,王洑率老湘營在江西樂平一帶打仗,病逝於軍營中,老湘營便由張運蘭統領。不久,老湘營奉調回湖南。當年射雁得腰刀的張運蘭,在曾國藩的腦子裡有深刻的記憶。張運蘭告訴曾國藩,王珍臨死前,將曾所贈的《二十三史》留給了他,叮囑他以前代名將為榜樣,把老湘營帶成一支百戰不敗的軍隊。曾國藩聽後感歎不已。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在自己的激勵下逐步走向成熟,可惜三十三歲便遽爾身亡。張運蘭不具備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但他有心向學,敢於任事,曾國藩認為這便可取;能如此,即便是中才,也可以做出大事來。他勉勵張運蘭繼承璞山遺志,莫負厚望,並命他加緊準備,十天後便率部由醴陵進入江西,在廣信府河口鎮集結待命。蕭啟江字浚川,和張運蘭一樣,也是湘鄉人,監生出身。咸豐二年來長沙投營,曾國藩見他厚實可靠,便把它留在親兵營著意培植,後又薦他到吉字營當營官,不久便因母喪回籍。他患耳病重聽,大家都喊他蕭聾子。這次,曾國藩少不了也勉勵他一番,要他率果字營和張運蘭一起入贛。

劉蓉這時正在家守母喪,不想隨曾國藩入浙。曾國藩也以劉蓉跟著他幾年,未保一官半職而覺得虧待。不僅劉蓉,還有康福、李元度、彭壽頤、楊國棟等人,都未曾保薦。前幾個月,李元度的母親來信質問他這事,曾國藩無可回答,只能說些充滿感情的「三不忘」之類的話來搪塞,並約結兒女親作慰藉。過去認為這是為朝廷矜惜名器,通過這次自省,他也認識到了,這也是先前戰事不順暢的原因。沒有重賞重保,怪不得部下不出死力。在這點上,胡林翼也做得好。自從接管江西的湘勇後,他將李續賓的父親接到武昌撫署,以父禮待之,又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羅澤南的兒子,使得李續賓兄弟和羅澤南舊部感激奮發。曾國藩決心在這方面今後也要改弦易轍。陳士傑這兩年在家辦團練,自建一營,號稱「廣武軍」,正幹得起勁,也不想出來。曾國藩於是請王珍族叔王人瑞管理營務處,李瀚章總理轉運局,彭王姑的兒子彭山屺護理糧台,老營官鄒壽璋管理銀錢所,郭嵩燾的二弟郭崑燾管理公牘,江西舉人許振褘管理書啟,軍械所和文案將由仍在江西軍營的楊國棟、彭壽頤管理。

曾國藩一一接見王人瑞、李瀚章、郭崑燾等人,以大義剴切曉喻,以優保暗作許諾,聽者心中明白,個個踴躍。同時,又分批召見老湘營、果字營哨官以上的將官和參與軍事的隨行人員,和他們個別交談。對於其中有特點的人,則簡短地記在當天的日記中,以備今後量才使用。曾國藩在道光十九年開始逐日記日記,後來停止了。為日日督促自己,並記下當天的主要事情,這次復出後,他恢復了中斷十三年的日記。曾國藩又向駐紮在江西的李續賓、曾國華、曾國荃、楊載福、彭玉麟、鮑超、李元度等人發出函札,令他們接信後迅速趕到巴河見面,有要事商量。

儘管天氣酷熱得流金鑠石,曾國藩卻一掃一年多來的頹靡心緒,每天從清晨忙到半夜,將各項應辦大事小事,考慮得周密細緻,處理得井井有條。

在長沙忙了半個月後,曾國藩帶著一班隨員解纜北進。駱秉章、左宗棠等大小官紳,一齊到小西門碼頭送行。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滿臉堆笑,謙容可掬,一再彎腰舉手,向送行者頻頻致意,與當年蔑視湖南官場的在籍禮部侍郎相比,判若兩人。

長沙城漸離漸遠。江風吹拂戰旗,波浪拍打船頭。曾國藩看在眼裡,覺得通體舒適。他走進艙內,正想靠著窗口打個盹,卻忽然想起一件應辦的事還沒辦。

歐陽夫人提過多少次了,紀澤原配賀氏死去多時,塚婦不可久缺,宜早為他定繼室;四女紀純十三歲了,尚未定親,此事也不能再拖。前向心情不好,無心操辦。啟程那天,夫人再三叮囑,離長沙前一定要把兒女婚事定好,寫好庚帖付回。誰知一到長沙,便忙得不可開交,曾國藩為未盡到父親之責而感到歉疚。其實,他心裡早有考慮,只是尚未最後拿定主意。二十年來,與他關係最為親密,前幾年又為他出力最多的人,一是郭嵩燾,一是劉蓉,而這兩人都沒得過他的絲毫好處。現在,他們一在京師,一在湘鄉,今後想保舉也不可能了,唯一補救的法子便是結兒女親家。曾國藩不再猶豫了,立即拿出三張紅紙來,分別寫上:「曾紀澤生於己亥十一月初二日寅時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生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繼父曾國葆」。原來,滿弟國葆結婚多年未有生育,咸豐四年由曾麟書作主,將國潢之子紀渠和國藩之四女紀純、滿女紀芬出繼給曾國葆為子女,故他為四女寫了兩張庚帖。又拿出兩個信封來,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孟容劉蓉几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澤的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裡。

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筠仙郭嵩燾几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純的兩份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裡。又給歐陽夫人寫了一封家信,告訴她,郭家也必須來兩份庚帖,一份給生父,一份給繼父;並將請彭玉麟、楊國棟為兒子的媒人,請李續賓、楊載福為女兒的媒人。完成這樁事後,曾國藩感到一陣輕鬆。二子五女,唯一只剩滿女未定親了,家事也只這一樁了。兵凶戰危之地,隨時都有生命之虞,必須盡快為滿女尋一個好婆家,那時即便死去,作為一個父親,也算大致盡到職責了。

一路順風,船航行七日後到了武昌。作過一番官場應酬後,曾國藩一頭扎進了巡撫衙門。從私交到國事,從朝廷到地方,從湘勇到太平軍,從過去的失誤到今後的設想,曾國藩和胡林翼足足談了三日三夜。在離開武昌前往巴河的途中,對今後的用兵方略,他已成竹在胸了。

巴河是長江邊一個小鎮,在黃州府下游五十里處,彭玉麟的內湖水師有五個營駐紮在這裡。船開出黃州府不遠,彭玉麟就親駕小舟前來迎接了。

「滌丈,江西湘勇盼望你老復出,真如大旱之望雲霓,嬰兒之望慈母呀!」彭玉麟上了大船,以充滿感情的聲調說。聽得出,當年渣江街上的奇男子,今日威名赫赫的水師統領的話是發自內心的。曾國藩緊握彭玉麟的手,注視良久,動情地說:「雪琴,這一年來,你瘦多了!」停一會,他忽然笑問:「聽說你去年打下小姑山後,在石壁上題了一首絕妙好詩?」

「它居然傳到荷葉塘去了?」彭玉麟快樂地說。

「這叫做不脛而走。」曾國藩抑揚頓挫地唸著,「書生笑率戰船來,江面旌旗一色開。十萬雄師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雪琴,這最後一句,真正是妙語天成!」

曾國藩這幾句笑話,又勾起彭玉麟感情最深處的那縷情絲。「後人只能讀懂這句詩的文字,至於深處的情意,他們將永遠不可能理解。」彭玉麟心想。曾國藩正要問國秀母子的情況,李續賓和曾國華的座船到了。曾國藩和李續賓及六弟親親熱熱地道著別情,大家合坐一條船一起下行。將到巴河時,遠遠地看見楊載福、李元度、鮑超、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在船頭眺望。只有曾國荃因吉安城外的戰事正處在白熱化階段,暫且不能脫身外,所有該到的將領都來了。分別一年多了,今天重見這些和他一起從硝煙中走過來的舊部,曾國藩心裡百感交集。在荷葉塘時,他就聽別人講過:湘勇官兵,朝廷命令難以調遣,綠營將帥不能統領,但得曾國藩一紙書函便千里赴命,不辭水火。這些話,當時令他憂多於喜。現在見他們一個個由衷地熱情接待,曾國藩欣慰萬分。他於此看出了當年的功夫沒有白費,也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所在。

當天夜晚,曾國藩召見李、楊、彭、曾、鮑等人。這是一次異乎尋常的重要軍事會議,會址選在彭玉麟寬大的座船上。為做到絕對保密,船划到了江心。船頭船尾又安排了幾名親兵巡視。

見面以來,李續賓、彭玉麟等人便向曾國藩提出了一系列問題,如:目前在江西的人馬是否全部赴浙江?各路人馬進軍路線如何?水師怎麼走?等等。這些問題,從接到上諭那天起,曾國藩就開始考慮了。不過,他考慮得更多的是整個東南戰局的設想,是如何穩紮穩打,步步進逼江寧。從荷葉塘到長沙,從長沙到武昌,從武昌到巴河,他沿途都在想,計劃慢慢地由模糊到清晰,由零碎到完整。今夜,他要對這批心腹將領全部倒出來,再聽聽他們的意見。

「諸位的人馬都暫且不到浙江去。」曾國藩開頭的一句話,便把大家弄糊塗了:朝廷明文命令湘勇援浙,為何都不去呢?

「張凱章和蕭浚川的九千人目前已到分宜,援浙一事由他們擔負。我和潤芝都認為,長毛在浙江不會待得太久,很可能是個誘兵之計,想引誘我們到福建去,利用福建的叢山峻嶺和我們兜圈子,企圖把湘勇的鬥志消磨在霧嵐瘴氣之中。」

李續賓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層,鮑超伸了伸舌頭說:「長毛都是從山裡殺出來的,最會兜圈子,咱老鮑可吃不了這一套,一進山,便辨不出東西南北了。」

眾人都笑了。

「所以不派你鮑春霆去。」曾國藩也淡淡笑了一下,便接著說,「不過,也得作兩手打算,還得調一支人馬到浙江附近。次青,平江勇實有多少人?」

「號稱五千,實有四千一百人。」李元度答。

「平江勇在饒州府,離浙江最近,你回去後率之南下,駐紮玉山、廣豐一帶。凱章、浚川二十天後將到河口,那時你再和他們聯繫。」

「是!什麼時候趕到?」

「從明天算起,十二天內到玉山,做得到嗎?」

「到防不成問題,只是官勇們缺餉三個月了。」李元度答。

最大的問題就是餉銀!過去這事最叫曾國藩頭痛。沒有督撫實權,客懸虛位,調不出半點錢糧,一年到頭,像個叫化子一樣向四方乞討。現在仍只是一個侍郎空銜,處境並沒有改變。一路上,曾國藩愁的就是它。這個李元度,話不及三句,便索起餉來了。幸而駱、胡慷慨資助,這幾個月還勉強對付得過去。

「朝廷未撥款下來,經費十分枯竭,各位都要勒緊褲帶,先開拔再說。」他轉過眼望著李元度,「待胡中丞解來銀子後,再撥四萬一千兩給你。」

聽前面的話,李元度失望了,後面這句話,他又轉憂為喜,心想:好厲害的曾滌生,算好了一人十兩。先知如此,我五千人一個不減!

「我們怎麼辦呢?仍在原地不動?」一向心高氣躁的曾國華忍不住了,急著問。

「這就是我們今夜要商量的大事。」曾國藩嚴肅地向四周望了一眼,「諸位,六年前,我們在長沙初建湘勇時,大家便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今後要打到江寧去,徹底蕩平這股巨寇。我想,這個初衷,諸位都沒有忘記吧!」

「哪裡忘得了!」楊載福說。

「日日思之,念念不忘。」彭玉麟插話。

「應該這樣。不但諸位要這樣想,還要告誡部下都不要忘記。我湘勇數萬將士都要以此作為最高目標,不達此目的,誓不罷休!」說完這幾句話後,曾國藩換了一種平緩的口氣,「諸位都知道,洪逆是從長江上游東下而佔據江寧的,故江寧上游乃洪逆氣運之所在,現湖北、江西均為我收復,江寧之上,僅存皖省,若皖省克復,江寧則早晚必成孤城。」

「滌帥的意思,是要我們進兵安徽?」一貫深沉寡言的李續賓,已從曾國藩的話中窺測到下步的用兵重點,他試探著問。

「對!」曾國藩以讚賞的目光看了李續賓一眼,「迪庵說得很好,看來你平日對此已有思考。為將者,踏營攻寨算路程等等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胸有全局,規劃宏遠,這才是大將之才。迪庵在這點上,比諸位要略勝一籌。」

曾國藩順勢揄揚李續賓幾句後,從竹箱裡拿出一幅鄂皖贛蘇浙地圖懸掛起來,開始切入正題。大家悚然端坐,用心細聽。

「我全體湘勇,除沅甫吉字營繼續攻打吉安外,其餘的將新開闢兩個戰場。一是奉旨援浙,由我統領,凱章老湘營、浚川果字營為陸師先鋒,次青平江勇為後援,厚庵水師為接應。一是進兵皖中,由迪庵統率陸師,溫甫為副,春霆霆字營充援軍,雪琴水師控制江面,封鎖安慶以上的水路,嚴格控制過往船隻,尤其是洋船。皖中用兵的最後落腳點在安慶。」

眾人一齊點頭。李續賓問:「我們的進軍路線呢?」

「你們從大同鎮進入安徽。」曾國藩拿起硃筆,在鄂皖交界的大同鎮三字上畫了一圈,「然後再翻越獨山,打下太湖,繼而拿下潛山,進兵桐城、廬江,從東北兩面包圍安慶。春霆暫在浮梁不動,拖住徽、池一帶的長毛,待迪庵、溫甫兵圍安慶之後,再從南面渡江支援。」

「大人,我們霆字營已斷餉多時了。」鮑超也叫起苦來。

「待胡中丞的餉銀解來後,也會給你們發點。不過,我聽說霆字營這幾個月越來越不像話了,有的人甚至白日搶劫,有沒有這事?」曾國藩嚴厲地問鮑超。

「斷餉日子久了,弟兄們做出些越軌的事可能有。」鮑超支支吾吾地。

「實在無錢了,你們去把婺源縣城打下來,把長毛聚斂的財產拿出分一點都可以。搶劫百姓的東西,這是自掘墳墓,懂嗎?」曾國藩瞪了鮑超一眼。

「懂!」鮑超爽快地回答。有這句話,他今後可以名正言順將婺源縣城搶劫一空了。不過,他心裡也在想:從前曾大人可從來沒有這樣開過恩呀!

「長毛在皖中的駐兵雖不多,但陳玉成的兵集結在六合一帶,數日間便可進入皖省,我和溫甫的人馬合起來不過七千人,兵力單薄了些。」李續賓頗有顧慮地說。

「自古兵在精而不在多,七千人也不算少了;且鮑超尚有四千精兵,加起來已過一萬。實在嫌少,到時還可以聯絡本地團練。不過,安徽的團練十分複雜,你們要慎重行事。」

「我們不要團練,實在不夠,我再回湘鄉募勇。」曾國華大大咧咧地說,「一個月內,一定要拿下太湖、潛山,兵臨安慶城下。」

「溫甫氣概可嘉,但亦不可輕敵。」曾國藩說,「皖省多年來陷於石逆之手,石逆在皖省以減租抗租手段籠絡人心,收買愚民;且皖中為江寧屏障,洪逆必然拚死抵抗,你們要作好打惡仗的準備。」

李續賓神態堅毅,曾國華不以為然,但都不再說話了。

「對於整個用兵方略,諸位還有什麼高見?」曾國藩環視四周,眾人或凝望著地圖,或托腮思考,一時都說不出更好的意見來。李續賓站起來堅定地說:「滌師放心,我和溫甫一定通力合作,力爭三個月內收復皖中全境,以慰羅山、璞山在天之靈。」

「好!」曾國藩神情莊重地對大家說,「我在此向各位交個底。援浙一事,是奉命而行,長毛的動向一旦有所變動,我們也要隨之變化,故這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戰場。而進兵皖中,乃是目前我們的根本方略,它關係到奪取江寧首功的大局,無論局勢發生什麼變化,這個戰場決不能改變。今夜會議到此為止,明早各人上岸去,按此部署進行。」

曾國藩的話音剛落,幾個廚子便魚貫進艙,端來香氣四溢的雞鴨魚肉。這是彭玉麟為大家準備的夜餐。見夜空月色皎潔,曾國藩心中歡喜,遂步出艙門。

長江月夜,江面如同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顯得莽莽蒼蒼、恢廓大度,有一種迥異白日的朦朧壯觀之美。曾國藩望著江景,隨口吟起了蘇東坡的《赤壁賦》:「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

突然,他停止吟詠,意外地發現約在二十多丈遠的江面上似有一個人頭在出沒。他揉揉眼睛,再仔細盯著:的確是一個人,正在向下游游去!這是什麼人呢?是守夜的漁翁?還是有急事過江的弄潮兒?不,應該說都不可能是!曾國藩在心裡想著,難道是偷聽軍情的奸細?他想到這裡,不覺心裡一驚,悄悄地把彭玉麟喊到身邊,指著江中起伏不定的黑影問:「雪琴,你看江面上那個黑圓坨坨是什麼?」

彭玉麟順著曾國藩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那是一頭江豬。」他笑著說。

「江豬?」曾國藩疑惑地說,「你再看看,好像一個人頭。」

「不是的,」彭玉麟又看了一眼,肯定地說,「那是江豬,我在長江上看得多了。牠的書名叫江豚,老百姓都叫牠江豬,樣子就像一頭小豬,背部黝黑黝黑的,在江浪之上一起一伏的,就像一個人在游水。唐才子許渾有一首金陵懷古詩還提到了牠。」彭玉麟想了一下,唸道,「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這江豬最喜夜遊。」

「聽你這樣說來,那真的是江豬了。」

彭玉麟有根有據的回答打消了曾國藩的疑惑。他再看遠處,那個黑影已消失不見了。

「滌丈,進艙用夜餐吧!我特為你老安排了最好吃的長江紅燒鯽魚。」

「好哇,去嘗嘗巴河廚師的手藝!」曾國藩興沖沖地回到了船艙。

五 東王顯靈

事實上,彭玉麟錯了,江面上的確是一個人在游水。此人專程前來刺探湘勇絕密軍情;他不是別人,正是官封太平軍總制的康祿。曾國藩復出的消息傳到浙江後,他奉李秀成之命,化裝來到巴河打探軍情。這幾天,巴河鎮紛紛傳說曾國藩將在這裡召見各路將領,康祿暗暗高興。午後,康祿在河邊親眼看到了曾國藩在李續賓、彭玉麟等人簇擁下,邊走邊談,沿著石階上了岸。這個兩次險些死於他手下的湘勇統帥儘管精神尚好,但已明顯地衰老了。康祿與曾國藩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曾國藩辦事一向不分晝夜,既然各路將領都已到齊,今夜必有重要活動。

康祿密切注視著巴河鎮的動向。傍晚,他見曾國藩一行走進停泊在江邊的大船,接著船又開到江心。他明白了。趁著雲彩遮住月光的時候,康祿潛游到了船邊。輕手輕腳地上了船,又將守在艙外的那個親兵不露聲響地掐死了。康祿換上那個親兵的衣服,緊靠著艙邊站定。月色朦朧的夜晚,誰也沒有發覺這個親兵是太平軍假冒的。艙中的議論,清楚地傳入康祿的耳中。一切都已聽到後,他才悄悄離船下水。

康祿水性很好,他輕而易舉地游出兩三里,然後大搖大擺地上岸走了。第二天早上,他覓得一匹快馬,日夜兼程,趕到湖州,將曾國藩分兵兩路,重在向皖中進軍的機密報告了李秀成。

這個面白身小、狀如秀女的後軍主將,正在全力應付曾國藩的入浙,聽完康祿的報告,心裡一怔:這個老奸巨滑的妖頭!

李秀成本人並沒有和曾國藩交過手。這些年來,他的對手是江北、江南大營和江浙兩省的綠營。不過,對曾國藩,他已久聞其名了。李秀成對曾國藩以進兵皖中為重點的用兵方略不敢等閒視之。他當即作出兩條決定:一是派人火速進京,將此情報上奏天王,請天王令陳玉成、李世賢、韋俊和他自己在安徽樅陽集會,商討應付辦法;二是命林紹璋按原定計劃,打著他的旗號,由浙江下到福建,把曾國藩引到贛閩交界的叢山之中,使其水師不起作用,然後再團團包圍,一鼓聚殲。他料定曾國藩明知是圈套,在朝廷的敦促下,也不得不入。接到天王同意的詔書後,李秀成帶著羅大綱、周國虞、康祿等人星夜奔赴樅陽。

樅陽分上下兩鎮,兩鎮相距八里地,扼控破崗湖、菜子湖、禧子湖三湖入長江之口,下距安慶水路八十里,是個軍事要鎮,李秀成的親信吳定規帶領一萬精兵駐紮在這裡。

這兩年來,李秀成內心深處很痛苦。天京城內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的慘景,在他腦子裡的印象太深刻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常常會無端地聽到女人的悲號、嬰兒的啼哭。這個出身赤貧,舉家投奔天國的太平軍老兄弟,這時心裡便會一陣陣劇痛。天王畢竟是戰火中打出來的領袖,在翼王出走後的關鍵時刻,將幾十萬大軍重新組織了起來。尤其令李秀成慶幸的是,天王沒有把韋俊排斥在外。是的,韋俊手下有一支強大的人馬,決不能把他推到清妖那邊去!對建立五軍主帥這個決策,從整體上說,李秀成是很支持的,但他也有不滿。論年紀,李秀成長陳玉成十歲;論才能,論戰功,李秀成也不在陳玉成之下,為什麼陳玉成的爵位和權力都要在他之上呢?李秀成是顧全大局的。他清楚,目前天國的萬斤重擔已壓在他們幾個人的肩上,再不能因個人的利益吵鬧了,否則,天國這隻風雨飄搖的船,就真要傾覆了。自天京事變以來,天國再也沒有召開過這樣大規模的高級軍事會議,李秀成很希望通過這次大會,將大家再次凝聚起來,重振當年百戰百勝的威風,徹底挫敗曾妖頭的陰謀。

幾天後,陳玉成、李世賢、韋俊以及皖省戰場上的六十餘名高級將領都陸續來到了樅陽。連日來,秀成、玉成、世賢、韋俊四個主將和參加會議的全體高級將領深入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形勢。認為曾國藩剛剛復出,還未來得及從容調度各方兵力,江北、江南大營將驕兵惰,暮氣沉重,宜趁此機會來一場大仗。一個想法驟然閃電似地出現在李秀成的腦中,他與玉成一商量,一拍即合。

三天後,即太平天國戊午八年七月二十七日,是楊秀清被殺兩週年忌日。內訌平息後不久,洪秀全念及楊秀清是開國巨勳,又憤怒韋昌輝的濫殺無辜,為安定軍心,維繫國運,他恢復了楊秀清的東王爵號,讓其第五子襲封為幼東王,並定東王被害這天為東升節。

二十七日子夜,樅陽鎮上,無論兵營民房,門口都點燈兩盞,供茶三杯、白飯三碗、菜三盤。兵營由最高長官、民房由戶主帶頭率領全體人員,手捧三炷香,跪拜在地,對天禱告:願東王在天堂永享尊榮,並庇祐下界生靈早得幸福。

在原樅陽上鎮的首富馬家大院裡,所有參加會議的將領們已恭立在花廳中。這裡的儀式比鎮上兵營、民房的儀式要隆重得多。

花廳正面,臨時扯起一道青布幃幕,幃幕上懸掛著一幅東王升天圖。圖上的東王,並不是事實上的血肉模糊、橫屍臥室,而是身穿龍袍,飄髮仗劍,由和風瑞雲徐徐送到半空。

東王像前擺著一張條形長几,上面燃著十多支龍鳳大蠟燭。也只三杯茶,不過那茶杯是景德鎮製的御用青龍雪底縷花細瓷杯。也只三樣菜:一盤辣子爆炒狗肉,一盤武昌團頭魴魚,一盤燉熊掌——都是東王生前最喜歡的,不過那盛菜的盤子,卻是專程從江寧宮中運來的全金御用盤。也只三碗飯,不過那飯是用天王宮中珍藏的江水黃土坳香米煮成,雖只小小的三碗,卻香溢整個花廳。四周燃著數百根蠟燭,每個將領手中也都捧著三炷香。香煙繚繞,燭光閃爍,眾人面對著栩栩如生的東王像,心中升湧著神聖崇高的情感。

悼念儀式由又正掌率、前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主持。玉成雙手捧著一張黃裱紙,紙上有硃筆寫的幾行字,神色莊重地走到東王像前三鞠躬,秀成、世賢、韋俊、大綱、國虞等人站在玉成後面,也跟著三鞠躬。鞠躬完畢,玉成跪下,眾人也跟著跪下。玉成拿起黃裱紙,高聲朗誦:「我們讚美——」

花廳裡頓時響起一片和聲:「我們讚美——」

接著,他們跟著玉成一句一句地誦道:「我們讚美上帝為天父,是魂爺為獨一真神;讚美天兄為救世主,是聖主捨命代人;讚美天王是聖賢,是拯救萬物聖人;讚美東王是神聖風,是聖靈贖病救人;讚美西王為雨師,是高天貴人;讚美南王是雲師,是高天正人;讚美翼王是電師,是高天義人。」

這本是甲寅四年燕王秦日綱撰寫的「讚美詩」,其中還有三句:「讚美北王是雷師,是高天仁人;讚美燕王是霜師,是高天忠人;讚美豫王是露師,是高天真人。」後來,豫王被削去王爵,讚美詩的最後一句跟著刪去了。內訌之後,讚美北王、燕王的兩句也刪去了。

朗誦完畢,陳玉成轉過身,將黃裱紙焚燒,眾人起身,一齊大呼:「願我真天命太平天國禾乃師贖病主東王在天堂永享富貴!」

李秀成走出隊列,來到几案前,對眾位將領講話。李秀成本是楊秀清一手提拔的人,對楊秀清有著深厚的知遇之恩,又對他卓越的才幹很崇拜。李秀成滿懷深情地講敘了東王從金田起義以來的赫赫戰功以及治理天京的超群才能,讚美他料事如神,愛才如命,愛兵如子。說到動情處,這個堅強的廣西漢子淚如雨下,聲音哽咽。

花廳中的將領,包括陳玉成、李世賢在內,絕大部分也都是楊秀清所提拔的,無不對楊秀清有極深的感情。秀成的演講,把他們帶到了昔日跟隨天王、東王所向無敵、節節勝利的年月。那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日子啊!武昌攻下了,九江攻下了,安慶攻下了,百萬大軍一瞬間便進了小天堂。東王在天王宮裡,代表天王向各位有功將領頒賜爵位,封授官職。

永安許下的諾言,沒有失信!那時的天國將士,意氣風發,英雄豪邁,北征、西征,凱歌陣陣,捷報頻傳。這是一個多麼壯麗輝煌、蒸蒸日上的事業啊!眼看北京就要攻下,全國就要光復,孰料風雲陡變,禍起蕭牆,東王倒在血泊中,三萬將士喋血天京。天國的軍事實力大受挫傷,然而,挫傷更重的還是心靈。一時間,在不少將士的心目中,美好的信仰毀滅了,堅定的信念動搖了。為什麼高喊人人平等的領袖們,卻要制定等級森嚴的禮儀制度?為什麼同是天父的兒子,卻要兵刃相見,殘忍毒殺?大部分從金田和兩湖過來的老兄弟們,對天國有著極其深厚的感情,他們對這兩年來的局面痛心疾首,他們對翼王由傾心仰慕、寄與厚望到日漸不滿,由對翼王的不滿又轉而懷念東王,懷念東王罕見的軍事組織才幹,更懷念東王領導他們打勝仗、滅清妖的崢嶸歲月——

「弟兄們!」秀成宏亮的廣西官話聲震屋瓦,「東王沒有死,他正在天堂陪著天父天兄,保祐我天國國土及數十萬將士,他近來常託夢給我,要我們忠心服從天王,吸取教訓,重新團結起來,徹底消滅清妖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我天國已度過了最艱難的關頭,國運正在好轉,大家捨命奮鬥兩三年,就可以永享大富大貴了!」

這時,一陣風起,花廳中的蠟燭大部分被吹熄,只見似有似無的燭光中,東王升天圖飄落下來。突然,一個令人驚駭萬分的怪事出現了:原來掛圖的地方,現在筆挺挺地站著一個人。這人頭戴單龍雙鳳冠,身穿九龍團繡袍,雙目炯炯,面孔黑紅。這不是東王嗎?眾人先以為是眼花看錯了,揉揉眼睛,定定神再細看,不錯,果然千真萬確是東王!眾人在心裡呼喊:「東王顯靈了!」大家既興奮異常,又恐懼不安,戰戰兢兢地重又跪下。

「玉胞、秀胞。」東王威嚴的聲音響起,只是比在生時緩慢嘶啞,「清妖江北大營氣數已盡,你們速去殲滅。清妖進犯皖中,自取滅亡,你們可在三河一帶消滅它。我走了。」

說完,東王起身,向花廳外走去,唬得眾人磕頭不止、不敢仰望。過了好長時間,眾人才把頭抬起,東王早已回天堂去了。玉成激動地對大家說:「今夜大家親眼看到東王顯靈了。東王命我們殲滅清妖江北大營,在三河消滅曾妖頭,弟兄們,我們怎麼辦?」

「聽從東王誥諭!」眾人毫不猶豫地高聲呼喊。

六 七千湘勇葬身三河鎮

部署用兵方略的次日下午,曾國藩的座船起錨下行。在武穴,他會見了多隆阿。這一年多來,多隆阿的綠營仗著湘勇的聲威也打了幾次勝仗,他自己因此升了官,賞了黃馬褂,士兵們也跟著發了財。儘管對湘勇仍有很深的偏見,比起其他滿蒙文武來,他的態度算是友好的了。曾國藩把他著實恭維了一番,圖謀皖中的事暫不告訴,只建議他的部隊移防到滁州、和州一帶,明說是作下一步攻江寧的準備,實是安排他的人馬堵從江寧過來的援兵,保證李續賓、曾國華的成功。

多隆阿不明白此中奧妙,欣然接受了。

船過九江府,曾國藩來到塔齊布祠,燃香焚紙,憑弔了一番。第二天到了湖口。這是內湖外江水師的大本營。所有哨官以上的將官,一齊整隊在此恭候。曾國藩見到自己親手創建的水師如此興旺,且一如既往地對自己忠心耿耿,欣喜異常,他破例給每個水勇賞錢二千文,又親到湖口水師昭忠祠祭奠。然後來到長江邊,擺上供飯供果,焚香燒錢紙。曾國藩在供品前跪下,望空三拜,放聲大哭,將供飯供果一齊拋進江中,又把親撰的「巨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輓聯點火焚化。儀式隆重,感情親切,陪祭的水師將官無不為之動容。

到了南昌,曾國藩如同在長沙一樣,主動遍拜南昌官場,並每人送上一簍上等君山毛尖。南昌官場這一年多來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文俊因德音杭布事,被撤去了巡撫職,召回北京,原布政使耆齡升任巡撫。曾國藩對耆齡等人檢查了自己過去在江西的差錯,承擔了未與地方商量擅建釐卡的責任,緩和了以往與南昌官場格格不入的氣氛。

曾國藩正擬按原計劃赴廣信府,與張運蘭、蕭啟江會合東進浙江時,接到五百里緊急上諭。上諭說浙江局勢稍蘇,閩省吃緊,命曾國藩率部改道入福建。曾國藩接到上諭後,便從撫州府,經水路去建昌府。就在曾國藩赴閩途中,陳玉成、李秀成有意調走皖中部隊,集中優勢兵力回撲江北,在烏衣至江浦一帶大敗德興阿的江北大營。正在向皖中進兵的李續賓、曾國華趁著這個空隙連戰連勝,接連攻下太湖、潛山、桐城、舒城。掠足了金銀財寶的湘勇,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下步兵鋒指向何處?南下打安慶,還是北上攻廬州?李續賓欲暫時駐兵舒城,略事休整,待鮑超霆字營過江後,再合圍安慶。曾國華不同意。

「迪庵兄,用兵之道,在於乘勢,今我軍連克四城,兵勢正盛,亟宜乘勢北進,攻克廬州,豈可屯兵休整?」

曾國華生性驕躁,好大喜功,前些年初帶兵時常受挫,尚能做到謹慎收斂,近來輕取四城,遂以為用兵打仗亦不過如此,功可立成,名可立就,對李續賓的穩慎頗為不滿。見李續賓尚在沉吟,他繼續慷慨陳詞:「廬州地處皖中,城池大而富庶,皖省運往江寧的糧餉,陸路大半經廬州運輸,實為髮逆老巢之西面屏障;且今日廬州已為皖省臨時省垣,其地位更非往日可比。廬州收復,則皖省全局皆在掌握之中,北出鳳陽、穎州,南下安慶、池州,都可居中從容調度。」

「滌師在巴河舟中已指示我們先圍安慶,且春霆不久即可過江,我看還是以南下為宜。」李續賓不善言辭,說起話來,遠不如曾國華的酣暢淋漓。他覺得曾國華的話雖有道理,但不甚穩妥。

「迪庵兄。」曾國華笑了笑,不以為然地說,「兵機瞬息萬變,難以預料,且我大哥亦未指示不能打廬州,我軍目前距廬州僅一百五十里,距安慶有二百五十里。安慶城高池深,一時難以攻破,當作長期打算,而廬州到底不如安慶之難下。以今日形勢言,下一廬州,其功勝過下皖省十縣。」

曾國華這話有道理。六月分,署理巡撫李孟群陣亡,廬州失守,朝廷震驚。新巡撫翁同書只得將撫署暫設在壽州。朝廷責翁同書速下廬州,翁同書無力為之,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湘勇身上。收復廬州,功勞自然不小。但李續賓還有一層顧慮。

「據探報,陳玉成、李秀成正集結在浦口、六合一帶,與江北大營鏖戰。若是廬州危急,增援部隊三五天便可趕到。打廬州,不一定會勝利。

「迪庵兄,你過慮了。」曾國華拍著李續賓的肩膀說,「陳、李二逆圍江北大營,志在解江寧之圍。正因為德興阿扯住了陳、李,我們才可以放心打廬州。你不必再猶豫了,就讓他德興阿去賣命,我們摘現成的果子吧!滿人處處佔我們的便宜,這次也輪到我們佔佔他們的便宜了。」

說罷,得意地大笑起來。曾國華身為曾國藩的嫡親兄弟,一向被大哥視為奇才,李續賓不便再堅持下去,心想:待攻下廬州後再回兵安慶也行,克復臨時省垣,畢竟是一樁大功。

李、曾統率的這七千人,其基礎是長沙建大團時的羅澤南一營,係湘勇中的精銳之師,當即全部開出舒城,兼程向廬州進發。沿途太平軍不戰自退,李、曾心中高興。傍晚,湘勇駐紮在金牛鎮。探馬報:前方四十里處的三河鎮外,長毛新築石壘九座,鎮上糧草堆積如山,兵器甲杖無數,從舒城、桐城一帶潰逃的太平軍亦聚在這裡,看陣勢,欲在此與湘勇決一死戰。

曾國華大喜說:「皖中糧食奇缺,據說人肉賣到一百二十文一斤。長毛大批糧食聚積此地,真乃天賜我軍。」

李續賓也高興地說:「今夜安穩睡一覺,明早一鼓作氣拿下三河。」

二人正商議間,忽一人闖入帳內,高喊:「大帥,前進不得,請速退兵!」

曾國華看時,原來是一個年輕的讀書人,不經通報,逕自闖了進來,大怒道:「你是誰?知此處是什麼地方嗎?」

「大帥。」那人並不害怕,神色自若地說,「小生特地冒死前來相告,據確鑿消息,陳玉成、李秀成已在烏衣鎮大敗德興阿,江北大營全軍潰敗,目前正反戈進皖,三河乃陳、李設下的陷阱。」

「江北大營潰敗?」李續賓大驚。這個消息使李續賓對來人改容相待,忙請他坐下,親兵獻茶。李續賓問,「足下尊姓大名,何以知德興阿已敗於陳、李之手?」

「小生姓趙名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今天上午從全椒來到此處訪友。昨天在縣城見到長毛先頭部隊,並聽他們說大軍隨後就會到。」

「不要緊,三河離廬州只有六十里,待我們明日拿下三河後,即全速北進,等陳、李二賊趕到廬州時,我們早已進城了。」曾國華並不把此事看得很重。

「大帥,這三河鎮不比別處。它前傍界河、馬柵河,後為巢湖,右側為白石山,左側為金牛嶺。從南面入三河鎮,只有金牛鎮上一條大道。當地人稱三河鎮一帶為一天然水葫蘆,葫蘆口即為金牛鎮,裡面裝著半葫蘆水。此地易守難攻,故長毛將糧草器械存於此處,以便隨時接濟廬州、江寧。今長毛在鎮外添築九壘,金牛鎮大道撤除防兵,是有意讓大帥軍隊進葫蘆口,請千萬莫上當。」

「依你之見如何?」趙烈文將三河鎮一帶的地勢說得如此詳細,引起帶兵多年的李續賓的重視。

「依小生之見,立即從此地南下,趁廬江守賊不備,奇襲廬江城,定可一戰成功。」

「趙先生,謝謝你的好意。用兵打仗,豈同兒戲,北進廬州已定,不能改變,趙先生請回吧!」李續賓正在思索時,曾國華已不耐煩地下逐客令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青年後生的幾句話,就可以改變如此重大的進軍目標嗎?他生怕李續賓和趙烈文再談下去,被趙的話打動。趙烈文只得訕訕告退。

「兵機豈書生所知。」曾國華斷然對李續賓說,「管他水葫蘆、酒葫蘆,我們都要把它捅破。迪庵兄,明日起個早,我們分頭攻打。」

李續賓不想掃這個曾府六爺的興頭,同意了他的計劃。

吳定規半個月前來到三河,按照陳玉成、李秀成的佈置,環鎮構築九個石壘。這些天來,奉命讓城的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四城守將相繼來到三河,當他們得知李續賓、曾國華已駐兵金牛鎮的時候,無不佩服陳、李二主將的神機妙算。

當天深夜,吳定規便派飛騎將這一重要軍情報告了已到全椒的陳玉成、李秀成。

第二天清早,李續賓、曾國華率領七千湘勇,氣勢洶洶地開到三河。一天激戰下來,九座石壘全部被攻破。石壘中儘是金銀美酒,湘勇個個喜笑顏開。

曾國華得意地說:「長毛只能嚇唬膽小無能的人。那個姓趙的既有心知兵事,又膽小無識見,可憐!打下廬州城,我請你到包孝肅祠堂痛飲三杯如何?」

「一定奉陪!」李續賓也快樂地笑起來。

此後,接連三天,湘勇對三河鎮發起強攻,均無功而回。

原來,太平軍在鎮前挖了一道八丈寬、二丈深的護城河,西接馬柵河,東連巢湖,護城河被水灌得滿滿的。湘勇的進攻,都被河對面的火炮、強弩所壓住。連戰連勝的湘勇並不氣餒。

一道護城河,能擋得幾天?白天無功而回,晚上回營照舊大吃大喝,不少人懷揣著掠來的銀子,半夜偷偷溜出營房,到附近農家去,找個女人睡上一兩個更次,再趁著夜色朦朧時回營來。大家都覺得這樣很痛快,巴不得不戰不和地在三河鎮多待些日子。曾國華也偷偷幹起這個事來。他勾引了鎮郊一個小飯舖的年輕寡婦。那婦人美貌風騷,遠勝他荷葉塘的妻妾。曾國華天天晚上瞞著李續賓在飯舖過夜,並思量著如何把她藏在軍營中帶走。

就在這個時候,陳玉成、李秀成帶領十二萬人馬晝夜兼程,步步進逼三河。廬州守將吳如孝會合捻軍首領張樂行南下,阻遏可能從皖西來的增援部隊。當探馬將這一嚴峻形勢報告李續賓和曾國華時,他們才如夢方醒,但為期已晚。李續賓一面火速派人向湖廣總督官文求援,請調駐紮在羅田、黃梅一帶的綠營前來幫忙,一面修築工事,準備迎戰。而此時恰巧胡林翼因母喪回籍,官文拿著李續賓的求援書遍示僚屬,取笑道:「湘勇名將九江都打下了,小小的三河算得了什麼?」

遂不派一兵一卒。李續賓大為失望,又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再請求。

太平軍在白石山、羅家埠、北夾關一帶布下天羅地網,卻並不立即向湘勇進攻。這一夜,曾國華按捺不住對飯舖寡婦的思念,二更後,見毫無動靜,又悄悄溜出營房,鑽進了飯舖的後門。

三更剛過,金牛嶺、白石山上陡起秋霧。霧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剎時間,從金牛鎮到三河鎮,方圓三四十里地面上的山水房屋,全部消失在一片夜霧之中。此時,陳玉成、李秀成將佈置多日的大網開始收攏了。

陳玉成率本部七萬人從金牛鎮大道向三河推進,李秀成指揮五萬人從白石山翻過來,吳定規統領三河鎮上一萬人馬踏過護城河,吳如孝、張樂行帶一萬人由西向東。四路人馬十四萬人,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將七千湘勇團團包圍在三河鎮郊。當震耳欲聾的鼓角聲,把李續賓和湘勇們從睡夢中驚醒時,他們面臨著的,已是無可挽回的滅頂之災了。湘勇們驚慌失措,心膽俱裂,成百上千的人,稀裡湖塗地頃刻間便做了無頭鬼。濃霧中,即便打起燈籠,十幾步外的人和物也看不見,李續賓又急又恨。周國虞命令手下人齊聲高喊:「活捉李續賓!」

「抓住李妖頭,抽筋剝皮,報仇雪恨!」

李續賓慌亂之中顧不得找曾國華,提著一把劍倉皇而逃。

曾國華睡在寡婦溫暖的被窩裡,忽然被一陣粗暴的打門聲驚醒:「快開門,快開門!老子們要砸了!」

原來,這是幾個太平軍。前幾天,還是德興阿手下的綠營士兵,烏衣鎮兵敗後投降了太平天國,他們想趁混亂之機打家劫舍,發點財。曾國華猛地從被窩裡爬出,趕緊穿衣,寡婦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住他。曾國華推開寡婦,抽出佩劍。

門被衝開了。火把之中,士兵們一眼看見放在床頭的曾國華的官服,驚叫道:「這是一個清妖!」

「還是一個官兒哩!」

「抓活的!」

說話間,幾個士兵一擁而上。曾國華畢竟是一介書生,如何是他們的對手。交手不過兩三下,劍便被擊落,立即被活捉了。士兵們狂呼亂叫起來,拿麻繩將曾國華綁得死死的,吆喝著推出門外。一個士兵盯著寡婦,捨不得走,有人在門外吼:「色鬼!想打水炮了?你若不去,賞銀沒你的分。」

那人走到寡婦身邊,在她的臉上重重地掐了一下:「小娘們,待會兒再跟你痛快玩一陣。」

曾國華垂頭喪氣地走出門,聽見四面八方的喊殺聲,方知太平軍已展開了全面進攻,後悔不迭,心中尋思著如何逃走。

太陽出來後,霧消散了。李續賓帶著百餘名親兵,慌亂之中逃到一個小山包上。只見山包周圍,太平軍人山人海,無數面紅、黃、藍、白、黑旗幟迎風招展,李續賓知今日已難逃厄運,懊喪地靠在一棵樹邊低頭長歎。他後悔不該聽信曾國華的無知妄見,後悔沒有採納趙烈文的建議,恨官文不出兵救援,更恨自己麻痺輕敵,沒有料到敵人在霧夜中偷營,面臨著的毫無疑問是全軍覆沒。從咸豐三年來,大大小小百十個戰役所贏得的三湘名將的聲譽將掃地以盡,滌師的進軍皖中的用兵計劃也全盤打破了。這時,周國虞帶著一支人馬衝上山來,大喊:「樹下的那個清妖便是李續賓!活捉的,賞銀一千兩!」

話音未落,幾百名士兵吶喊著衝上山來。內中有幾個野人山的人,更是痛恨已極,高叫:「抓住李續賓這個狗娘養的!」

「把這條惡狗碎屍萬段!」

李續賓身邊的親兵慌忙迎敵。李續賓雙腳都已受傷,他剛一邁步,便痛得錐心般難受。眼看太平軍就要衝上山頂,李續賓咬咬牙,解下腰帶,向北跪下三叩頭,然後將腰帶掛在樹杈上,踩著一塊石板,將頭伸進帶圈中,追隨他的老師羅澤南去了。

正午時分,陳玉成、李秀成勝利地結束了對太平天國後期起著重大作用的三河戰役,七千湘勇除兩三百名僥倖逃走者外,全部葬身三河鎮。

七 曾國華死而復生,不得已投奔大哥給他指引的歸宿

當李續賓、曾國華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江西建昌府時,曾國藩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幾乎暈死過去。他對李續賓寄託極大的期望,也相信李能不負重托。誰知恰恰就是這個老成可靠的李續賓壞了大事,不僅經營皖中、謀奪攻克江寧首功的如意算盤被打得粉碎,就連讓六弟依附李續賓成名的想法也破滅了。他知道李續賓、曾國華在這種情況下定然難以生還,良將頓失,骨肉永別,心中傷悼不已。

這是湘勇出師以來,最為慘重的失敗。建昌軍營上自將官,下至勇丁,幾乎人人都與三河陣亡的人員有聯繫:或為親戚,或為朋友,或為鄉鄰,或為熟人。消息傳來,不待吩咐,各營各哨便自動地焚紙燃香,掛起招魂幡,軍營上下,蒙著一片陰霾。一連幾天,曾國藩看到這種情景,心裡難受至極。他想到此刻的湘鄉縣,不知有多少人家正在舉辦喪儀,有多少寡婦孤兒在哀哀欲絕。湘鄉縣的悲痛,將十倍百倍地超過建昌軍營。湘勇的元氣如何恢復?進軍皖中的用兵方略改不改變?曾國藩陷於極度的痛苦之中。幾天後,他從痛苦中清醒過來。「好漢打掉牙和血吞」,重振軍威,報仇雪恨,才是大丈夫之所為。他甚至還懷著一線希望,李續賓、曾國華也可能死裡逃生了,說不定哪天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時再把皖中的事交給他們。他相信,受此大挫後,李續賓和曾國華會更加成熟。曾國藩想通後,下令軍營中所有招魂幡一律燒掉,不准再談三河失敗的事,一切都按原計劃去做。

十天過後,派到三河陣地上查訪屍體的勇丁回來報告,李續賓的遺體已找到,將由安徽巡撫翁同書出面隆重禮葬,曾國華的遺體一直未見。陣地上的無頭屍身成百上千,估計曾國華是被砍頭致死。又過了十多天,武昌、湘鄉、長沙、壽州,各處信件先後來到,均未見曾國華的蹤跡,曾國藩認定六弟已死無疑。

這一天,他鄭重其事地給朝廷上摺,詳奏曾國華自咸豐四年帶勇以來所立下的樁樁功勞,以及這次殉國的悲壯。拜摺之後,又給在家的四弟、滿弟寫了一封信,要他們安慰叔父及溫甫妻妾;並再三指出,這種時候,全家務必要比往日更和睦親熱,又檢討自己在家時脾氣不好,兄弟不和,今後要引以為戒。又叫他們去查看父母墳塋,是不是被人挖動了,洩漏了氣運。半個月後,朝廷發來上諭,追贈候選同知曾國華為道員,從優議恤,加恩賞給其父曾驥雲從二品封典,咸豐帝還親書「一門忠義」四字,以示格外褒獎。

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甚感寬慰,立即派專人將皇上御筆送回荷葉塘,要家中把「一門忠義」四字製成金匾,高懸在黃金堂上,以此曠代之榮上慰父母在天之靈,下勵兒孫忠君之心。至於賞給叔父從二品封典一事,卻把曾國藩弄得哭笑不得。早在道光三十年,曾國藩在侍郎任內曾邀貤封叔父從一品封典,不想八年後反倒來個從二品封典。曾國藩心中暗暗埋怨禮部官員糊塗馬虎,連隨手查查的事都懶得一為,現在弄得他左右為難,受亦不是,不受亦不是。曾國藩為此很費了一番思考。他在仔細斟酌之後,給皇上上了一道謝恩摺,先將歷次封典之事的過程敘說一通,然後寫上:「誥軸則祗領新綸,謹拜此日九重之命;頂戴則仍從舊秩,不忘昔年兩次之恩。惟是降挹稠迭,報稱尤難。臣惟有竭盡愚忠,代臣弟彌未竟之憾,代臣叔抒向日之忱,以期仰答高厚於萬一。」

不久,滿弟國葆受叔父之命來到建昌,代兄帶勇。曾國藩著實勉勵一番,撥五百勇丁讓他統領,又給他改名貞干,字子恆,意為吸取靖港之敗的教訓,為人辦事,忠貞有恆。

這天半夜,曾國藩在燈下再次修改近日寫成的《母弟溫甫哀詞》。他哀憫六弟滿腹才華,卻功名不遂,正要憑借軍功出人頭地之時,卻又兵敗身死,真可謂命運乖舛。又憐憫風燭殘年的叔父。叔父因無子才過繼六弟,誰料繼子又不得永年,老而喪子,是人生的大不幸;繼而又憐憫已成孤兒的侄子。小小年紀,便從此永遠失去了父親,心靈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作為大伯,曾國藩決定,今後將由自己承擔起對這個侄子的撫養教育之責,讓他如同紀澤、紀鴻一樣地得到慈愛溫暖,長大成人,繼承叔父一房的香火。曾國藩就這樣邊想邊改,時常停筆凝思,望著跳躍著的燭火出神。

「大哥,快開門!」急促的聲音,驚得曾國藩回過神來。這是貞干在外面喊。

曾國藩打開門,貞干急忙閃進屋,身後還跟了一個人。

「大哥,你看誰來了?」曾國葆有意輕聲地說,但語氣中的興奮之情顯然壓抑不住。

昏暗的燭光中,曾國藩見來人衣衫破損、面容憔悴。看著看著,他不覺驚呆了:這不是自己刻骨思念的六弟溫甫嗎?

他不敢相信,溫甫失蹤一個多月了,賓字營、華字營全軍覆沒,統領李續賓已死,高級將領無一人生還,全軍副統領、華字營營官今夜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曾國藩拿起蠟燭,走到那人身邊。他把燭火舉高,照著那人的面孔,仔仔細細地審看著。不錯,這人的確是他的胞弟曾國華!

「你是溫甫?」儘管這樣,他仍帶著懷疑的口氣問。

「大哥,是我呀!」曾國華見大哥終於認出了他,不禁悲喜交集,雙手抱著大哥的肩膀,眼淚大把大把地流了下來。

千真萬確是自己的親兄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一剎那間,曾國藩心裡充滿著巨大的喜悅:六弟沒有死!叔父抹去了喪子之痛,侄兒免去了孤兒之悲,這真是曾氏一門中的大喜大慶!

「快坐,快坐下,溫甫,你受苦了。」

曾國藩雙手扶著弟弟坐下,兩眼濕潤潤的。死裡逃生的曾國華見大哥這種手足真情,心裡感動極了:「大哥,這一個多月來,我想死了你和老滿!」

「我們也很想念你!」曾國藩真誠地說,並親手給弟弟端來一杯熱茶,又轉臉問滿弟,「貞干,你是在哪裡找到溫甫的?」

曾國葆高興地回答:「今日黃昏時,我從鎮上回營,路過一座作廢的磚窯,忽然聽見有人輕輕地叫我的名字。進去一看,原來是六哥在那裡。我又驚又喜。六哥當即要我帶他來見大哥,我說現在不能去,半夜時我再帶你去。」

「做得對。」對滿弟的老成,曾國藩甚是滿意,他轉問六弟,「溫甫,三河之戰已經一個多月了,你為何這時才露面,害得全家著急,都以為你死了。你這一個多月來在哪些地方?」

「那天半夜,大霧瀰漫,長毛前來竊營,我寡不敵眾,正擬自裁殉國,突然被一長毛從背後打掉手中的刀,給他們捉住了。」曾國華不敢講出在寡婦家被抓的真相,編造了這套謊言。「長毛不知我的身分,把我關進一家農戶的廚房裡,又去忙著抓別的人,不再管我了。我靠著磨盤上下用力擦,將繩子擦斷,偷偷地逃了出來。沿途打聽到大哥在江西建昌府,就徑直向這裡奔來,途中又不幸病倒。就這樣邊走邊停,捱過了一個多月。」這幾句倒是實情。他說罷,將一杯茶一飲而盡,那樣子,的確是病羸飢渴。曾國藩聽完六弟的敘說,心中淒然。

「溫甫,你們為什麼要去打廬州?我是要你們與春霆一起去圍安慶。」給六弟添了一杯茶後,曾國藩問。

「大哥,這是我的失策,迪庵也是主張南下圍安慶的,我想打下廬州後再南下。」溫甫並不掩飾自己的過錯,使曾國藩感到六弟的坦誠。

「打三河一事,軍中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嗎?」一向留心人才的曾國藩,想以此來發現有真知灼見的人才。

「軍中沒有誰提過,倒是有一個來三河作客的讀書人闖營進諫,說不能打三河,要轉而打廬江。」

「這人叫什麼名字?」曾國藩帶有幾分驚喜地問。

「此人自稱趙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寓居全椒,年紀不大,二三十歲。」

「難得,難得。」曾國藩輕輕地拍打著桌面,感慨地說,說得曾國華臉紅起來,大聲叫著:「大哥,你讓我回湘鄉去招募五千勇丁吧,我曾國華若不報此仇,枉為世間一男子!」

「小聲點!」曾國藩如同被嚇了一跳似的,忙揮手制止。六弟這一句氣概雄壯的話,不僅沒有引來大哥的讚賞,反而使得見面時的濃烈親情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滿腔的惱怒:正是因為違背了原定的打仗方案,才招致這一場空前的慘敗。精銳被消滅,進軍皖中的大計徹底破產,前途困難重重,作為全軍的統帥,他所承受的壓力有多巨大呀!他真想把六弟大罵一頓,甚至抽他兩耳光,以發洩心頭的這股鬱悶之氣。但他沒有這樣,只是呆滯地望著溫甫,也不做聲。曾國華見大哥對他的話沒有反應,又再說了一遍:「大哥,過幾天我就回湘鄉招勇如何?」

「溫甫,你太不爭氣了!」望了很久之後,曾國藩終於忍不住慢慢地吐出一句話。

「大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迪庵和死去的兄弟們,我有罪,罪孽深重。我要重上戰場,殺賊贖罪呀!」曾國華從心底裡發出自己的呼喊。他深知自己的過失太大了,大哥的這句輕輕的責備,不足以懲罰,他倒是希望被狠狠地杖責一百棍。

「唉!」曾國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六弟的痛悔沖淡了他心中的怨怒,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眼下的處境,溫甫自己是一點不明白呀!他能出現在大家面前嗎?全軍覆沒,唯獨自己的弟弟、負有直接責任的副統領生還,曾國藩怎麼向世人交代?怎麼向皇上交代?沒有溫甫的陣亡,哪來的「一門忠義」褒獎!溫甫雖破壞了進軍皖中的大計,卻又為曾氏家族掙來了天家的曠代隆恩。帶兵打仗的曾國藩,是多麼需要這種抵禦來自各方猜忌的榮耀身分啊!它的作用,要遠遠超過溫甫再募的五千湘勇!如何處置這個意外生還的弟弟呢?

既要不負聖恩,又要讓他繼續活在世界上,曾國藩的腦子在苦苦地盤算著。

見大哥久久不語,曾國葆勸六哥:「莫這樣急,你現在身體很差,無法帶兵,回家休息兩三個月後再說。」

「不!」曾國華驀地站起來,堅決地再次請纓,「大哥,你就答應我吧!」

曾國藩苦笑了一下,將桌上那頁《母弟溫甫哀詞》文稿拿起,遞給曾國華說:「溫甫,可惜你早在一個多月前便死在三河了。」

曾國華接過哀詞,看了一眼,一把扯碎,笑著說:「那是訛傳,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裡嗎?」

「不,你早死了。」曾國藩重複了一句。看著大哥那張變得嚴峻冷酷的臉孔,分明不是在說笑話,曾國華頓時心涼起來,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大哥,你為何要說這話呢?我沒有死,沒有死呀!」曾國華淒慘地喊起來。

「不要喊!」曾國藩威嚴地止住,口氣中明顯地含著鄙夷,曾國華立時閉了嘴。

「哀詞你可以撕掉,皇上的諭旨你能撕掉嗎?」曾國藩從櫃子裡將內閣轉抄的上諭找出來。曾國華一看,臉刷地白了。

「三河戰敗之後,迪庵的遺體很快找到,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天,一直沒有消息,派人查訪也未找到,只能斷定你已死。全軍覆沒,你身為迪庵的副手,也只有戰死沙場,才能說得過去。我因此上奏皇上,說你已壯烈殉國。」曾國藩緩慢而沉重地說著。曾國華看得出,大哥在壓抑著心中的巨大痛苦,聽到最後一句話,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大哥繼續說:「天恩格外褒獎,從優議恤,不僅追贈你為道員,還賞叔父從二品封典。我日前已申明,叔父大人早蒙賞從一品,請求加恩紀壽及歲引見,想必會蒙俯允。尤其是因你之殉國,皇上御筆親書『一門忠義』四字,我已命家裡製匾懸掛黃金堂上。這是曠代殊榮,足使我曾氏門第大放光輝。你現在要生還回家,我將如何向皇上交代,我們曾氏一家如何向皇上交代?」

「請大哥再向皇上拜摺,敘說我生還緣由,請收回一切賞賜,行嗎?」曾國華試探著問。

「你說得好輕巧!」曾國藩瞟了六弟一眼,不悅地說,「欺君之罪,誰受得了?」

「這不是有意的。」曾國華分辯。

「縱然不是有意的,但天下人都知道你曾國華是殺身成仁的偉男子,皇上是優待功臣的仁義之君。現在又上摺說你未死,豈不貽笑天下!此舉將置皇上於何地?」稍停一下,曾國藩沉痛地說,「溫甫,當『一門忠義』的金匾從黃金堂取下時,你想想看,那會使我曾氏家族蒙受多大的恥辱!」

曾國華又起一陣冷顫,他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有這般嚴重。沉吟良久,他問大哥:「如此說來,我今生已不能再帶勇殺賊,報仇雪恨,顯親揚名了?」

「不能了。」曾國藩輕輕地答。

「好吧!」曾國華下了最大的決心,「我明日就布衣回荷葉塘,躬耕田畝,課子讀書,了此一生。」

「荷葉塘你也不能回。」

「這是為何?」曾國華害怕起來,難道當一個廝守妻妾兒女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成?他簡直不能理解。

「哎,溫甫,你今年三十六歲了,怎麼還這樣不曉事?」曾國藩皺著眉頭說,「三河戰敗,湘鄉縣幾乎是家家喪親,戶戶招魂,他們明裡不說,心底裡誰不把迪庵和你恨得要死。總是你們無能,才招致他們失去親人。你若跟著他們一起戰死,我曾氏全家尚能略感心安。你現在又未死回家,你有何面目見家鄉父老?且我湘勇歷來最恨從敵營中逃回來的人,你說是自己逃回來的,誰為你作證?鄉親們會說你害得兄弟們死去,自己又投敵乞命。到那時,千夫所指,只怕你曾溫甫會無病而亡吧!」

貞干本想替六哥說幾句,聽了大哥這番話,嚇得不敢再開口。

「帶勇不行,回家不行,難道我真的要去死嗎?」兄弟三人相對無言默坐良久,曾國華絕望地吐出一句話。

「溫甫,你想到哪裡去了。」曾國藩起身,走到六弟身旁,溫存地拍著六弟的肩膀,細聲說,「你是我的親兄弟,大哥怎麼會叫你去死。大哥為你想了一條生路,不知你情願否?」

「請大哥明示。」曾國華已完全無主見了,唯有仰仗大哥。

「陳廣敷先生,你還記得嗎?」

曾國華點點頭。

「前幾個月,他來到蔣市街與我會晤,告訴我離開湘鄉後,就回廬山黃葉觀隱居。你去投奔他,拜他為師,後半生你就在黃葉觀作一道人。陳先生是一個超脫塵世的人,你可以把事情的原委都說給他聽,他不會怪你的,也不會張揚出去。你看如何?」

曾國華禁不住一陣顫慄,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這個功名心極重,人世慾望極濃的曾六爺,聽說後半生將要與黃卷青燈為伴,與古木山猿為友,心如刀絞,但反覆想想,覺得現在已無路可走,只得勉強答應:「大哥,你讓我悄悄回一趟荷葉塘,見見叔父大人和壽兒再去吧!」

「溫甫,休怪大哥不通情理,你委實回不得家,趁著天黑趕快離開此地,不要讓人看見了。過段時間,我要貞干回家一趟,將實情告訴叔父大人,再安排他們去黃葉觀與你相會。平定長毛以後,大哥再到黃葉觀去看你。」曾國藩說著說著,不覺流下淚來。國華抱著大哥淚如雨下,貞干也在一旁抽泣。

曾國藩吩咐貞干不要驚醒廚子,悄悄地盛些冷飯給國華吃了,又收拾幾件衣服,拿出一百兩銀子來給他。然後,雙手抱著六弟的肩膀,嗓音哽咽,好一陣才說出四個字:「兄弟珍重!」

國華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軍營。

待六弟走後,曾國藩又關起門來,與滿弟密談了很久。第二天,貞干親自去三河戰場尋找六哥遺骸。二十多天後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具棺木。一到軍營門口,貞干便放聲大哭起來,引得勇丁們紛紛出來觀看。貞干走進屋,哭倒在大哥面前,高叫:「大哥,六哥的忠骸找回來了,可惜沒有了頭!」

「你是怎麼找到的?不會認錯吧!」曾國藩驚訝地問。

「哪裡會錯!莫說四肢還在,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出。」

曾國藩撫棺痛哭,一邊叫人打開蓋板。曾國藩見躺在棺材裡的那人除無頭外,四肢都尚完好。他拉開死者的左褲腳,看到一道三寸長的疤痕後,立即喊起來:「溫甫,你到底回來了,大哥找你找得好苦呀!」

說罷,又大哭起來。哭了一陣後,他對四周圍觀的人說:「溫甫八歲那年,爬上塘邊一棵桃樹上摘桃子吃,我怕他摔到塘裡去,便高聲喝罵他。他嚇得趕緊從樹上跳下來,腿不慎被樹枝劃破了,一直爛了兩個月才好,從此便落下了這個疤。近三十年來,我一直為此事抱疚。」說著說著,又對死者高喊:「溫甫,我的好兄弟,你為國捐軀,死得英勇。大哥為你傷心,大哥也為你榮耀呀!」

曾國藩越哭越厲害,引得圍觀者嗟歎不已,在楊國棟、彭壽頤等人竭力勸說下,好不容易才止住。

夜裡,曾國藩為溫甫設了一個簡樸的靈堂。湘勇將領們絡繹不絕地前來弔唁,曾國藩對著溫甫的神主誦讀了哀詞。並從第二天起,為六弟吃七天齋。到了第八天清晨,貞干帶著二十多個勇丁,護送溫甫靈柩回湘鄉,曾國藩親自送到盱江碼頭。

八 李鴻章給恩師獻上皖省八府五州詳圖

正當建昌軍營因三河之變而士氣沮喪的時候,圍攻兩年多的吉安城,終於被曾國荃的吉字營攻克。接著,鮑超趁陳玉成部返回天京附近、李秀成部再度經營蘇南的時機,在皖南連打幾次勝仗,站穩了腳跟。緊接著,李元度部又挫敗從福建過來的太平軍。這些勝利,使士氣重新振作起來。曾國藩從吉安之勝中,看出了九弟倔強不屈的性格和帶勇打仗的才能,認定他是個可當大任的人物。恰好康福這時又從老家跋山涉水來到了建昌。去年,曾國藩回籍不久,康福也請假回沅江去了。曾國藩賞給他的三百畝水田,王矮爹替他經營得興旺。一到家,王矮爹又為他張羅著娶了一房妻子。康福將田產分為兩半。一半歸於弟弟康祿的名下。康福不願意作個財主終老,他要建功立業,光耀康氏先祖,接到曾國藩的信後,便匆匆趕來了。曾國藩派他前往吉安,代他獎賞吉字營。國荃將吉字營安置後,便和康福一同來到建昌。

曾國荃送給大哥的戰利品是一部《歐陽文忠公文集》。曾國藩輕輕地翻著這部已發黃發黑的文集,驚喜地問:「這是南宋慶元年間刻的,是歐陽子文集的最早刻本,你是怎麼得來的?」

「吉安是歐陽修的故鄉,大哥不是要我留意他的遺墨嗎?」

曾國荃得意地說,「打下吉安後,我也不管是不是歐陽修的後人,凡姓歐陽的,我統統把他抓了起來,要他們交出遺墨來,否則殺頭。」

「你怎麼能這樣做?」曾國藩沒有想到九弟用這種手段來搜集遺墨,倘若歐陽修九泉有知,豈不憤怒至極!

「不這樣做,怎麼可能得到它?」曾國荃指了指大哥手中的文集,「這樣,幾百個姓歐陽的互相商議,逼得那些歐陽修的後人無法,實在找不出遺墨,便以這部供在祠堂裡的宋本來充數。」

「沅甫,你給我送回吉安去!」曾國藩生氣了,板著面孔命令弟弟。

「大哥,這樣的珍本到哪裡去找?你若過意不去,我給他們三百兩銀子算了。」曾國荃不服氣。

「九弟!」曾國藩嚴肅地說,「咸豐三年練勇之初,我便對你們說過,長毛毀孔孟、焚書籍,得罪了天下讀書人。我們就是要抓住這一點,把讀書人爭取過來。在《討粵匪檄》中,我將維護中國數千年的禮義人倫、詩書典籍昭告天下,也是為了得讀書人的心。這些年來朝廷失政,老百姓易被長毛籠絡,只有讀書人才是我們依靠的力量。你以殺頭的手法,逼一代文宗的後人交出他們的傳族之寶,此事傳揚出去,豈不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九弟,你要明白此中的利害!」

大哥的話有理,曾國荃不作聲了。曾國藩把文集仔仔細細翻了一遍,遞了回去,曾國荃默默地收下。

「沅甫,乘這次攻破吉安的好機會,你回家去一次,招募幾千人,將吉字營擴大到一萬人。看來,溫甫收復皖中的未竟事業,要由你來擔負了。」

大哥的話太合國荃的心意了。這次在吉安得的大量金銀,正要運回家去買田起屋,為今後自立門戶作準備,至於募勇擴建,更是他多年的心願。

「大哥,無論為國為家,我都要和長毛血戰到底!」曾國荃慷慨激昂地表示。在建昌小住幾天後,便匆匆回荷葉塘去了。

不久,石達開率部離開福建,經江西、湖南向西開拔。朝廷分析石達開有可能入四川,急調曾國藩入川剿堵。一旦入川,則遠離江寧,今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拿下它。這是曾國藩極不情願的事。他上奏皇上,請求讓他進兵皖中,為三河之役報仇。奏摺剛拜發,荊七送來一封信。原來,這信是李鴻章從五里外的縣城裡,託人捎來的。信上說,咸豐二年六月與恩師在京分別後,第二年正月,便隨同工部侍郎呂賢基回籍辦團練,與長毛、捻子作戰。這些年來,巡撫福濟不明事理,欽差大臣勝保多方猜忌排擠,在安徽很不得意,欲投奔恩師,不知肯收留否?

曾國藩覽畢微微一笑,對於這個年家子,他是再瞭解不過了。

道光二十五年,李鴻章遵父命晉京,投奔曾國藩門下,拜他為師。曾國藩見李鴻章長得身材修長,五官俊美,言談文雅,舉止倜儻,心中甚是高興,更兼李鴻章有人所不及的乖覺,過目不忘的記性,深為曾國藩所賞識。道光二十七年,李鴻章與郭嵩燾一起中進士,入詞館,時年二十五歲。真個是少年高第,春風得意。曾國藩將他、郭嵩燾及同年入翰苑的陳鼐、帥遠燡視為丁未年四君子。但李鴻章心氣高傲,性格疏懶,為人不夠實在,細節上不大檢點,這些方面,與曾國藩脾性不合。李文安曾給曾國藩講過他兒子小時候的一個故事:李家以前養過一缸好金魚。李文安一日偶與家人戲言,如今年金魚產子多,則門徒中進學的多。後果然這一年產子很多,李文安扳著指頭,數著這個可進學,那個可進學,又說長子瀚章今年也可進學。第二天,一缸金魚全部死盡。文安奇怪,問家人,鴻章坦然承認。文安問何以害魚。鴻章說:這麼多人進學,唯獨我不進,此魚不可留。文安笑道:你今年只有十一歲,怎能進學?鴻章不語。李文安從這件事上,知兒子雖心高志大,但胸襟未免太狹窄,手段也太刻毒了。

這幾年李鴻章在安徽打勝仗少,打敗仗多,曾國藩也知道些。他甚至還聽到過有人以「翰林變綠林」的刻薄話來挖苦李鴻章。曾國藩將來信鎖進櫃子,既不覆函,也不派人傳話,他有意要挫挫這個高足的鋒芒。

十天過去了,沒有動靜,曾國藩派人悄悄地到建昌旅館查看。回報說,李鴻章在旅館讀書寫字。又過十天,曾國藩再派人去窺視李鴻章。回報說,李鴻章仍在讀書寫字,並無回安徽的表示。當天,曾國藩傳令叫李鴻章來軍營相見。

李鴻章一進軍營,便急趨向前,走到曾國藩身邊,行門生叩拜大禮。曾國藩凝然端坐,並不起身。待李鴻章行完禮,才招呼他坐下。六年多不見了,李鴻章已步入中年,戰火奔波,使他面色黧黑,而腰板卻顯得比過去在書齋時硬朗多了。

近來常感右目癢痛、精力不支的曾國藩,看到眼前這個踔厲風發的門生,又是喜歡,又是羨慕。

「少荃,這些年來你幹了不少大事,人也發福了,官也做大了,現在是道員銜,還是按察使銜?」曾國藩充當過多次鄉試主考和會試閱卷大臣,且詩文為一時之冠,故而門生甚多,但真正經他指教過的受業生,僅李鴻章一人。對李鴻章,他有一種父兄對子弟的情感。早就盼望李鴻章來了,但直到在安徽混不下去了才來投靠,曾國藩心裡不太滿意,二十天不理不問,也含有這層原因。

「恩師取笑了!門生早就想投奔恩師帳下,並託家兄轉達過此意,怎奈福中丞執意挽留。福中丞是門生的座師,門生亦不好強違。這次我不管他肯不肯,下決心離開了他,追隨恩師左右。門生雖蒙聖恩賞加按察使銜,但在恩師面前,門生永遠只是個小學生。」

李鴻章的話提醒了曾國藩。的確,李瀚章曾跟他說起過老二要投奔的事,且二十天未見,李鴻章不以冷落為意,仍這樣謙恭有禮,恍如十多年前碾兒胡同裡的恂恂學子。曾國藩心中的一絲不快消失了。

「少荃,此間局面狹窄,恐艨艟巨艦,非潺潺淺瀨所能容。你既與勝保不和,何不回翰林院供職去?」曾國藩望著李鴻章笑著,三角眼裡射出的是慈愛的光芒。

「恩師,」李鴻章認真地說,「你老從來教導門生,男兒立身,不在高官厚祿,更不應貪圖個人享受,當為君分憂,為國出力。目前逆賊肆虐,四海鼎沸,門生豈能違背恩師教導,視國難民危不顧,而回翰苑享清福呢?」

真是本性難移。多年的挫折,並沒有打磨掉他的稜角,說起話來,仍是這般大言犖犖,但曾國藩喜歡聽。他心裡暗暗讚許,臉上卻無特別的表示。

「這幾年,門生在家鄉東撞西突,前後追隨過呂侍郎、福中丞,均茫然無指歸;現在又遇了個勝保,心中無點滴才學,偏又目空一切,視漢員如同仇人一般。門生冷眼觀察過許久,無論福中丞,還是何制台,以及和春、張國梁,都不是戡亂之才,更不要說勝保之流了。東南半壁濁浪滔天,真正的中流砥柱,實只恩師一人,萬望恩師收留門生,日後也好附恩師驥尾光宗耀祖,這也是家父臨終時的遺言。」李鴻章說到這裡頗為動情。

「少荃,你來我這裡,是想自己帶勇,還是作參贊?」曾國藩不再盤馬彎弓了,直接問。

「門生雖出身詞臣,但這幾年也曾幾十次親歷沙場,略懂一點打仗的道理,門生想在恩師帳下作一名偏俾將佐。」李鴻章答得也直截了當。

「哦,你想帶勇,那好哇!」曾國藩邊說邊思考,略停一會說,「不過,我身邊暫缺一個辦文書的人,先委屈你幫幫忙,掌幾天書記文案如何?」

在曾國藩看來,安徽的團練辦得一團糟,李鴻章的那一套根本就不能帶到湘勇中來,必須先在他的身邊跟著學習一段時期再說。

「好!門生正要跟著恩師學習起草奏摺哩!」絕頂聰明的李鴻章將失望藏起,裝出一副滿心喜悅的樣子,「家兄曾跟我說過,筠仙有次起草奏摺,中有『屢戰屢敗』四字。恩師看後,將『戰』『敗』二字互換位置,變為『屢敗屢戰』。家兄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位置一換,滿篇精神大變。門生在安徽時,聽福中丞說,恩師奏摺,當今無雙。門生過去跟恩師學古文時不用心,現在要補上這一課。」

李鴻章此時提起這件往事,真是恰到好處。曾國藩開心地笑笑說:「好吧,你今天回旅館去結帳,明日一早到軍營來。」

幾天下來,李鴻章在建昌軍營辦事順利。他留心觀察幕府一切事務,覺得也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從書啟到贊畫都可勝任,唯一難以適應的,便是天未明就吃早飯這件事。

湘勇規矩,天未明就得吃罷早飯,有仗打仗,無仗操練,不容許睡懶覺。幕府跟軍營一樣。曾國藩自己以身作則,每天和幕僚們一起吃早飯。吃飯時,他說古論今,談笑風生。飯桌上,他不再是一個嚴厲的統帥,而是幕僚們極隨和的朋友。

李鴻章卻有睡懶覺的習慣。平素在家鄉,他要團勇們清早起床操練,自己則總是日上三竿才大夢方覺。

這幾天凌晨,天還是漆黑漆黑的,軍營便放炮吃飯了。一會兒,親兵便來敲門叫起床,李鴻章正睡得香甜,哪裡願意出被窩!他藉故不起。一連三天,曾國藩看在眼裡不作聲。第四天天未亮,親兵又來敲門了。李鴻章煩躁地喊:「我病了,不吃飯!」

過一會,一幕僚來敲,李鴻章仍不起。又過一會,康福來了:「李翰林,請起床吃早飯!」

「告訴你們我病了,為什麼三番兩次總來喊?」

「曾大人說,有病也得起來,大家等你去後再用餐。」

李鴻章一聽,心裡發毛了,趕緊披衣,踉踉蹌蹌地奔進餐廳。曾國藩瞟了李鴻章一眼,端起碗吃飯,幕僚們跟著端起碗來。曾國藩面色峻厲,一言不發。吃完飯後,他放下碗筷,一字一句地說:「少荃,既到我這裡來,就要遵守我的規矩。此間所尚的,唯一誠字而已!」

說罷,起身走出餐廳,看也不看李鴻章一眼。李鴻章驚呆在板凳上,半天作不得聲。

從那天起,李鴻章一改過去驕懶的文人習氣,虛心學習周圍的一切,這才發覺恩師所帶的湘勇,與自己過去所帶的團練確有許多不同之處,愈加從心裡佩服。這天晚上,他對曾國藩說:「門生這次給恩師帶來了一件小小的東西。」

說罷從布包裡拿出一卷紙來,曾國藩認得這是大內珍藏的特製棉紙。

「恩師請看。」李鴻章微笑著展開,竟是一幅皖省全圖。曾國藩撥亮燈,仔細查看。圖上畫著安徽全省大的山川和府縣界線,都標有名字。圖下邊還註明圖與實地的比例關係。圖雖畫得精工,但並無特別之處。這樣的地圖,曾國藩手頭有,他微笑著沒有作聲。

「恩師,這是幾幅安徽分府地圖,請你老過目。」李鴻章又從布包裡拿出一卷紙,打開第一張,圖上方標明「鳳陽府」三字。只見這張地圖大異剛才那一張,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山名、水名、縣名、鎮名,甚至較大的村莊名、神廟名都寫上了。曾國藩心裡吃了一驚:「少荃,廬州府的詳圖有嗎?」

「有。八府五州都有。」李鴻章不慌不忙地找出了廬州府地圖。

曾國藩接過地圖,急忙打開,右手食指在圖上快速地移動,嘴裡不停地說:「三河,三河在哪裡?」

「在這裡。」李鴻章一下子就點出了三河鎮。

曾國藩兩眼死死地盯住三河。圖上明明白白地標出了三河鎮四周的形勢地名:鎮建在馬柵河與界河的交匯處,巢湖在東邊,只有四十五里遠,西邊是金牛嶺,東邊是白石山,一條大道貫穿金牛鎮直達三河鎮。這樣詳盡的分府地圖,曾國藩還是第一次見到。看著看著,他慢慢地兩眼潮潤,嗓門嘶啞:「少荃,早幾個月看到你這張圖,迪庵、溫甫和七千湘勇也不至於遭厄難。」

曾國藩將其他府州的地圖略微翻了翻,都像鳳陽、廬州一樣,山川城鎮,一一標列得清清楚楚。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地圖啊,想不到今天居然由李鴻章送上門來了。看著這幾張地圖,曾國藩彷彿看到了湘勇的戰旗正插在一個個城池上,規復皖省、攻克安慶已有了可靠的保證。他真想站起來,緊緊地拉著李鴻章的手,大聲地說:「少荃,你這個禮物太好了,我收下!」但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李鴻章畢竟是他的晚輩門生,在晚輩門生面前怎能失態!他以慣常的神情說:「少荃,你來我這裡好些天了,怎麼今天才把皖省地圖拿出來,你對我還留一手嗎?」

「哪裡,哪裡!」李鴻章已知這幾張地圖在曾國藩眼中的份量,興奮地說,「門生巴不得把一切都貢獻給恩師,哪有留一手之理,前幾天之所以沒有拿出來,是怕露醜。這兩天我見恩師這裡用的仍是乾隆內府圖,故才敢奉獻。」

曾國藩心想:畢竟長了幾歲年紀,比以往穩重多了。他慢慢地疏理著已見花白的長鬚,說:「地圖莫精於康熙內府圖,其準望勾弦,皆命星官親至各處,按諸天度測量里差。乾隆內府圖又拓而大之,亦甚精當,蓋出齊次鳳宗伯之手。近時陽湖董方正孝廉依此二圖訂正差誤,合為一本,李申耆先生付諸剞劂,據說是現在最精確的地圖。我已託人去重金購買,至今未得到。這批皖省分府地圖確比乾隆內府圖精細多了,你是怎樣得來的?」

「恩師。」李鴻章欠身答道,「咸豐三年初,我隨呂侍郎在家鄉辦團練,幾仗打下來,吃了不少苦頭。這些苦頭,大部分來自對地形不熟悉。有一次,我與長毛打仗,打敗了,想找條路逃都找不到,結果幾十個弟兄送了命,我幸而躲在草叢中才免於死。長毛走後,我問當地百姓。他們告訴我,穿過松樹林後就是一條大路,路口左右是兩座小石山,是天然的堡壘,只要百把個弓箭手埋伏在石山上,就是一千人也都會死在那裡。我聽後半晌作不得聲,倘若早點知道此處地形,不僅那幾十個弟兄不會死,說不定還可反敗為勝。我於是下定決心要繪製一套詳細地圖,遠勝朝廷頒發的乾隆內府圖。我從團練中抽出幾十個知書識字、頭腦靈活、辦事可靠的人,派他們到各府去實地調查,足足用了十個月時間,終於繪製了這十四幅地圖。」

「少荃,你做了一件頂好的事,假若東南八省都有這樣的分府圖,我們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了。」

「恩師過獎了。這地圖雖較細,但打起仗來,還是嫌簡略了,如果再詳細到每個小山包、每條小溪港、每個小村莊都有的話,那就好了。」

「好哇,待平定長毛後,你就去做這件事吧!全國十八省,省省都繪製,那真是一樁惠澤子孫的大好事。」

「太好了,那時在恩師指導下,我一定會幹得比現在的好得多。」李鴻章高興地說。

「少荃,你把地圖送給我,你自己不就沒有了嗎?」

「有,我還有一份,照這份原樣影繪的。我那時想,萬一一份丟了或損壞了,還可以有一個底子再補繪。」

「是比先前長進多了。」曾國藩心想。過會兒,他對李鴻章說:「少荃,我即將率師入川,遠離你的家鄉,你要不要先回家去安頓一下,我們再在蕪湖碼頭相會。」

「不用了,門生來建昌之前,家事已作了安排。」李鴻章說,「不過,門生斗膽向恩師進一言,四川不可去,也不必去。」

「這話如何講?」曾國藩靠在椅背上,習慣性地抬起右手,慢慢地梳理著鬍鬚。這神情,顯然是要李鴻章說下去。

「今夜只恩師與門生兩人,門生就直言吧!」李鴻章略為停頓了一下,說出他在建昌旅館裡的一番深遠思慮來,「咸豐三年正月,江寧陷落,東南半壁冒出了一個與朝廷敵對的叛逆國號,其勢力尤強在蘇南、皖中、江西三個地方。自咸豐六年逆賊內訌後,江西已漸為恩師統率的湘勇光復,逆賊勢力只有蘇南、皖中兩處。依門生愚見,與長毛決戰的主要戰場也只有這兩處。長毛氣焰,乃順江由西而東,江寧之西,為長毛後方所在,江寧之東,不過長毛之門面而已。數年前,恩師已洞悉此中機要,由武昌而黃州,由黃州而武穴,由武穴而九江,由九江而湖口,步步進逼,節節獲勝。門生在安徽細細觀看思考,見長江兩岸,恩師每復一城池,長毛氣焰輒消一分,門生從心底裡佩服恩師高屋建瓴,深謀遠慮,其取勢百倍勝過江北江南大營。門生心裡早已明白,平巨憝,復江寧,非恩師莫屬。」

李鴻章越說越有勁,雙目晶亮,神采奕奕,令曾國藩暗為驚詫:今日之李少荃,已非吳下舊阿蒙。他隨手拿起穆彰阿贈送的玉球,在手裡慢慢旋轉。此情此景,使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與穆彰阿的一夕談話。薪盡火傳,這個才大心細、見識不凡的門生,不正是自己的傳火人嗎?

「朝廷已對江寧逆賊撒下了天羅地網,你何以知下江寧者非我莫屬。少荃啦,這等大事,可不許你信口開河。」曾國藩打斷李鴻章的話,「你說四川不可去,不能去,道理在哪裡呀?」

「是,門生說漏了嘴。」李鴻章素知老師行事謹慎,這層意思,點到即可,他馬上轉入正題,「門生說四川不可去,其原因也正是剛才所說的,恩師多年浴血奮戰,已將長毛逼在皖中、蘇南一隅之地,現在反而忽然掉頭入蜀,到千里之遙去堵流寇,將這伸手可摘之熟桃讓給別人,就是恩師不在乎,湘勇將官弟兄也不情願呀!就是門生在一旁,也為恩師抱不平。」

曾國藩微微一笑,在心裡說:這個機靈的李老二,說話的本事是越來越高了,他的老子哥哥遠不及。

「況且川督王慶雲為人器局狹小,很久以來就想當蜀王,他決不會願意恩師入川的。門生說四川不必去,是指石逆目前已成流寇,軍心不穩士氣不旺,此去四川,將很可能走向末路,四川兵力足可制服他,不必動用湘勇這把牛刀。門生以為,恩師須立即向皇上陳明入川之非和入皖之要,同時亦請官帥、胡帥代為說明不能離開東南的原因;官帥、胡帥要成功,也是離不開恩師的。為使朝廷明白此中道理,恩師可命令目前在徽州、寧國的鮑超之部暫且撤離皖南。這樣,長毛一定會乘虛而入,翁中丞必定急奏朝廷,那時各方交章挽留,恩師將免去入川之勞。」

曾國藩不得不佩服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門生的見事之明。在湘勇主要將領中,有彭玉麟的忠貞,有楊載福的樸直,有鮑超的勇猛,有李元度的策劃,有曾國荃的頑強,但無一人有李鴻章這樣洞察全局的清醒、機巧應變的手腕!人才難得呀!兩江一帶,歷來是人文薈萃之地,要留心訪尋延攬。想到這裡,曾國藩忽然記起溫甫講的趙烈文進諫的事。

「少荃,你是廬州人,全椒就在廬州旁邊,你有沒有聽說一個寓居全椒的陽湖秀才趙烈文?」

「恩師何以知道趙烈文?他是門生的好朋友。」

「那太巧了!前次迪庵和溫甫誤攻三河,此人到軍營進諫,可惜他們未聽,不然也不至於有三河之變。我看這是個有識見的人才。」

「趙烈文確是個非比一般的讀書人,他不樂舉業,留心國事,潛研兵法,熟知輿地,尤工於謀畫,的確是個好的軍事參謀。」

「是呀,草萊之中,常有異才,日後到了你的家鄉,我一定親去拜訪他。」曾國藩邊說邊抽出日記簿來,記上:「趙烈文,字惠甫,陽湖人,寓居全椒,知輿地,工謀畫。少荃竭力推薦。」

「何勞恩師親去,我寫封信叫他來就行了。」

「不!還是我去見他為好。」

師生二人在軍營一直談到次日雞鳴方止。第二天,曾國藩修書給官文、胡林翼,請他們代為向皇上說情。為不使皇上不悅,曾國藩盡起在建昌的水陸兩支人馬,踏上赴川的道路。當曾國藩將到武昌時,接到了上諭。上諭命曾國藩暫駐湖北,與官、胡熟商進剿皖省之計,援川部隊從湖南選調。官文、胡林翼在武昌治酒為曾國藩道喜。席上,官文提出派永州鎮總兵樊燮帶二千人入川,曾、胡一致同意。於是官文以制軍身分下令,調樊燮立即入川。誰知這一紙命令,倒惹出一樁轟動全國的大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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