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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嫻-三月裡的幸福餅

幸福餅裡的籤語紙

每塊幸福餅都藏著一張籤語紙,蜻蜓第一次抽到的籤語是:『祝你永遠不要悲傷』。文治第一次抽到的是:『珍惜眼前人』。可惜,時光錯漏,結局卻是文治流落在另一個女人的生命裡。難道說,愛真的是美在無法擁有嗎?

霸佔一個男人記憶的最好方法是活得更好。為了活得更好,蜻蜓和另一個男人工作,兩人竟陰錯陽差地在一起。但蜻蜓卻毫無理由地愛著文治,彷彿知道他早晚會回來,至於幾次在她生命裡勾留的人,她無法愛他更多。

別離與重逢,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戲。在蜻蜓最需要文治的時候,他離不開舊情人;而在文治真的回頭來找蜻蜓的時候,她卻不願無情地對待愛她的人。

愛情有十分的酸、一分的甜,如果可以從頭來過,蜻蜓依然願意用十分的酸來換一分的甜,只是,人能夠飛向未來,卻不能回到過去。

第一章 別離是為了重聚

「以前的人,為了一段愛情不離別,付上很多代價。現在的人,卻可以為這些而放棄一段感情。離別,只為了追尋更好的東西。」

一九八三年九月裡的一天,大雨滂沱,還在唸預科的我,下課後正趕著去替學生補習。

「周蜻蜓—」我的同學方良湄走上來叫我。

「哥哥問你有沒有興趣到電視台擔任天氣報告女郎,一星期只需要去三次,比補習輕鬆得多了。」良湄問我。

她哥哥方維志是電視台新聞部的監製,我們見過好幾次。

「為什麼你不去?」我問她。

「他沒有問我呀!怎麼樣,你有興趣嗎?」

「不,我怕。」

「為什麼不考慮一下?可以對全香港的觀眾報告天氣呢。」

「像這種惱人的天氣,我才不想報告。若說明天的明天還是會下雨,多麼令人氣餒。」

「誰又可以控制明天的雨?」

「但我可以忘記它。」我說,「我趕著去補習。」

「明天見。」她說。

我跟良湄在雨中道別。聽說,雨是女人的眼淚。在法國西北部的迪南城,如果結婚那天下雨,新娘就會幸福,因為她本該掉的淚,都在那日由天上落了下來。然而,在法國西部,普瓦圖地區的人卻相信,如果結婚那天下雨,新娘將來會比新郎先死,如果太陽當空,丈夫就會比妻子早一步進入墳墓。真是這樣的話,我寧願結婚那天下雨。比愛自己的人先死,是最幸福的,雖然這種幸福很自私。

回家的路上,雨依然下個不停。一間電器店外面擠滿了觀看電視新聞直播的路人。

「因香港前途不明朗,引致港元大跌,一美元要兌九點八港元,財政司宣佈即時固定美元兌港元匯率為一比七點八。」一個名叫徐文治的新聞播報員報導。

我怔怔地望著螢幕上的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相遇、相愛而又相分,一切彷彿是明天的雨,從來不由我們控制。

一九八六年一月,我在唸時裝設計系,是最後一年了,良湄唸法律系。

一天,方維志再提起找我兼職報告天氣的事。

「出鏡費每次一百五十元,每次出鏡,連準備工夫在內,只需十五分鐘,酬勞算是不錯的了。」他說。

「對呀,你還可以穿自己設計的衣服出鏡。」

那時候,拿助學金和政府貸款唸書的我,著實需要一點錢,良湄和方維志是想幫我的,所以我答應了。反正,沒人能夠控制明天的雨,我不去,也有別人去。更重要的,是我想認識文治。

「哥哥,你們那個報告新聞的徐文治很受歡迎呢,我們很多女同學都喜歡他。」良湄跟她哥哥說。

「這個人很不錯,他是新聞系的高材生。」方維志說。

那一刻,文治對我來說,仍然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天氣報告緊接著新聞報告之後播出,是在同一個直播室直播的。

我第一天上班,正好是由文治報告新聞。

從一九八三年在電視螢幕上匆匆一瞥,到一九八六年一月的這一天,經過兩年,我終於見到真實的文治。

在那搭了佈景的狹小的直播室裡,我們終於相遇,是現實而不是佈景。

新聞報告結束之後,文治站起來,跟我點了一下頭。方維志剛好進來直播室,他拉著文治,介紹我們認識。

「周蜻蜓是我妹妹的同學,她是唸時裝設計的。」

「蜻蜓?」他對我的名字很好奇。

「是的,會飛的那一種。」我說。

「要去準備啦。」方維志提醒我。

第一次面對攝影機的我,徹底地出醜。我把稿子上那句「一個雨帶覆蓋華南沿岸,預料未來數天將會有驟雨和密雲」,說成了「一個乳暈覆蓋華南沿岸」,我立刻發現直播室和控制室裡每個男人都在笑。攝影師更笑得雙手都差點拿不穩攝影機。

節目結束之後,方維志上來安慰我。

「第一次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我看得出他的表情有多勉強。

我拿起皮包和雨傘,裝著若無其事的離開直播室。我真害怕明天走在街上有人認出我。

電視台外面,正下著大雨,我站在行人道上等車,文治剛好也下班,他的機車就泊在路旁。

「我第一次出鏡報告新聞的時候,也不見得比你好。」他微笑說。

他一定看到了我出醜,真是難堪。

「這幾天的天氣都不太好。」他說。

「是的,一直在下雨。」

「我第一次出鏡的時候,雙腳不停地顫抖。」

「我剛才也是。」

「後來我想到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我用一隻腳踏著另一隻腳。這樣做的話,起碼有一隻腳不會發抖。」他笑說。

這個時候,一輛小巴士駛來。

「我上車了。」我跟他說。

「再見。」他說。

「謝謝。」

小巴士開走,我把文治留在風雨中。在小巴士後座回望在雨中的他,我突然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我們彷彿在哪裡見過,在更早之前,也許是一九八三年之前,我們是見過的。

兩天之後,當我再次來到直播室,每個人都好像已經怕了我。剛報告完新聞的文治跟我說:「別忘了用一隻腳踏著另一隻腳。」

我坐在圓凳上,用右腳踏著左腳,整個人好像安定了下來。

我把攝影機當作是文治,告訴他,這天氣溫介乎最低的十二點四度和最高的十五點七度之間,相對濕度百分之五十五至六十,未來數日仍然有雨。文治,明天還是會下雨。

「你做得很好。」方維志稱讚我。

我很想多謝文治,他們說,他出去採訪了。

文治這天出去採訪,晚間新聞裡,應該可以看到他的採訪報導。我洗了一個澡,正想看新聞,扭開電視機,畫面一片朦朧,管理員說,大廈的公共天線壞了,明天才有人來修理。我想起附近有一間涼茶店開得很晚,店裡有電視,於是匆匆換了一件衣服,冒雨到涼茶店看電視。雖然兩天之後就可以在電視台看到他,不知為什麼,這一晚我很想見他。

在電視螢幕上,文治正在報導一宗情殺案。男人用山埃(註:毒藥的一種,古名「鶴頂紅」)毒死向他提出分手的太太。他親自做了一個蛋糕給她,她不肯吃。他說:「你吃了之後就可以走,我不會再纏著你。」她吃了,死在他懷裡。他把她的屍體放在平台上淋雨,相信這樣可以把她潔淨,潔淨她不愛他的心。

他們結婚當天,是下雨吧?所以新娘先死。

從涼茶店出來,我發現文治的機車就泊在路邊。車身還是燙手的,他應該是剛剛走開。我站在機構旁邊,好想等他回來。我想,我可以裝著剛好經過這裡,而且順道向他打聽一下那宗情殺案。

十五分鐘過去了,仍然看不見他。

三十分鐘過去了,他依然沒有回來。

一個開私家車的男人在泊位,車向後退的時候,差點把文治的機車撞倒。

「你小心一點。」我立刻提醒他。

我突然覺得我像一頭狗,正替主人看守著他的東西,但是主人並沒有吩咐我這樣做。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文治還沒有回來。他會不會就住在附近,今天晚上不會回來?

街上的行人愈來愈少,店舖會關門。我為什麼要等他回來?也許我太寂寞了,我不想就這樣回去那個沒人跟我說話的地方。

車身早已經不燙手了,文治還沒有回來。如果他回來時看到我在等他,他一定覺得奇怪,於是,我決定在附近徘徊,如果他回來,我就像先前想好的那像,裝著剛好遇到他。

我走進便利店裡買了一包果汁糖,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文治騎上那輛機車絕塵而去。

我等了四十五分鐘,才不過走開五分鐘,結果只能夠看到他的背影。

我花了那麼多的時間看守著那輛機車,它竟然無情地撇下我。

我一個人,孤單地回去,雨落在我的肩膀上,明天,我要縫一件雨衣,那麼下次為文治看守機車時,便不會給雨淋濕。

這以後我經常在直播室裡碰到文治,我從來沒告訴他,我曾經站在他的機車旁邊等他回來。

這種事,太笨了。

在陽光普照的一天,我用縫紉機縫了一件雨衣,像一條裙子的雨衣,腰間可以縛一隻蝴蝶結,連著一頂帽子。雨衣是檸檬黃色的,在煙霧迷霧的環境下,黃色是最顯眼的顏色。我希望下一次,文治會看到在他的機車附近徘徊的我。

也許,那件檸檬黃色的雨衣真的奏效,那天放學的時候,忽然下雨,我拿出背包裡那件黃色的雨衣穿上,在巴士站等車。文治駕著機車經過,看到了我。

「你要去哪裡?」他問我。

「去灣仔。」

「我送你一程好嗎?我也是過海。這裡雨很大。」

我求之不得,立刻跳上他的車。

「你是怎麼看到我的?」我問他。

「你的雨衣很搶眼,像個大檸檬。」

「我自己做的。」我說。我沒告訴他為什麼我要做這件雨衣。

「很漂亮。」他說。

「謝謝。」

「你住在灣仔的嗎?」

「嗯。你呢?」

「我也是,而且從出生那天到現在都沒離開過。」

「你住在哪一條街?」

「謝斐道。」

「我以前也住在謝斐道,說不定我們小時候見過。」

「你現在住哪裡?」

「駱克道。」

「跟家人一起搬過去的嗎?」

「不,爸爸媽媽過世了,我自己只能搬到一個小單位。」

「哦。這幾天都在下雨,這種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你為什麼會開機車?很危險的呀,尤其下雨的時候,地濕路滑。」我說。

「是唸大學的時候學的,那時想,如果將來到報館工作,會開機車比較好,有些報館要求突發新聞組的記者要有機車的駕駛執照。」

「我在一九八三年就見過你。」

「在哪裡?」

「在電視上,那天你報導財政司宣佈一美元固定兌七點八港元。」

「那是我頭一天負責新聞報告,那宗新聞也是我採訪的。聯繫匯率是不合理的,相信很快就會取消。」

文治和我也許都想不到,不合理的聯繫匯率一直維持下去,竟然比我們的愛情更長久。如果愛情也像港元與美元,永遠掛鉤,永遠是一比七點八,是否更好一些?

那天,跟良湄吃飯,我向她打聽:

「徐文治有沒有女朋友?」

「好像沒聽說過。」

「我喜歡了一個男孩子。」良湄接著說。

「誰?」我心裡很害怕那個人是文治。

「是唸化學系的,叫熊弼。」

我鬆了一口氣。

「他的樣子很有趣,個子高高,長得很瘦,有一雙很厲害的近視眼,傻呼呼的,滿有趣。」

「你喜歡這種男孩子嗎?」我奇怪。

「這種男孩子會對女孩子死心塌地的。而且他在實驗室做實驗時那份專注的神情很有魅力呢。」

「你想追求他?」

「他這種人不會追求女孩子的,他沒膽量。」

「我真佩服你的勇氣,萬一被拒絕不是很尷尬嗎?」

「如果他拒絕,就是他的損失,這樣想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是的,良湄在所有事情上都比我勇敢,一個人,只要不害怕失去,譬如不害怕失去尊嚴,那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哥哥的女朋友在南丫島租了一間屋,地方很大的,我們約好去那裡度週末,我叫了熊弼一起來,你能不能來?」

為了掙點錢,我每個週末在一間兒童畫室教小孩子畫畫。如果去旅行的話,就由其他人替工。

「不可以呀。」我說。

「徐文治也來。」

「我晚一點來行不行?」我立刻改口風。

「可以呀,我給你地址,你告訴我你坐哪一班船來。」

週末黃昏,我離開畫室後,匆匆趕到南丫島。

文治在碼頭等我。

「他們派我來接你,怕你找不到那間屋。」他微笑說,「你教小孩子畫畫的嗎?」

「嗯。」

「什麼年紀的?」

「從四歲到八歲都有。」

「平常畫些什麼呢?」

「我讓他們胡亂畫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家長們很奇怪,如果他們的小孩子來了三個月還不會畫蘋果、橙、香蕉,他們就覺得老師沒盡責。誰說一定要畫蘋果呢?即使畫蘋果,我也會讓他們畫自己心目中的蘋果,如果只有一個方法畫蘋果,那太可悲了。」

「人是長大了才有各種規範,不能這樣,不能那樣。」

「你將來的設計一定與別人不同。」他笑說。

後來,我就知道,我們努力追求不平凡,到頭來,卻會失去了許多平凡女人的幸福。

「你為什麼會當記者?」我問他。

「也許是一份使命感驅使吧。」

「使命感?」

「我喜歡當記者,揭露真相,報導事實。是不是很老套?」

「不。比起你,我一點使命感也沒有。我只希望付得起錢的人,都買我的衣服。」

「這也是一種理想。」他寬容地說。

方維志的女朋友高以雅是寫曲的,他們一起許多年了。

良湄帶了那個唸化學的熊弼來,他的樣子果然古古怪怪的。

晚上,良湄嚷著要在天台上一起等日出。

「在這裡,五點鐘就可以看到日出。」她說。

結果,首先睡著的是她,而且是故意依偎著熊弼睡著的。

熊弼支持到一點鐘也睡著了。

方維志喝了酒,早就累得睡在天台的長凳上。高以雅捱到凌晨三點鐘也支持不住了,只剩下我和文治。

「不如睡吧,反正每天的日出都是一樣。」文治說。

「你忍耐一下吧,我忽然很想看日出。」

「不行了,我昨天工作到很晚才睡。」

「求求你,不要睡,陪我看日出。」

「好的。」他苦笑。我把皮包裡的鐘盒拿出來,放在身邊。

「這是什麼東西?」

我把鐘盒放在他身邊,讓他聽聽那滴答滴答的鐘聲。

「是個鐘嗎?」

我掀開盒子,盒子跟一個有分針的鐘連在一起,盒蓋打開了,便可以看到裡面的鐘。一隻浮塵子伏在鐘面上十二點至三點之間的空位。

「這是蟲嗎?」文治問我。

「這種蟲名叫浮塵子,別看牠身軀那麼小,這種蟲每年能夠從中國飛到日本。」

「為什麼會在鐘裡面放一隻已死去的蟲?」

「這個鐘是爸爸留給我的。做裁縫的爸爸最愛搜集昆蟲的標本。」

「所以你的名字也叫蜻蜓?」

「對呀,他希望我長大了會飛,但是蜻蜓卻不能飛得太高。」

「這隻浮塵子也是你爸爸製的標本嗎?」

「嗯。爸爸有一位朋友是鐘錶匠,這個旅行鐘是他從舊攤子買回來的。他把爸爸這隻浮塵子鑲在鐘面上,送給我爸爸。所以這個鐘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既然有那麼多昆蟲標本,為什麼要用浮塵子?」

「媽媽喜歡浮塵子,她說時光就像浮塵,總是來去匆匆。」

「你經常把這個鐘帶在身邊的嗎?」

「去旅行的時候就會帶在身邊,來南丫島也算是旅行呀。」

我把鬧鈴時間調校到清晨五點鐘:「萬一睡著了,它也可以把我們叫醒。還有二十分鐘就可以看到地平線上的日出。」

他苦撐著說:「是的。」

我的眼瞼快要不聽話地垂下來了。

「別睡著。」我聽到他在我耳邊叫我。

「跟我說些話。」我痛苦地掙扎。

漸漸,我連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刺眼的陽光把我弄醒,我睜開眼,太陽已經在天邊。

我望望身旁的文治,他雙手托著頭,眼睜睜地望著前方。臉上掛著兩個大眼袋,欲哭無淚。

「對不起,我睡著了。」我慚愧地說。

「不—要—緊。」他咬著牙說。

「為什麼鬧鐘沒有響?」我檢查我的鐘。

「響過了,你沒有醒來。」他連說話也慢了半拍。

離開南丫島,方維志與良湄一起回家,熊弼回去大學宿舍。

「看日出的事,真的對不起。」在路上,我向他道歉。

「沒關係,我現在已經好多了。」他笑說。

「你真的不怪我?」

「在日出前就能睡著,是很幸福的。」

在巴士上,文治終於睡著了,我輕輕依偎著他。

我望著我的浮塵子鐘,到站的時候,文治剛好睡了二十分鐘。

我們失去的二十分鐘,竟然可以再來一次。

「我到了。」我叫醒他。

他醒來,疲倦的雙眼布滿紅筋。

「我們會不會見過?在很久以前?」我問他。

「是嗎?」他茫然。

「我好像有這種感覺。別忘了下車。」我起來說。

「再見。」他跟我說。

「謝謝。」我說,「我兩天後去成都。」

「是嗎?是去工作,還是什麼的?」

「去旅行,一個人去。」

「回來再見。」

「謝謝。」

我走下車,跟車廂裡的他揮手道別。

在日出之前,我早就愛上了他。

為什麼?

在出發到成都的那天早上,我在火車站打了一通電話給文治。

「我出發啦,有沒有東西要我帶回來?」

「不用了,你玩得開心點吧。」

「我上車了。」

「路上小心,再見。」

「謝謝。」我掛上電話,站在月台上等車。那一剎,我突然很掛念他。他總能夠給我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

在從廣州開往成都的火車上,我把浮塵子鐘拿出來,放在耳邊,傾聽那滴答滴答的聲音,多少年來,在旅途上,我都是孤單一個人,唯獨這一次,卻不再孤單。

從成都回來,我帶了一瓶辣椒醬給文治。原本那個瓶子很醜陋,我買了一個玻璃瓶,把辣椒醬倒進去,在瓶子上綁上一隻蝴蝶結。

那天在電視台見到他,我小心翼翼把辣椒醬送給他。

「成都沒什麼可以買的禮物,這種辣椒醬很美味。」

「瓶子很漂亮。」他讚嘆。

「是我換上去的。」

「怪不得,謝謝你。」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辣椒醬—」

「我喜歡,尤其喜歡吃印度咖喱。」

「你那個特輯順利嗎?」

「這幾天從早到晚都在剪片,現在也是去剪片室。」

「我可以看嗎?」

「你有興趣?」

「嗯。」

「好吧!」

「是關於什麼的?」

「是關於移民的。」

在剪片室裡,我坐在文治告剪接師後面,觀看文治的採訪片段。特輯探討的是當前香港人的移民問題,為了逃避九七,很多家庭選擇夫妻兩地分隔。特輯裡主要採訪兩個家庭,這兩個家庭都是丈夫留在香港,太太和孩子在多倫多等候入籍。

其中一個個案,那個孤身在香港的男人,從前每天下班後都跟朋友去飲酒,很晚才回家,太太帶著獨子移民多倫多之後,男人反而每天下班後都回到家裡等太太的長途電話。女人在冰天雪地的異國裡,變得堅強而獨立,反而男人,在聖誕節晚上,跟彼邦的太太通電話時泣不成聲,還要太太安慰他。

他太太在電話裡說:「別這樣,當初我們不是說好為了將來,大家忍受分開三年的嗎?」

男人飲泣:「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堅強的太太說:「別離是為了重聚。」

離開電視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我送你回去吧。」文治說。

「謝謝你。」

「你覺得怎麼樣?」文治問我。

「我在想那位太太說的話,她說『別離是為了重聚』,別離真的是為了重聚嗎?」

「以前的人,為了一段感情不離別,付上很多代價,譬如放棄自己的理想,放棄機會。現在的人,卻可以為這些而放棄一段感情。離別,只是為了追尋更好的東西。」

「我覺得那個男人很可憐—」

「是的,他太太走了後,他才發現他不能沒有她。聖誕節那天晚上,我們在他家裡陪他一起等他太太的長途電話,沒想到他會哭成那樣。他一直以為是他太太不能沒有他。下星期是農曆年假期,我們採訪隊會跟他一起到多倫多,拍攝他過去探望家人的情形。」

沒想到我剛回來,他又要走了。

「到了。」他放下我,「有什麼要我帶回來?」

「不麻煩嗎?」

他搖頭。

「我要一雙羊毛襪。」

「為什麼是羊毛襪?」

「只是忽然想到。」

「好的。再見。」

「謝謝,一路順風。」

他開車離開,轉瞬又回來。

「我剛才跟你說再見—」他說。

「是的。謝謝。」

「為什麼每次我跟你說再見,你都說『謝謝』,而不是說『再見』?」

「我不說再見的。無論你跟我說『再見』、『拜拜』或者『明天再見』,我都只會說謝謝。」我說。

星期天,在畫室教小孩子畫畫的時候,我吩咐他們畫一雙羊毛襪。

「為什麼要畫一雙襪?」班上一個男孩舉手問我。

「只是忽然想到。」我說。

真正的理由十分自私,我掛念在冰天雪地裡的他。

農曆年三十晚,我在良湄家裡吃團圓飯。

良湄問我:「畢業後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找工作,也許會到製衣廠當設計師。」

「我哥哥要結婚了。」

「是嗎?」我問方維志,「哥哥,恭喜你,是不是跟高以雅?」

「除了她還有誰?」良湄說。

「以雅要到德國進修,一去就是三年,她想先結婚,然後才去那邊。」

「你會不會跟她一起去?」

「我會留在香港,我的事業在香港。」方維志無奈地說。

「你的意思是以雅向你求婚的嗎?」良湄問她哥哥。

「我不介意等她,但是她覺得既然她要離開三年,大家應該有個名分。」

「哥哥,以雅對你真好。」我說。

高以雅才二十七歲,她才華橫溢,條件也很好,三年後的事沒人知道,她根本沒需要在這個時候給自己一份牽制。

「我認為她有點自私。」良湄替她哥哥抱不平,「她要離開三年,卻要你在這裡等她。你成為了她丈夫,就有義務等她,你若變心,就是千夫所指。但是她忘了是她撇下你的。」

「愛一個人,應該包括讓他追尋自己的理想。」方維志說。

「如果我很愛一個男人,我才捨不得離開他。蜻蜓,你說她是不是自私?」良湄逼我表明立場。

「德國,是很遙遠的地方啊!」我說。

「是的。」方維志說。

「相隔那麼遠,不怕會失去嗎?愛情應該是擁有的。」

「愛情,就是美在無法擁有。」方維志說。

我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文治從多倫多回來,帶了一雙灰色的羊毛襪給我。

「謝謝你,很暖啊!」我把羊毛襪穿在手上,「你不是說喜歡吃印度菜的嗎?我知道中環有一間,不錯的。我請你好嗎?」我說。

他笑著說:「好呀,那邊的印度菜難吃死了。」

「那個男人的太太怎麼樣?」在餐廳裡,我問他。

「她比她丈夫堅強得多,臨行前,她吩咐她丈夫不要常常去探她,要省點錢,還叫他沒必要也不要打長途電話給她,電話費很貴。」

「女人往往比男人容易適應環境。」

「因為男人往往放不下尊嚴。」文治說。

吃過甜品之後,女侍應送來一盤曲奇蛋餅。

「這是什麼?」我們問她。

「這是占卜餅。」她說。

「占卜餅?」我奇怪。

「每塊餅裡都藏著一張籤語紙,可以占卜你的運程。我們叫這種餅做幸福餅,隨便抽一塊吧。」她微笑說。

我在盤裡選了一塊。

「不知道準不準—」我說。

「你還沒有看裡面的籤語紙。」文治說。

我將蛋餅分成兩瓣,抽出裡面的籤語紙,籤語是:

祝你永遠不要悲傷。

「真的可以永遠不悲傷嗎?」我問文治,「不可能的。」

「籤語是這樣寫的。」

「輪到你了,快選一塊。」

文治在盤中選了一塊,拿出裡面的籤語紙來。

「上面寫些什麼?」我問他。

他把籤語紙給我看,籤語是:

珍惜眼前人。

誰是眼前人?他望著我,有點兒尷尬。

「走吧。」他說。

回家的路上,寒風刺骨,微雨紛飛。

「已經是春天了。」我說。

他沒有回答我,他的眼前人是我嗎?

「我到了。」我說。

他停車,跟我道別。

「為什麼你不說再見?」他問我。

「你要知道嗎?」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爸爸最後一次進醫院的那個早上,我離家上學,臨行前,我跟他說:『爸爸,再見。』結果我放學之後,他已經不在了。媽媽臨終前躺在醫院,她對我說:『以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來,跟我說再見。』我對她說了一聲再見,結果我永遠再也見不到她。我討厭別離,『再見』對我來說,就是永遠不再見。」

「對不起。」

「祝你永遠不要悲傷。」我說。

「謝謝你。」

他在風中離去,那背影卻愈來愈清晰。

他是另有眼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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