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嚕

文\朱科

我剛剛住進集體宿舍的時候,幾乎每晚都未曾睡足過,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嚕,使我不得不將大半夜的時間都花在輾轉反側上了。

這一天,終於煎熬不住,便提前跑回宿舍,趕在“呼將們”之前偷偷睡去了。結果,那晚便是做惡夢——夢見我在荊棘叢生、大雨傾盆的曠野中——電閃雷鳴、朔風勁吼,發聾振聵的驚雷裏,還夾雜著野獸的哀嚎。

從那以後,我就如同患上了嚴重的精神衰弱,想起睡覺就先膽寒了。後來聽說這呼嚕聽得多了,是可以習慣以至於無所謂的。還聽說呼嚕者往往睡得極熟,倘若驚醒幾分,使其睡得輕些,那呼嚕自然會停歇一時。鑒於此,以及那無可奈何的境地的逼迫,我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了。

於是,睡前我先在床頭放好一摞書,待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朝著聲源一本本地擲過去。居然有效!心中竊喜,我自以爲深中了問題的肯綮。

此後的每晚,自己一邊不斷地努力去習慣那揪心扯肺的呼嚕,一邊在擲書後的短暫時限內努力的睡去。不料,如此的幾日之後,我竟仍無法“習慣以至於無所謂”,而那雷公們卻默默習慣於我的擲書了。最後,即使是扔了磚頭過去,他們也只是翻個身,接著便又繼續呼起來。

這一段時間,我的生物鐘竟發生倒置,愈是深夜愈是清醒。而到了白晝,我便如遊神一般,睜著血絲滿布的雙眼,精神萎靡不振,行走踉踉蹌蹌。

前幾日買了本《呐喊》,不期邂逅了那久違的阿Q。讀到阿Q在賭場中莫名其妙地失了錢又挨了打,也就是把精神勝利法發揮到極致的那一段的時候,我不禁突發奇想——倘使阿Q遇到我這種情況,他會怎樣?至此,方始有了一些頓悟。

那晚,我躺在床上做著深呼吸,心中默念白天所讀的文字。不一會兒,宿舍的嘈雜聲便悄悄變成了鼾聲。接著,便有奇蹟發生在念著阿Q的我的身上——那鼾聲入了耳,竟全成了優美的旋律。我於是自顧自的欣賞起來。F的調子很穩,但底氣略有不足;H調卻是恰到好處;C大調竟是如此的渾厚樸拙,只是到了高潮部分,顫音就顯得有些紊亂了。很快,我被這“絕妙”的催眠曲推入夢鄉。唉,我睡得竟是如此的香甜。

自阿Q誕生之日起,受人鄙貶嘲弄大概有八十多年了,評論他的文章更是汗牛充棟。而我也在想,這些人在鄙貶嘲弄阿Q的時候,是否也已深深地被阿Q的思想浸潤,是否其本身也是阿Q精神細胞中的一分子。先不去爭辯什麽了,總之我是從阿Q身上掘出了一些東西——金子也好,石頭也罷——雖然很少,但我已頗有受用不盡之感。

人生一世,難免會有許多不順心,許多不如意,讓人難以釋懷。倘若個人可以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阿Q”一下,於人於己,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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