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歸來

我醒來,在一個寬大而又鬆軟的床上。

暗灰色的天,陰沈著臉,亂紙屑偶爾在風中無力地掙扎。

沒有鐘錶,沒有日曆。時間在這裏今冬是凝固的,有時它躡手躡腳地鑽進我的手指間,然後仔細而小心地將足跡拭去。這個擅長隱匿的懦夫。

我閉上眼,發現自己的腦袋正無限地擴大。無窮無盡的空間被我的腦袋殘酷地佔有著。

我的意念和思想游離於萬里之外,不受我的左右。它們象擁有呼吸的脈搏的種種個體,真實存在著。我不敢對它們發號施令,在它們面前,我是一個無限卑微的賤民。我淌著濁淚,跪倒在它們腳下,乞求寬恕。

若干雜念子彈般地射入我的大腦。難忍的劇痛讓狂吼逃離了我的咽喉,可那狂吼一逃出便杳無蹤迹,像是被某件神秘的靈器徹底地吸收。皺眉將苦楚地寫在我臉上,可這苦楚馬上變成了恐懼。我的全身莫名地開始顫抖,痙攣。

不久,我再次睜開雙眼,我已經飛了起來。

沿著熟悉的小路,我兩步並作一步向前飛跑著。此時的我已經騰空,完全失去了重量。

前面不遠處便是我的家。兩層的小樓,不大的庭院。幾隻小雞在院裏正爲了幾粒米而爭食著,大黃狗懶洋洋地趴在鐵門外,項圈上的銀色已經褪去,可仍是煜煜閃光。

我向院內又地望了一眼,裏面停滿了車,幾朵素白的小花鑲在擋風玻璃上。

黃狗不安地吠了起來,它似乎聞見的我的氣味。鐵制大門緊鎖著,我毫不費力地走了進來,躡隨著我的影子。終於,黃狗掙開鐵鏈,拼命地跑開了。

客廳,廚房,花園,都沒有父親母親,他們去哪裡了?想著想著,一股倦意向我湧來。我順著木制樓梯,上了二樓,準備到我的房間休息一下。

門,半掩著,我側身,向裏面一瞧。

我的房間裏站滿了人,他們神情凝重,呆呆地立在原處,一動不動。我試圖看清他們的面貌,可待我凝神觀瞧時,他們的臉便模糊起來。

這些人圍著我的床在幹嘛?

人們的左臂都附著一隻素白的小花,他們的臉全向著我的床,有的低頭,有的抽噎。我拱著腰,鑽進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床上躺著個人,蒼白著面孔,毫無血色。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那個人,不正是我嗎?

強大的引力正使我的身體悄無聲息地扭曲。身體的異常變形已經讓自己的呼救成爲了不可能。漸漸地,我意識到,這巨大的引力來自那個雙目緊閉、面白如紙的傢伙,他正安靜地、毫無聲響地平躺在這張寬大而又鬆軟的床上。

沒錯,這床是我的。

床邊的暗紅色書架上密麻卻整齊地放滿了厚薄不同、大小不一的各樣的書籍。書架的右邊是一個落地窗,不過此時它緊緊地封閉著,還拉上了一個略顯米色的窗簾。

想起來了,幾乎每天夜裏,我都會靜靜地在窗前站上一會兒,深深地仰望夜空。而後,微閉雙眼,腦中幻想著彼德‧潘,我便這樣羽毛般地飄出窗外。

書桌上散亂地放著一些句子。我模糊地記得,每當我想將自己內心的苦楚撥弄出時,這些句子便會爭先恐後地從我的筆端擠出來,不分主次的。有時它們也活潑地有些過頭,課本上,牆壁上,書桌上都可以見到它們的恣意狂放的身影。這時,我便不得不將它們用各種符號、標點縛住,結結實實地綁在一起……

我的臉部也在變形,要命的是,眼球更是迅速失去原來的模樣。

我拼出全力,盡我所能,用殘損的視線在床邊掃描,不願將任何一粒微塵遺漏,它們是與我相處了多年的老友啊。

衣櫃象一個行將臨床的孕婦,它身體鼓成了個球,向後傾著。它扶著牆壁,艱難地扭動著身軀。沒人知道它要做什麽,同樣它也沒打算讓人注意。冷漠而尷尬的氣氛逼迫著地板使用語言暴力。

衣櫃的另一側鑲著一面鏡子,我的視線正要移向它,而它卻不由分說地向我迎來。它,就要轉向我了。

我的心裏躁動著,不安的音符吞噬了本該的空白。

我就要看清楚我究竟是誰了——

但鏡中什麽也沒有,它狠狠地耍了我一把。

終於……我喪失了所有的感知,我的全部意念消失了。冥想在虛幻的世界裏昂首踱步,桀驁不馴。而我此刻卻被那個躺在床上面白如紙的傢夥徹底地佔有了。

我醒來,在我的寬大而又鬆軟的床上。腦袋有點疼,昨天寫東西到深夜,忘了關窗戶,可能是感冒了吧。衣櫃上的鏡子反射著早晨暖暖的日光,雖然有些耀眼。

by 朱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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