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

我只活了一半。漆黑的世界裡,我揮舞著左半邊的手,手試圖要抓堅固物卻什麼也抓不到,下半身亦是歪歪倒倒地以一條腿渴望站立。我右半邊的手阿腳的,全消翳無蹤,詭譎如驚悚電影的特效畫面。這,會是我嗎?

遭如此荒謬怪誕的夢境驚醒的我,汗水淋漓地浸濕上衣與床被。我用左手撫摸右手,用左腿跨過右腿,幸好一切皆安然無恙。懸空的心,頓時落實了,可額上、雙頰與身軀上的汗珠,冷凜的淌汨,倒為熱烈的胸口劃下幾爪空虛的撩印。

雨,淅瀝啪啦地如汗兀自流淌。

今夜回家的途中,曾經過一處監理所,外觀看去,一道長形灰牆阻隔好奇的窺伺視線。牆上垂長著茂盛的藤類植物。在雨中就恍似女人躺在浴缸裡,披散濕漉漉的長髮。整體而言,充滿森森陰氣,雨夜搭襯之下反而顯得融洽。踅經門口,高高的鐵柵上,有一顆頭顱。仔細一看,是一位站崗的哨兵的頭顱。

那哨兵的表情冷冷淡淡,眼瞳卻有一絲熱切。我們彼此對忘了約數秒鐘,我就越過鐵柵。然腦海中,哨兵的眼神不斷地營迴旋繞,久久無法忘懷。本想再回身去逡視一眼,但擔心被當作宵小之輩,於是作罷。

一路上,我不停地剖析他眼底所透傳的訊息。是羨慕我剛染的一頭褐髮?是覺得我無拘無束?抑或是在懷念著什麼?不可諱言,我並非第一次見到這種眼神。這眼神,的的確確曾出現在我視覺印象的拼塊之中,與某一類似的拼塊意外契合。

那塊拼板處於遙遠的所在,是哪裡?

會是那一幅相框嗎?屬於祖父母舊厝的記憶櫥櫃上,總有好幾幅足臻紀念的相框:有祖父母兩人與一班老人家在大廟口合攝的、有祖父單獨站在桂林風景前的相片或祖母年輕時的沙龍照等等。其中,最令我感到特別的是一幅男孩子嚴肅表情的照片,相裡男孩的雙眼夾藏著欲燃未燃的火苗,不是憤怒之火,是奮起的前刻。

聽親戚們說,照片內的男孩子是我的大堂哥。是大堂哥,天!我每每端審照片人物的輪廓,幾乎就認為是我自己。我們兩人有莫大的神似,至少在年幼之際,沒有多大的差別。親戚們也常常將我們二人擺在一起比較,然後會掩嘴笑道 :真像。

實際上,我對大堂哥是沒有什麼印象的,只曉得長伯很少帶他回來看祖父母了。所以,每次一到祖父母的古厝,我便會專注地瞧睨玻璃櫥櫃裡大堂哥的照片。若說是在照鏡子是有些離譜,但是以為自己跟他完全兩樣又不免過於自欺。童年的一段期間,我長住在祖父母的家中,既陪他們也看照片。

祖父母的古厝在一樓平地,十分寬敞,有四間臥室與一座大客廳。每逢過年,眾多子孫們便會簇擁的極其熱鬧,一旦到了平常時候,就會稍嫌祖父母兩人太狹小,剩下過多的空間。童年的我愛說笑話,碰到喜歡熱鬧的祖母便會說上好幾則,可是祖母極力的表現專心聆聽,雙手卻從不熱衷,習慣東抹抹西擦擦,或撢被單或搓紅白湯圓,總有做不完的瑣事。我假使遇上寡言的祖父,自然而然閉嘴一同木訥地閒閒無事,若不是看牆壁貼的褪色春聯就是一起看客家民謠節目與紅極一時的包青天。偶爾祖父心血來潮會替我剝碰柑順便問我考試的排名。

每當祖父一問成績與名次,幼小的我即會全身緊張地說:還好。小學生泰半不愛唸書,只要有唸就是前幾名,但是也會碰到大家都比我多唸了一點的時候,那麼我就會被排擠到十名以外。小學老師通常只排前十名,剩餘的同學一概是「第十一名」。有一次,我沒有在前十名之列,可是祖父又特別喜好詢問此事以聊慰。記得我那次不敢回答,隨口同往常一樣說:還好。後來,祖父問母親我的名次,一向愛好面子的她,很有默契地胡謅了名次,沒想到竟能矇騙過關。

從此,只要祖父問及考試的事,均一律答以「還好」。當成績很好的時候,我會理直氣壯的說還好﹔成績退步,便會怯生生答應還好。截長補短之後,果真「還好」。這麼一段「還好」的童年,就如此悠遊於祖父母這一冷一熱切割的家中。

老人家怕寂寞,枕邊喜歡有個人陪。我陪逢人便親的祖母睡覺時,會嗅聞到濃郁的花露水味道,使得我會做許多豐潤的夢。倘若陪正經嚴肅的祖父就寢,蓋在身上的棉被會有一絲絲鐵銹味,風似乎能滲入房間,連夢都會發顫萎縮。祖父母分房而眠,表面相處融洽,我則認為缺少了什麼?他們倆人的性格差異性太強烈,是由於這點才相守到老,亦把老厝區隔成兩座空間。

彷彿赤道與極地之間,缺乏聯繫。老厝的熱情熱得太無趣,冷冽又冷得太單調。我想,自己會來的原因,大概是充當潤滑交流的角色吧!只是,在我來之前,又是誰來陪這兩位老人家?

是大堂哥,據母親告知,幼時的他也曾來長住過一段時間。而由七嘴八舌的親戚口中,我曉得大堂哥是很乖順的孩子,嘴兒甜又會聽與說傳統的客語。祖母會帶他去逛菜市場,祖父會和他一齊觀賞客謠節目。頃刻,我竟覺得情況格外熟悉,與我相似。

祖父自我從小就愛盤起我的左手掌,細察掌心的斷掌紋路。確認那條手紋尚在,祖父就會點點頭且再次警囑我要好好讀書。和大堂哥神似的我,立刻懷疑,他也會有斷掌嗎?懷抱多年的迷惑始終沒被證實。時日一久,我們的外表漸漸產生差別。堂哥的身高約一百八十米,我只一百七十出頭,而他的臉龐坑坑洞洞、嘴唇頗厚,我則比較注重面部清潔,嘴唇早經母親幼時用手指壓擰比較薄。擅長運動的他,皮膚黝黑健康,為打球方便而剃成平頭,我讀慣於室內閱讀小說漫畫,因此皮色較白,髮型屬於中長覆額。

我與堂哥見面次數在拉高後仍侷促的可憐。只依稀曾經見他年少時就有了第一位可愛的男寶寶,爾後隔了一段時間,沒再看到那寶寶了,然後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某次過年,他已成年,我還是國中生。從祖父母的老厝出來,他就騎摩托車帶載我去姑姑的新家討紅包。

寒風凜凜,厚外套包裹的仍嫌不足,幸虧大堂哥在前方為我擋去一些風勢。摩托車的車速極快,大堂哥原本什麼話也沒說,等到快接近姑姑家之際,他問了我的成績,我的答覆,讓他聽了算是有點滿意地點點頭,就像祖父的模樣。接著囑咐書要好好讀,和說一些他已經廢了等等奇怪的話。

「我已經廢了‧‧‧」大堂哥的這句話獨獨震盪著我無言以對。怎麼會突地說出這般令我不解的話,我不懂。

不久,我就明瞭他話中的意思。

「阿民股,逃兵了。」阿民股,是大堂哥經民的暱稱。初稱聞這消息,是我高二那一年的冬天。不過,我比其他親戚們的震撼更早收復成為悵然的肚明。原來,他已知道自己犯了錯,注定要受到懲處。

「阿民股,被抓回去了。」又是從親戚那裡聽來的消息。對於這消息,我除了多添一句嘆息外,別無其他。

我的腦子在他逃獄的期間,像是缺少了半塊思考一般,愈加使勁地讀加倍份量的書─以二分之一的腦,企圖駁倒二倍閱讀的反抗情緒。偶然參加校內外的活動得獎領了獎狀回去,眾人自是迭聲讚許、錦上添花。母親亦會揉一揉我的嘴唇,稍使一點力,宛似要壓制邪惡之血使我的嘴唇厚實或讓罪衍之氣吐洩。深怕我會變成了她所不願見到的另一具軀體。

往往我會憶起了他,我那墮落的右半邊。一直到他回牢中,我才像合成為一體。只是,我會猜測,是他由死之慾望在我思緒復活,或者我由活之克制他而僵硬。我真的和他分開了嗎?

踅經監理所的哨兵臉上,我見到了一絲熟悉的依賴。

是我的右半邊。

by 經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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