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們都沒有說明

「陽」字表示日出時分,我走到堤上,手拿禮器面對太陽。「陽」字是我早晨的禮拜。而你走在海灘,跳起舞來,與你的愛人嬉戲。在那個利用文字說明道理之前的原始時代,我們在肉身主體中,就已經體會許多道理。那時,我們就像你們現在一樣,知道有一些日子是烏雲蔽空。於是,我們也畫下一個和「陽」字一樣雄辯、有力的「陰」字,來成全與總結我們體會的這一份天地的禮。我們有禮,在周公之前。

「馬」字是我們描寫馬兒被驚嚇的樣子;牠提起前腳,甩起頭頸上的鬃毛,就要飛奔而去了。鹿的動作更快、更機靈;牠已經在跑了。我們的文字,你們還用嗎?鹿頭上那一對堅實、美麗的角,像是屋宇上神聖的裝飾,值得畫下來,做甲骨。至於牛羊,在我們開始書寫文字的早期,就已經被馴服。牠們靜靜看著我們,看成我們眼裡他們的牛羊模樣,就像我們靜觀這一個即陌生、又熟悉的天地,逐漸成為天地中符號的我們。

這裡有一棵樹木;我們畫下樹枝、樹幹,和樹根。我們畫下「木」字。那裡有兩棵樹木,所以我們畫下一個木又接鄰一個的「林」字。有些地方卻有許許多多的樹木;三個就是許多了。我們又畫了「森」字,來表示陰森森是不同於「林」或者「木」的陰森森。三,生萬物;這是後來的晚輩對於我們靈魂最佳的詮釋。你,聰明的你啊,為何叫嚷「森林、森林」,把它稱為森林呢?

我們兩隻腳走路,沒有羽毛;於是把自己畫成了「人」。當我們張開雙手去承擔生活的時候,我們自稱「大」。大人是要有一片自己的地方,來安身立命的。於是,我們用「立」字來說明這一番努力的成就。這時候不須立紀念碑,卻須要手執公器和大權柄的人,安頓一個值得安身立命的社會。任何人僅僅是端正站立起肉身主體,就值得「立」的高貴,值得慶賀。到底會是誰把握了那麼大的權柄,在祂的頭頂上還擁有那一片廣大無邊的天呢? 祂就是天嗎? 我們說是祂依照祂的形象,造了我們。

有一位我心愛的女人跪坐在沒有椅子的歷史中,用隻手在她的胸前為我整理。我用「女」字畫下她的側影,並且用一方屋宇來「安」頓我的家庭;那是一個架木為巢,上有屋宇,下面養豬的「家」。我用力耕田,照顧家計;我是男人。她為我畫下那個字,並且用另一個字來畫我步步跟從她的樣子。告訴你,我是跟「從」她的。

你說我被文字,被圖畫迷惑了;你說我喜歡玩文字遊戲。其實,你錯了。我喜歡的是我們在寫下文字的時候,就能夠清晰體會那個逐漸浮現成為今生今世的世界。我用盡文字來告訴你「不立文字」的奧義。我喜歡的是和我心愛的女人一起,在東海之濱追逐嬉戲。羊頭角裝飾她華美的身體,而她本名「姜」,就是牧羊美女。我們原本是遊牧民族,後來住進黃土地上臺基高高的宮殿裡。於是,高原上的人稱我們『商人』。那些高原上的人並不聰明。有一個重要的秘密我們在離開之前埋在那土裡,至今我們都沒有說明。

在形聲氾濫,拼音盛行的當代,我們已經逐漸喪失一種特殊的造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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