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刀-等一個人咖啡

國賓飯店的女生廁所也是五星級的寬敞,我站在洗手台前打電話給阿拓。這時我才想起阿拓的手機門號早已在一個多月前停掉。但他為什麼沒有打電話問我呢?問我怎麼沒去洗衣店吃飯啊?難道沒跟我吃到飯一點都不重要嗎?喂喂喂,你可是要去非洲甘什麼的兩年耶!我想打電話給金刀嬸傳話,卻驚覺我從來沒有過洗衣店的電話。想打給暴哥,想打給倉仔,想打給鐵頭,想打給小才,但同樣的,我的手機裡從來就沒有他們的電話。我跟阿拓一向都是說去就去的。

「算了,反正沒有門號的是你不是我。」我自言自語,在鏡子前整理長長的頭髮後,就走出廁所。詭異的是,那胖胖的侍者就站在廁所前,似乎在等著我。
「抱歉,請問妳是不是叫做李思螢?」胖侍者唐突地問。
他說話的樣子就像少林足球裡的輕功水上飄三師弟。
「啊?你認識我?」我停下腳步,端詳著他。
「妳真的是李思螢!我——我是技安張啊!」胖侍者高興地伸出手。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糾纏我的超級惡夢技安張!難怪我一直想不起來是誰,因為我一直想拋去那段不堪的記憶。
「真是好久不見。」我雖不願意,但看在我今天走狗運,我還是跟他握了手。
「以前的事真是超級抱歉的,一直都沒臉跟妳說聲對不起。我現在白天在學修車,晚上就到這裡打工,剛剛看到妳我還不敢相信呢,看樣子從國中畢業以後妳變漂亮好多,剛剛坐在妳對面的應該是妳男朋友吧。」技安張歉疚的表情應該不是裝出來的。
「以前的事就算了,反正你上國中以後已經收斂很多,我已經千幸萬幸了。」我聳聳肩,阿拓說用十年後的自己來看當下,我站在現在看十年前的技安張,他小時候還是一樣可惡、不可原諒,所以我當時討厭他還是很有道理的。
「這是我的名片,以後妳的車如果壞了,我免費幫妳修十次,就當作賠罪。」技安張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車行名片,滿臉虧欠。
看樣子真是轉性了,長大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啊。
「你真是變了,我有時候還會夢到以前被你嘲笑哩,算了算了。謝啦!」我心情開朗,拍拍他的肩膀。
轉身要回座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上了國中你跟我同班,但你為什麼突然沒再嘲笑我?」我好奇。
技安張臉突然漲紅了起來。
「還記得國一的新生訓練嗎?我看到妳害怕到進保健室休息,心裡洋洋得意,所以下課就在走廊上大聲說妳以前曾經——以前的糗事。」技安張搔搔頭,很不好意思。
「天啊,我怎麼沒有印象?你還是說了?」我驚訝不已,因為國中時期根本沒有人重提我被野狗嚇到尿桌子的事,那童年噩夢彷彿憑空蒸發似的。
「那時妳還在保健室,所以不知道。我在走廊洗手台旁邊大聲宣佈這件事情時,有一個聽說已經畢業的流氓學長碰巧回來亂晃,他無意中聽到了,二話不說就把我打了一頓,我當然還手啊,不過他有夠狠的,三兩下就把我打到睜不開眼睛。」技安張露出痛苦表情,繼續說:「他說如果被他知道有人敢再嘲笑妳,他下次就把誰的牙齒一顆顆打斷,如果不服氣就去國三那問他以前的名號,那名號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才是噩夢。」
「叫什麼?」聽到現在我已非常訝異,當然好奇陌生的救命恩人是哪位大俠。
「蝴蝶刀阿拓。」技安張拍拍臉,鼻血突然流了出來。
我愣住了。
「從此以後我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我的鼻子就像中邪一樣開始流鼻血,好像那幾拳重新又砸在我的臉上,提幾次流幾次,實在有夠倒楣。所以啊,雖然大家都知道妳的糗事,卻再也沒有人敢提。」
技安張拿起手帕塞住鼻子,坐在廁所前的石階上仰起頭。我沒有辦法言語,一塊很重很重的東西天崩地裂轟在我胸口的某處。

「也不算,我國中三年沒被記過也沒打架,只是覺得那些愛耍狠的朋友很好玩、不會整天補習死讀書,所以愛跟他們混在一塊。高中又搬回台北後,我偶而還會回到以前的國中走走,看看以前跟我混一掛的幾個學弟,以前沒打架,回去倒是打了一次。」

我想起第一次到阿拓家煮火鍋的聖誕夜,他笑笑回答念成的話。原來,早在我自以為是阿拓的救世主之前,毫無關係的阿拓,就已經拯救了我。就因為路見不平,他為素為謀面的我打了生平唯一的一場架。結束了我的殘酷記憶。

「不要介意,只是流鼻血,休息一下就好了。」技安張揮揮手,示意我回座。

我呆呆地回到座位,菜已經上了兩道。

「這蒜香紅酒燴田螺雖然附有特殊的沾醬,不過我推薦直接吃比較有味喔。」澤于笑笑,也沒問我怎麼去了那麼久。
「嗯,那就不沾醬吧。」
我的叉子剁剁切切,嘗了一口:「這田螺果然很棒。」
澤于不可置信大笑起來,我不解。
「妳自己看看叉子上的是什麼?」澤于笑著說,於是我看著叉子。
是紅蘿蔔。
「這紅蘿蔔好詭異啊,居然長得像田螺,吃起來也像田螺。」我自我解嘲,笑笑又刺起一塊紅蘿蔔送進嘴裡。
「我真是猜不透妳。」澤于笑笑不以為杵,親自幫我挖起一只田螺,放在盤子裡。
我吃了一口,肉稍微老了點,但我還是露出滿足的笑容。
「很棒吧,這裡是我吃過最好的地方,我問過服務生,兩個大廚都是從國外修業回來的,一個從義大利餐飲學校畢業,一個擅長法國菜。」
澤于介紹著:「像這道卡布其諾香蕈奶油湯就是最好的義大利開胃菜,每次來都必點哩。」
我笑了出來,這種菜名倒是挺有意思,但喝了一口卻也還好。技安張彬彬有禮地靠過來,放下一個大餐盤,掀開。
「桑椹醬汁香煎雞胸菲力,名字的長度跟它好吃的程度成正比。」澤于微笑,請技安張幫它分成兩份。
「哇!這道<血海深仇之雞牛之戀>我以前也吃過耶!」我興奮地切切剁剁,叉起一塊細細品嚐。
「啊?妳在說什麼?」澤于莞爾。
我歪著頭,又吃了一塊。
「這牛肉如果連筋都剁碎了,會更有血海深仇何時了的味道。」我喃喃自語。澤于忍俊不已,聽不出我是認真的。
我才吃幾口,技安張又捧來一個餐盤,打開,香氣撲鼻而來。
「風味羊排佐薰衣草薯泥。這道菜的肉邊骨是精華所在。」
澤于笑笑:「我喜歡所有的菜一次上完,除了甜點。」
我又笑了出來,笑到眼睛都流淚了。
「怎麼了?還是妳喜歡一道一道上?」澤于有些慌張。
「沒,我只是想到這道菜還有另一個名字。」我邊笑邊擦掉眼淚,說:「叫願做薯泥更護花之沈默的羔羊。」
記得當時鐵頭說出這道菜名,我著實笑了十分鐘之久。
「妳今天晚上怪怪的。」澤于只好陪笑,聳聳肩。

好不容易笑完,澤于跟我開始聊我的生活。以前都是我聽他說,現在他要求我讓他多了解我一些。我於是從剛剛踏進等一個人咖啡店的寒假開始說起,起先說得很簡單扼要,但後來我又犯了自己說故事時的毛病,越講越繁複,越說越長。我承認一開始就對澤于一見鍾情,也在每一次澤于換女友的時候小小心碎了一下,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能夠在櫃台後偷偷看著他、拿著拖把當忍者偷聽他說話。澤于看著我說話,從他沈默卻熱切的眼神中,我看見了以前的自己。那個期待火焰般愛情的自己。莫名的,心中異樣感動,彷彿在時光隧道的另一端重新開啟某種甜蜜的、命定的循環,只要我伸出手,就可以輕易拾起由衷寄盼的東西。但我的心底,卻已沉入一塊巍峨巨石。

「如果每天都有一張粉紅色的紙條,我就會高興的老半天。」
我笑笑:「我注意到,粉紅色紙條上的語句都特別令我開心。」
「在社窩讀書、吃泡麵的時候,你一直都沒注意到我常趁你不注意偷換筷子。」
我閉上眼睛,泡麵的蒸汽彷彿就在眼前:「只要偷換成功我就樂上好久,像小女孩終於遇見大明星笑個不停。」
「每天收到一罐仙草蜜的時候我都感動不已,還因此掉過三十六次眼淚。」
我伸出手撫摸空氣:「每天都有值得期待的美好時光,每天都在實現夢想,每天都離你,再更近一些。」
「澤于,你能夠跟我說一聲你很喜歡我,然後親我一下嗎?」我閉上眼睛,微笑:「我每天每天都在等待。」
「現在?在餐廳裡?」澤于的聲音有些靦腆。
我點點頭,不敢睜開眼睛。
然後,我感覺到唇尖柔軟的觸覺,還有異樣顫抖的鼻息。
「我很喜歡妳,很喜歡很喜歡妳。」他說,我睜開眼睛,眼淚正好落下。
澤于滿臉通紅,但仍是紳士般微笑。
「學長,你聽過非洲有個叫甘什麼的國家嗎?」我擦掉眼淚,但沒有用。淚水不斷湧出。
「非洲?甘什麼的?那是哪裡?」澤于摸不著頭緒。
「對不起,我一定要去查一下。」我全身發抖,站了起來。手裡握著毫無回應的手機。澤于瞪大眼睛,完全不能理解。
「我——我不明白?」澤于錯愕不已。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我的故事還沒寫完,一直都沒有寫完。」我的淚水無法克制,不斷流下。
澤于看著我,想要明白我正在說些什麼。
「學長,謝謝你的晚餐,但我想我還是不適合你。」我看著我的愛情,哭著:「我的腦袋裡現在只裝得下那個不知道叫甘什麼的地方,還有一個硬要過去那裡的大笨蛋。」澤于嘆了一口氣,無話可說。
「技安張!」我看著站在牆角等待招呼的技安張,他跑了過來。
「可不可以載我去一個地方,現在!」我擦掉眼淚:「然後我就原諒你好不好?」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技安張立刻點頭,臉上表情像是放下多年大石。
「我從來沒有想過再遇見你的時候會是那麼快樂。」我擁抱技安張,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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