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大離阿拓住的地方不過三分鐘不到的路程,我們在雜貨店買了一大堆煙火後就興沖沖地來到清大後山,而清大學生會每年都會舉辦耶誕舞會,有些社團也搞了不少活動,信望愛社更出動了大批福音部隊繞著學校唱歌,到處都是人。
我們在比較沒人的梅園附近放煙火,我當然露了一手雙手放沖天砲的絕技,惹得好勝的念成也有樣學樣起來,思婷跟百佳只敢點燃地上放好的鑽石砲,或乾脆坐下來看我們玩,阿拓則興高采烈用嘴巴放沖天砲,弄得所有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試試看,很好玩的。」阿拓塞了兩根沖天砲到思婷與百佳的掌心,拿著線香作勢要點。
「不要!我會怕!」百佳嚇得將沖天砲摔在地上,思婷也尖叫起來。
但是阿拓比手畫腳了半天,加上我跟念成在旁一搭一唱,兩個女生終於也鼓起勇氣,在我們的指揮下用手放出生平第一注沖天火焰,成功後,兩人又哭又笑,簡直是樂壞了。我們一直玩到校警過來吹哨子驅逐,才學忍者丟下五顆煙幕彈,趁著嗆鼻的硫磺味跟白色煙霧逃竄下山。
我們在清大夜市裡的來來豆漿店一起吃宵夜後,才跟阿拓道別。回交大的途中,依舊是我載著百佳、念成載思婷,就在快要進入環校道路時,我看見澤于正好牽著他的新女朋友從校門口走出來,多半是剛參加完學聯會主辦的交大舞會吧,於是我停下車,跟澤于打個招呼,也簡單介紹了我的室友們。那是澤于第一次看見我騎野狼,以前他只知道我買了哥的機車。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感覺像是我變了個大魔術討他開心似的,於是他笑了,還說我總是讓他充滿新鮮感。新鮮感?我想這多半是好的評語吧,於是我開開心心地揮別,打算下次再告訴他我會像男生一樣用手放沖天砲。
回到女二舍,念成跟思婷先去洗澡,百佳似乎還意猶未盡,邀我一起繞系館旁的竹湖走走,說想邊散步邊打聽我的小說結局。頭一回有讀者邀請作者,我當然義不容辭。
「妳有沒有聽過帆船社社長的鬼故事?跟竹湖有關的喔。」百佳陰側側地說。
接著她說起從直屬學長那裡聽來、但每個學校都有的鬼故事。一個帆船社社長深夜乘船滑水不幸溺死,但沒有人發覺,只奇怪他為何沒有回房間也沒去上課,接下來的幾夜,同寢的室友卻經常見到他的床上有一個人形的凹陷,一摸之下溼答答的,這才聯想到這位同學可能已經溺斃,於是校方抽乾竹湖,發現他的浮腫屍首卡在湖底的排水孔,校方為了避免類似事件再度發生,於是廢除了帆船社。故事結束。
「晚上講這個會不會讓你毛股悚然?」百佳吹了一口氣,水氣化成了白色的霧。
「雖然我很確定這個故事是唬出來的,而且交大也沒有過帆船社,但這麼晚在這麼冷的地方聽,還是有些毛毛的。」我承認,身子象徵性哆嗦了一下。
我們坐在系館一樓下的傍湖石椅上休息,附近還有一對情侶依偎著說說笑笑。旁邊有台投飲機,百佳跟我都要了罐熱綠茶。
「今天晚上,謝謝妳將取名的權利讓給了我。」百佳跟我擊杯道謝。
「不會啦,胡蘿蔔這名字很可愛啊。」我笑笑,說胡蘿蔔如果聽的懂,他也應該很高興才對。
「思螢,妳覺得阿拓這個人怎麼樣?」百佳問,雙手捧著綠茶吹氣。
「他人很好,有點阿呆,不過就是人很好,是個沒話說的好朋友。」我說。不知怎地,聖誕夜天氣格外的冷。
「還有呢?」百佳看著我。似笑非笑間,我感覺到她的精神有點緊繃。
「認識很多有趣的朋友,所以他也一定是個有趣的人。」我學著古龍先生一貫的照樣造句。
百佳有一分鐘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專心喝著手中的熱茶,專心到,我聽得見每一口的節奏跟啜飲聲。我有種難以言欲的直覺,突然不想待在這裡,應該要回女二舍了。但就在我想提議散步回去的時候,百佳先開口了。
「我很喜歡妳寫的故事,真的。」百佳看著手中的熱茶。
「謝謝,妳可是我第一個讀者,意義重大。」我說,看著橘黃路燈映在竹湖上的陣陣漣漪。
「在看妳的小說的時候,我一直把自己投射在主角,也就是妳的身上。」百佳說:「然後,就在我讀到阿拓帶妳去洗衣店吃晚飯時,就覺得這個人真是蠢到了一個呆,卻又呆的好可愛。」
我不知道百佳接下來要說什麼,只好靜靜等她說完。
「後來,又讀到了阿拓帶妳去黑道大哥家裡看電影,說真的,真的是超詭異。」百佳邊說邊笑了起來:「妳寫的很好很生動,那個黑道大哥好像變成了很搞笑的角色,記得那天我做夢還夢到我坐在黑道旁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肚子卻早笑疼了。」
我笑笑,知道她還沒說完。
「後來,妳寫到了小才,寫到了準備聯考,寫到了阿珠,我彷彿跟著妳過了一整年,跟著妳看見了身邊的許多人跟事,也跟著妳一起成長。」百佳看著我,橘色的路燈將她的秀麗五官烘托的更為雅緻。
百佳深深吸了一口氣,就像我需要氧氣與勇氣的時候那樣。但我卻發現我也正深深的鼓起胸膛,將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
「當然,我也跟著妳一起,遇見阿拓。」百佳沒有一絲膽怯,眼睛熠熠發亮。
「嗯。」我隨口附和。
「他也許只是妳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配角,也許妳只是、也只能看見一個澤于,但是,我在妳的故事裡,喜歡上了妳眼中溫和樸實的阿拓。」百佳的眼神很篤定,不移不動。
「阿拓?不會吧?」我雖然有預感百佳會這麼說,但我還是只能做出這麼簡單的反應。
「如果這個故事繼續寫下去,妳自己也一定會漸漸發現阿拓的好,故事的結局,一定是妳跟阿拓在一起。」百佳幽幽地說:「因為阿拓,早就發現了妳的好。」
我有些震驚,卻居然也有些難堪。但這種負面的情緒從何而起我也說不上,也不願去發掘。
「不過,既然故事還沒進行到那個部份,我想提早問妳一個問題。」百佳看著我,眼中充滿異樣的神采。
我看著她,不必猜也知道百佳心裡的問號。因為她的心思沒有保留地寫在她的眉宇間。
「我跟阿拓只是朋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一直都會是,所以妳想要做什麼都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我的語氣開始認真,也開始嚴肅起來:「但是,妳跟阿拓才認識一個晚上,妳難道不覺得妳的問題來的太早?」
「我怕問的太晚,妳的答案我會等不到。」百佳裝出笑臉:「我想多認識阿拓,我想跟阿拓在一起,我想跟阿拓在一起時,不會破壞妳跟我之間、妳跟阿拓之間的友誼。」
我爽快地點點頭,說她想太多了。
我本想開口問百佳,集無數寵愛在一身的她到底看上了阿拓哪一點,尤其是活在我故事裡的阿拓。但我立刻打消了這樣的念頭。阿拓本來就是個好人,他的好我當然比誰都明白,只是我不願讓那份好跨越那條友誼的界限。除此之外,我當然希望他能找到很棒的對象,因為他是我生命中重要的朋友。而百佳,雖然我們才認識三個多月,但我卻看見了未來大學四年裡,我們會是最要好最交心的朋友。她會提出想跟阿拓在一起的禮貌詢問,也絕不是驕傲。她的確有想要跟誰在一起就能願望成真的條件。與我不同。
我們一起走回女二舍的途中,百佳恢復她一貫的輕鬆語調,跟我聊起了阿拓與澤于。百佳說,澤于就像耀眼奪目的鑽石,看起來是每個人追求的夢想,然而這樣的鑽石之所以璀璨,可都是多位鑑賞者目光雕琢而成。她也說,阿拓雖然質樸無華,但並非沈在河底等待發掘的玉石,而是參天巨木,低頭尋找寶物的一輩子也看不見他,除非好好抬起頭來。鑽石需要琢磨才能生輝,但阿拓可是自個兒就可以很偉大,這樣的男生她是第一次遇見。
我聽不大懂百佳的比喻,或許是我從未當過寶石也從未當過巨木的關係吧。但有一件事不需要比喻我也懂得。
「百佳,雖然妳很篤定,我也相信妳的眼光,不過我希望妳能多跟阿拓接觸再做決定,因為阿拓上次失戀的經驗很痛苦。」
我笑笑:「人家說爬得越高摔的越痛,妳那麼漂亮那麼聰明,阿拓如果跟妳在一起就像一口氣攻頂聖母峰,摔下來豈不粉身碎骨。」
「妳放心吧,我已在妳的故事裡認識了一百次的他。」百佳的腳步很輕盈,蹦蹦跳跳,好像已經跟阿拓在一起似的。
我卻感覺到自己的腳步有些沈重。直到那晚爬上床閉上眼睛,我才約略分曉自己抗拒的情緒所為何來。
阿拓跟我相識一年半,這段期間阿拓喪氣失戀,我則幽幽單戀,兩個人在愛情一欄都登記零分。也因為如此,阿拓與我之間的相處才能如此自然,不須罣礙對方的男女朋友,不必避嫌,也省下多餘的報備。但如果百佳跟阿拓在一起了,我跟阿拓之間恐怕就會有一段必須保持的距離。可我又不能阻止阿拓的好緣份,也沒有權力質疑百佳的選擇。
就順其自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