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金刀嫂,妳怎麼能做出這麼棒的菜啊,簡直跟大廚師沒兩樣。」我用叉子戳了一大沱雞肉沙拉到盤子裡,開心地說。也許今天晚上到洗衣店吃飯,是件很奇妙的事哩。
「大廚師?金刀嫂比大廚師還要厲害多啦!光是從菜名就可以知道一個人創意的深淺,當廚師是很講究靈感的!」阿拓義務講解,幫我倒了一點點未成年少女不宜的開胃紅酒。
「這是真的,我老婆是最棒的,要不是她嫁給了我這開洗衣店的,現在不知道在哪一間五星級餐廳當大廚咧!我們要吃這一頓飯,可得花上萬把塊不只!」金刀桑含情脈脈地看著一旁的金刀嫂,開始說著噁心的往事。
原來金刀嫂二十多年前可是新竹美食界響叮噹的人物,手藝無雙,容貌也號稱無雙,在知名的國賓大飯店裡當廚師,飯店還打算出資送她去日本進修學料理。但金刀桑,原本是個送瓦斯的臨時工,每星期總要跑三次飯店廚房,早愛慕她已久,卻苦苦沒有表達的機會。
有一天,金刀桑又送了瓦斯桶到飯店廚房,看見她剁菜忙不過來,一回想,好像她常常因為剁菜花了不少辛苦時間。於是金刀桑回去後,郵購買了把金門出產的絕世好刀,苦練飛快剁菜的技巧,等待大顯身手的關鍵時刻。天可憐見,終教金刀桑等到了這天,她在廚房忙的焦頭爛額,於是他義無反顧將肩上的瓦斯桶放下,亮出傢伙,在廚房裡快刀斬亂麻秋風掃落葉,什麼菜都給他擺平了。
「我的名字,為了妳,從今天起叫金刀。」
「金刀?好殺氣的名字。」
「是的,為了妳,我再多一點殺氣也甘之如飴。」
「刀,吃過我做的菜嗎?」
「我窮,吃不起,但總有一天我會存夠錢,等我。」
「不必等,我去你家做給你吃。」
從那天起,她的名字就叫金刀嫂。她揮別大飯店,走進一名瓦斯工人的小廚房,幾年後,瓦斯工人開了間洗衣店,她則升格當了老闆娘,還有兩個孩子的媽。真夠浪漫,真夠扯。
「其實我受夠了大飯店的油煙,哎,你們都不知道每天要煮菜的痛苦,一點都不享受做菜的樂趣,嗆都嗆死了,人老的多快!青春比什麼都重要喔。」
金刀嫂慢條斯理為吳郭魚挑刺,說:「更重要的是,那些付錢請我做菜的人總以為他們的回報就是錢,卻不肯讓老娘自己取名字?媽啦!老娘為什麼不可以替自己的兒子女兒取名字?沒道理嘛!就這麼跳槽到這死鬼的廚房來啦!」
「嘻嘻,所以我都馬讓我的親親老婆取菜名,然後再一個一個背起來。」金刀桑怪里怪氣地笑著。我也哈哈大笑,真是個有趣的故事。
金刀嫂喜歡料理美食,又怕油煙,所以一星期只開一次爐,其他的時間不是叫外賣就是由金刀桑隨便下個麵,而金刀嫂的廚藝享名少數幾個饕客兼洗衣客之中,例如鐵頭。不分貧窮貴賤,只要熟客付個三百塊基本的食材費,就可以搭上一週一次、在洗衣店樓上祕密舉行的豪華饗宴。
「很好吃耶,好吃到我都快流下讚嘆的眼淚了。」我豎起大拇指,然後猛嗑佳肴。
「好吃就多吃點啊!阿拓,幫人家夾菜啊!」金刀桑用湯匙敲阿拓的頭,阿拓趕緊幫我夾一塊羊小排。
「這次居然能嚐到前所未有的新菜色,真是好口福。」鐵頭露出一口菜渣卡的到處都是的牙齒,幸福地笑著。
吃吃喝喝,再配上亂七八糟的談話,這頓神奇的晚餐大概吃了一個小時半才結束,從聊天中我知道了金刀嬸的兩個兒子在兩年前都到外地唸書,一個去高雄餐飲學校接受磨練,一個則在台大唸書,都是令兩老相當驕傲的傢伙。我也知道了阿拓為什麼知道這裡的原因。
「阿拓啊,他是個熱心過頭的傢伙,平常他來洗衣服的時候就會跟我抬槓啦,哎哎有一天他拿了件羽毛衣來洗,樓下的電視正好壞掉,他看見我在那裡亂拍亂搞的,阿拓就很阿沙力說這種小東西交給他行了,果然他把電視抱走後,隔天再抱回來就好啦,就這樣熟了起來啊。」金刀桑說起阿拓時,表情可是稱讚到極點。
「阿拓你會修電器喔?」我隨口問問。
「不會啊,那是開租書店的兩撇修的,他什麼都馬會修,超厲害。」阿拓說,聽得我一愣一愣的。
「阿拓你才厲害,有誰會知道一個開漫畫店的老闆很會修電器?」金刀嬸幫阿拓夾了一塊鮮筍。是的,阿拓最厲害,誰會知道洗衣店樓上會有這樣的美食。
吃飯的過程裡讓我最高興的是,老闆娘並沒有因為煮了精緻豐盛的大餐而訂下許多繁文縟節,例如應該先吃什麼菜還是紅酒應該什麼時候喝等,一切都讓我們吃的隨性自由,愉快的很。
「謝謝你們,今天讓我大開眼界,大快朵頤囉。」我擦擦嘴,笑的跟個白癡一樣。
「別這麼說,以後歡迎常來啦!我老婆菜都馬買很多。」金刀桑露出耀眼的金牙笑道。
「對了,你們等一下要去哪裡約會?年輕人現在都直接去汽車旅館呴?」鐵頭摸著肚子問道。
「約會?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啦!」我有點摔倒,還汽車旅館咧,距離我的世界真是太遠太遠。
「吼鐵頭你不要亂說,如果阿拓的女朋友跑掉你以後就別想過來吃!」金刀嬸警告胡說八道的鐵頭。
「現在才八點半,思螢妳等一下要趕著回家嗎?」阿拓趕緊岔開話題。
「沒啊,你有想到要幹什麼嗎?」我無所謂,說實在的我神經也蠻大條,只想著好不好玩,沒想到男女之間的邀約可能都意味著什麼,但坦白說,阿拓那種憨到不行的個性也很難令我將他想太多。
「來!來我家!我唱卡拉OK給你們聽!」鐵頭顯得很興奮,拍拍自己的光腦袋大叫:「然後讓阿拓的女朋友見識一下我苦練多年的少林寺鐵頭功,很恐怖喔!」
我嚇了一跳,然後我一點也不想見識少林正宗之鐵頭卡拉OK的表情被阿拓察覺,於是阿拓清清喉嚨,說:「思螢,等一下我們去看電影好不好?」
「好啊。」我趕緊說好,雖然我根本就不知道最近在上什麼電影。於是阿拓付了三百塊,帶著我高高興興地揮別神祕的美食洗衣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