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刀-等一個人咖啡

「阿不思姊姊,我要——我要五杯——」一個顯然是猜拳猜輸了的高中生害羞地站在櫃台前囁嚅著。還是同一個,上次點黯然銷魂咖啡的那位。真該練練猜拳技術的。
「五杯什麼?」阿不思的臉部肌肉完全沒有一絲牽動。
「我要五杯——那個——那個——降龍十八掌之吸星大法熱咖啡—」高中生很艱難地背完,我笑了出來。
「滿十八歲了嗎?」阿不思冷冰冰地問。
「啊?還沒。」高中生有些震驚。
「降龍十八掌之吸星大法熱咖啡要十八歲以上才能喝,三歲小孩都知道,去跟你的同黨說,改點別的幼稚一點的咖啡。」阿不思拒絕。
高中生落荒而逃,臉紅紅地回到那群狐群狗黨,然後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年輕就是美好,做什麼蠢事都會被當作英雄。」老闆娘回頭看著那群喧譁吵鬧的高中生,忍不住發笑。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老闆娘,妳記不記得有個問題還沒回答我?」我看著心情很飛揚的老闆娘。我想,現在也許是個得到解答的好時機。

老闆娘看著我微笑,她立刻知道我在問什麼。她實在是個很聰慧的女人。她的魅力不僅來自於淡淡的成熟,還有舉手投足間的慵懶自在。只有真正的聰明人,才能夠得到這份慵懶暇逸的氣質。

「我不是一直都一個人。」
老闆娘停止手中的剪紙,對阿不思說:「給我一杯低咖啡因的摩卡爪哇,我想,我又要開始說故事了。」眉毛上揚。

阿不思理所當然的笑笑。短短三分鐘,阿不思變魔術般在老闆娘面前放上一杯熱咖啡。而我的面前也擺了杯熱巧克力。阿不思用一種很特殊的眼神告訴我,那個故事她已聽過,示意我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我同意了,我是個很喜歡聽故事、聽故事時也喜歡專注的女孩。

我看著老闆娘第一次喝「老闆娘特調」之外的咖啡。比起我的熱巧克力,低咖啡因的香氣略顯單薄了些,但清爽沒有厚瑣的負擔,很像我眼中想像的,老闆娘的人生。或許,這點觀察也可以在我偉大的「咖啡/個性」記事本裡添上一個小小記錄。

「很久很久以前,我跟阿不思一樣,是個不喝咖啡的人。」老闆娘聞著咖啡香,那淡淡的蒸氣撫摸著她略顯清瘦的臉頰。也撫摸著青春不再的回憶。
「但我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他非常喜歡喝咖啡,喜歡到,連我都不由自主端起咖啡,進入他的世界。」老闆娘一邊說著,一邊端詳著左手無名指。當時我年紀還小,但我明白,那裡是一個女人,身上最幸福的位置。
「妳很喜歡他,對吧?」我猜。
「一開始沒有那麼喜歡,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無話不聊的童黨。原本我以為,我們到了人生某個分歧點,例如國小畢業、例如國中畢業等,我們就會理所當然穿上顏色不同的制服,走進不同的人生,跟大多數人一樣,回憶塵封在畢業紀念冊上的短短祝福。」老闆娘的眼中充滿了得意的光采:「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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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親在他國小畢業典禮那天,不幸出車禍過世了。當大家都在為分離培養情緒假哭時,我看著導師走到他身邊說了幾句話,他一聽,倉皇不知所措地從會場跑去醫院,我不懂,於是向導師問明了原因。知道後,我開始無法克制地大哭。一連哭了好幾天,每晚睡覺闔上眼睛時,彷彿都會看見他穿著麻衣、無助地跪在喪禮告別式的角落。我難過得無法入夢。

於是,我鼓起勇氣告訴我爸爸,我不想念私立中學的初中部,想到他讀的、位於八卦山山上的彰化國中,繼續當他的好朋友、照顧他的情緒,以免他變成自閉兒或是學生流氓。幸運的,我爸爸很高興我珍惜這份友情,於是答應了。

上了國中,依親的他沒有錢吃營養午餐,於是我每天從家裡帶兩份便當給他吃。他成績不好又貪玩,我便晚上押著他到我家、當他的小家教,教他到不想會也得會為止。而他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我家裡擺放的種種煮製咖啡的器具,那些都是我喜愛喝咖啡的老爸珍藏的寶貝,而他老是好奇地東摸摸西摸摸,我爸也就熱心地傾囊相授,教導他各種咖啡的知識、如何辨別咖啡豆好壞、甚至還跟他一起蹲在院子裡用奶粉罐DIY烘焙生咖啡豆,兩個人像是忘年之交。

到了高中聯考,真是我的一場噩夢。不曉得是因為太過緊張或是吃壞了肚子,我考到第二天就得了急性腸胃炎,在考場裡幾乎熬不下去,成績當然不好,只得在選填志願時將私立中學當作唯一的選擇。而他,他真的很聰明,他的聯考分數遠遠超過第一志願彰化高中五十分。

我想,應該是說再見的時候。坦白說,我挺難過的,當時我真希望我爸還有沒教完的咖啡課程,如此我才能在偶而的下課晚上瞧見他的身影。

但到了私立高中報到、新生訓練的第一天,我嚇呆了。

「好久不見,以後請全校第一美女多多指教。」他穿著白色襯衫、咖啡色長褲,笑嘻嘻地背著藍色布書包,站在校門口等我。然後深深一鞠躬。

我根本沒辦法反應,只好訕訕地向他揮揮手打招呼就走進教室。回想起來,我當時根本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情緒,是一種叫做「喜歡」的東西。我還單純地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後來我看見他每天放學後都匆匆忙忙騎腳踏車離去,我才知道,原來他為了支付私立學校高昂的學費還就學貸款,每天晚上都到咖啡店打工。呵,也算是學以致用吧,我爸知道了還很得意他的徒弟終於青出於藍。我偶而會到那間咖啡店寫作業,老闆跟其他的工讀生都向我誇讚他的手藝是全店第一,客人都很滿意。

「全校第一美女,請問今天想喝點什麼?本店請客。」他總是笑嘻嘻地穿著白色圍裙,彎腰問我,故意裝紳士。「隨便。」我想說既然他請客,那就隨便吧。

然後,他每次都端上風味不一樣的咖啡,拿鐵、摩卡、濃縮、哥倫比亞、美景三河、佛羅娜、蘇拉維西,還會貼心地附上一片小蛋糕,單就技術上絕不比阿不思遜色。雖然我的舌尖沒有特別敏銳,但我總是可以感覺到在每一次不同的口味後、藏在他手藝裡的,那一點點特別的東西。

但我還不知道,那一點點特別的東西,是多麼珍貴。所以我在高二時交了一個男朋友,高三的學長,高高帥帥,騎紅色FZR打檔車、穿刻意定做的打折褲上學,是所有少女心中的夢想。

「對不起。」我。
「不用對不起,妳從未應允過我什麼。」他。
「對不起。」我哭了。
「不用對不起,有些事,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努力是沒有用的。」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
「對不起。」女孩子將臉埋在雙掌裡。
「不用對不起,不過妳要明白,有些事,是一萬年也不會改變的。」
他堅定地說:「我永遠都在等妳當我的新娘子。」

我想我傷透了他的心。雖然我還是可以見到他勉強擠出笑容,彎著腰、伸出手,紳士般問我:「全校第一美女,請問今天想喝點什麼?本店請客。」
然後加上一句:「請問我還沒有沒機會,如果有,別忘了輕輕敲桌子鼓勵一下我喔。」

然而,我的手從來都吝惜傳達我的情感。他卻從來不吝惜他的笑容,還有美味的咖啡。

所以老天爺給了他一個機會,也給了我一個啟示。大學聯考前一個月,他陪著我到郵局劃撥一套音樂CD,當時在中午,來郵局辦事的人很多,他趴在我身邊看著我填寫劃撥單,不知在傻笑個什麼。突然,有兩個搶匪衝進郵局大叫搶劫不要動,我嚇呆了,他立刻緊緊從背後抱著我。半分鐘過後,我聽見一聲爆竹巨響。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人群的尖叫。

「妳有沒有怎樣!妳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哪裡很痛?」他驚慌地抓著我的肩膀,將我繞了一圈察看,我趕緊搖搖頭表示我很好。
「嚇死我了。」他鬆了一口氣,我卻看見他的右手袖子上,都是血。

我在醫院急診室外,不斷祈求上天別讓他離開我。只要他還能對我綻放笑容、為我端上一杯溫暖的咖啡,我願意給我們倆一次機會。

兩個小時過後,掛在急診室門上的紅燈熄了。我又哭又笑,站在走廊上將滿臉的眼淚揩乾,將電話卡插進話機裡,告訴那個學長我想,分手。

大學聯考後,他因為右手還沒復原、計算答案時慢了半拍,所以沒考上國立的大學,填了台中的東海。我幫他拿志願卡去登記時,瞞著爸爸,將我的志願卡上第一順位「台大心理」用橡皮擦偷偷擦掉,填上一個象徵機會的數字。

然後,開始了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涯。

但我還是很笨,即使我越來越喜歡他。四年中,我深深害怕我一旦被他追到了,他就會像其他現實生活裡的許多男生一樣,失去戀愛的熱情,失去當初追求時的活力,忘記在咖啡裡添加那一點點,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一直沒答應他的追求,眼睜睜看著他跟學妹手牽著手,走在美麗的文理大道上。

我哭了,躲在浴室裡偷偷地哭了好幾天。我親手揮別珍貴的幸福,絲毫沒想過一次次拒絕他之後,他所嚐到酸苦滋味。只顧著保存他追求我的快樂時光,卻不敢攜手挑戰不可知的未來。心如刀割,我才明白我自以為付出甚多,其實我多麼自私。

畢業典禮,他穿著黑色的禮服,神色有些落寞地站在路思義教堂前的寬闊草坪上與同學、學妹合照,我終於鼓起勇氣,哭著向他大聲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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