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秀氣、幾乎不施脂粉的老闆娘年紀輕輕,雖然掛了老闆娘三個字,但行為舉止卻像個不打算寫論文的博士班研究生。她每天都在店裡看雜誌、看書、做小學生做的勞作,例如做燈籠或是用吸管蓋小房子等,從沒見過她為客人斟上一杯咖啡、或收拾客人用過的杯碗殘餘。唯一說得上「打理店務」的部份,大概是老闆娘偶而會帶些小擺設做點修飾,但也稱不上什麼工程。
但老闆娘每天都會親手準備一點特殊單品咖啡的材料,等待隨時沖上兩杯。其全名「老闆娘不確定特調」,簡稱老闆娘特調。
不確定三個字,是因為老闆娘沖泡咖啡的技術比我還不穩定。老闆娘用手動磨咖啡豆的樣子,像極了在月亮上搗藥的玉兔,既笨拙又可愛,但磨出來的咖啡粉總是粗細不一,故意搞砸似的。然後是沖泡的過程,不管老闆娘用的是咖啡壓濾壺、滴漏式咖啡機、摩卡壺、濃縮咖啡機、虹吸式咖啡壺、甚至是單純的布織濾網,她都表現的像是第一次使用那麼手法拙劣,不是讓咖啡粉浸泡過久,就是將濾孔開的過大,總之每一次煮出來的咖啡都無法保證品質,難有佳作。我懷疑這間店沒有阿不思的話,大概撐不到三天就會倒閉。
特調兩個字,當然就是老闆娘親手烹製的別出心裁。有時候在味道芬芳、生氣蓬勃的肯亞咖啡上放幾片詩情畫意的玫瑰花瓣,或是在略帶酸味的哥倫比亞中沉入幾顆酸梅,也曾做過胚芽咖啡之類乍聽很正經的怪東西。這些還算是好的,有一次我還看見她在原本就具有甜味的黃金海岸綜合咖啡中,放入一粒剛剝完皮的橘子,她竊笑的表情讓我覺得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妳們老闆娘好奇怪,我看,我找個時間過去點那杯老闆娘拉肚子咖啡,順便問她為什麼要那麼奇怪吧。」爸爸聽我敘述完,這樣下結論。
「外星人,一定是外星人。」哥哥也一樣。
「妳在那裡打工真的沒有危險嗎?她會不會私底下跑去縱火?」媽媽總是過分擔心。
「其實老闆娘人很好,每個人都有奇怪的地方啊,就像哥,他才是最奇怪的人,但因為跟我們住太久所以你們都沒有發現而已。」我說,靜靜看著哥,他正在客廳刮腋毛,一臉白癡地笑。
而每日一變、只賣九十九元的老闆娘不確定特調,每天只與一個有心人分享。誰沒有口福點了,就可以與老闆娘共同享受一杯咖啡的聊天時光,當作拉肚子的補償吧。就在那天,物理教授喝完奇怪的阿拉伯摩卡爪哇、起身離去後,我終於忍不住走到落寞的老闆娘身旁。
「老闆娘,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當時我剛入店沒有多久,其實不大好意思詢人隱私,但我已壓抑不住心中的好奇。
「思螢,妳想問我,我每天那麼無聊沖兩杯難喝得要死的咖啡,是什麼意思吧?」老闆娘將臉從雜誌堆裡抬了起來,總算有些笑意。她真是聰明,她的笨拙只存在於沖泡咖啡時的刻意。
「對啊,我才來幾天就覺得好奇怪,老闆娘,妳為什麼每天都要親自煮咖啡等客人,有時候快要打烊了,還看見妳戀戀不捨地坐在圓桌子旁等人點老闆娘特調,有客人點了,那一天妳好像就會很開心,如果沒有,妳好像會蠻失望?」我問。
老闆娘假裝祕密被發現,賊賊地笑著,然後完全忘記我的問題似的。就這麼過了十分鐘。我,當然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
但我一直有預感,將來有一天這個謎終究會解開。解開時,我就能看見老闆娘藏在慵懶背後的,那雙明澈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