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刀-等一個人咖啡

晚上七點,等一個人咖啡店裡已經坐滿了八成客人,有的看書、看雜誌,有的則拿出原文書啃了起來。

我換上白色的制服圍裙,趁著客人流動較少的時候跟著阿不思學習如何從單品咖啡豆中取出適當的比例,以配置、烘焙出口味穩定的綜合咖啡。例如黃金海岸綜合咖啡就是取用頂級的拉丁美洲咖啡豆與印尼咖啡豆的組合,再用義大利烘焙咖啡豆引出略帶甜味的口感;佛羅娜綜合咖啡則是調和了80%的優肯綜合咖啡,在加入20%義大利烘焙豆增加口味的層次感。當然還有阿不思自己研究出來的特殊綜合咖啡,她毫不藏私地傾囊相授。

「妳好厲害,怎麼會混出這麼香的咖啡?」我聞了聞阿不思的獨家祕方,這祕方可是混了五種豆子再淋上少許焦糖的極品。
「還不是那些無聊的客人訓練的?他們老是嚷著怪名字,我就老實不客氣調了新口味給他們,把他們當作免費的白老鼠,沒想到有些即時創作聞起來還不錯。」阿不思將鬆餅放進烤箱裡,調整時間。
「原來如此。」我喝了一口阿不思祕方。雖然我還距離發表杯評的程度還很遠,但我至少嘗得出來好喝跟不好喝。口感層次分明。
「阿不思,妳相信一個人喜歡喝什麼咖啡,跟他是什麼樣的人有關連嗎?」我問,想起了嗜飲肯亞咖啡的澤于。
「相信。」阿不思的臉色很酷,回答:「光是聽他們亂點的咖啡名稱就可以知道那些無聊人士的腦袋裡裝了些什麼垃圾。」眼光看向坐在左側七十五度方向的亂點王。

亂點王今天亂點了杯「都市恐怖病咖啡」,發覺我們在瞧他,他得意地舉起阿不思亂調的咖啡朝這邊拋媚眼笑笑,想電死阿不思。

「我是說真的啦,那些無聊又愛亂點的人當然不能算在裡面。」
我小聲地說:「妳在這裡那麼久了,有沒有觀察到一些現象,比如說常常點巧克力脆片的人會不會比較幼稚啦?或是在冬天還在點咖啡冰砂的人個性比較偏執?諸如此類的。」
「我怎麼知道?我才沒空研究那些喝我咖啡的人是什麼樣的個性。」阿不思依舊很酷,將鬆餅從烤箱拿出來,在上面撒上薄荷粉。我挖起冰淇淋球放在鬆餅上點綴,然後用焦糖在上頭擠出一張金黃笑臉。
「好可惜,要是妳願意觀察的話,一定可以寫出一本<看咖啡知人心>的暢銷書。」我故意這麼說,實在想聽聽咖啡天才阿不思的見解。阿不思聽了只是皺皺眉,端著鬆餅走到一對情侶的桌旁。
「小妹,妳知道阿不思是個什麼樣的人嗎?」坐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製造薑餅屋的老闆娘,終於忍不住插嘴了。
「很酷,非常酷,是天生的冷面笑匠,個性善良體貼但嘴巴卻永遠不會承認人。」我不加思索回答。
「但妳知道阿不思喜歡喝什麼咖啡嗎?」老闆娘點頭表示同意,卻說。

我愣了一下。仔細回想,阿不思喜歡喝的咖啡——我好像沒有特別的印象?

「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咖啡?」我猜。也許我做事總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沒有留神過。
「錯,阿不思她從不喝咖啡。」老闆娘像個小偷那樣鬼鬼祟祟笑著。

我眼睛瞪的老大。阿不思端著一些用過的餐盤回來,我接過來清洗。

「阿不思妳居然不喝咖啡?」我幾乎傻住,愣愣地洗著餐盤。
「我胃不好,不喜歡喝也不能喝。」阿不思總算有些表情,像個剛剛偷到國王皇冠的小偷:「所以我都用鼻子享受咖啡,光聞不喝。」

我嘖嘖稱奇,看來阿不思光用鼻子就能精準掌握咖啡的味道,簡直是爐火純青,如果日本電視台舉辦「電視冠軍之咖啡鼻子王」,阿不思一定要代表台灣參加。

「所以要從咖啡看一個人,實在是沒憑沒據,很無聊。」阿不思指著自己的鼻子,酷酷說:「人是人,咖啡是咖啡,肯亞是肯亞。」
我滿臉通紅,原來阿不思早看出來我喜歡澤于。
「看咖啡很容易,看一個人卻不簡單。」
老闆娘停止呼吸、小心翼翼將一塊餅乾用糖霜黏在薑餅屋的煙囪旁。

我嘟著嘴,真是兩個沒有想像力的女人。一杯咖啡跟一個人之間當然有些關係。

每一種咖啡豆都源自世界南北回歸線的生長地,但各個地方所生產的豆子當然都不盡相同;我調查過,肯亞所種植的咖啡豆是非洲鄰國、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咖啡產國衣索比亞傳入,目前常見的肯亞豆有波旁種、肯特種、提比加、盧里十一號四個品種,肯亞的地形複雜多變,有沙漠、草原、峽谷及高原,咖啡產區位於其中部與東部海拔一千到兩千五百公尺之間。多麼遙遠的國度,那陌生的風卻將咖啡香帶進我們這間小小的店裡。

澤于特別喜歡喝肯亞咖啡,在某種層次上正象徵著他與遙遠的肯亞、某處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地方、甚至是某顆咖啡樹發生了關係。這種關係既有萬里遙遠,卻又近如杯口,肯亞正與澤于內心的某個質素正聯繫著什麼。

「或彼此相互反映著什麼。」我解釋完以上的長篇大論。老闆娘與阿不思呆呆地看著我。
「妳將來填志願的時候,應該考慮一下哲學系。」老闆娘發笑。我不置可否,這種事能不能理解是很講天分的。

叮咚。
門打開,又關上。

阿不思的眼睛睜大,然後迅速縮小,表情在剛剛那一瞬間似乎變了一下。我擦著湯匙跟叉子,抬起頭來。門口邊站著三個男生,裡面有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那臉孔有些不知所措,一隻腳正想踏出店,另一隻腳卻僵在原地。

「阿拓?」我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阿拓頭低低的,似是很不容易下定決心般,跟著兩個同伴走進店裡。那兩個同伴好像不是直排輪社的,我在今天下午的體育課沒看過他們。

「真巧,剛剛進來的三個男生我認識一個,就是那個頭髮有些亂、眼睛尖尖、皮膚有點黑的那個。」我說,等著他們到櫃台點東西。
阿拓三人坐在店左側的軟沙發上,亂點王的後面。
「是嗎?」阿不思的語氣還是很平淡。
「那個男的也算是個傳奇人物,因為——」我說到一半及時打住,因為我發現我正在笑。但阿拓的臉依舊還是垂得很低、很低很低。

不知怎地,我的心揪了一下。阿拓是因為見了我、認出我是今天下午那群女學生中的一個,所以無奈地發窘麼?一定是這樣,他一定認為我現在的腦中正轉著「這個笨蛋的女友被拉子追走」這件經典糗事,所以心裡正自難堪。

「因為什麼?」阿不思問,看著老闆娘面前的薑餅屋。
「沒事。」我自責地說:「我差點成為我最討厭的、不善良不體貼的人。」非常用力捏了自己的臉頰一下以示懲罰。

然後我想起了,今天對自己的承諾。我深呼吸。每次我有重大決定時,我都會深呼吸補充氧氣與勇氣。

阿拓慢慢站了起來,撥撥頭髮。依稀在雜亂的瀏海後面,神色很黯淡。看樣子我剛剛實在不該認出他來的,當時我的眼神一定很傷人。他走了過來,我卻慚愧地不敢正視他,胸口裡的氣一古腦全洩了。

「先生,請問要點什麼?」我感到很自責、很想伸出手掌讓阿拓打手心洩恨。
「兩杯焦糖瑪奇朵中杯,一杯奇異果汁,兩個水果鬆餅,一個九吋的海鮮比薩。」阿拓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的情緒突然有些反彈。你們不是三個朋友一起進來的麼,為什麼偏偏是你來點東西,臉色又這麼難看,讓我困窘的快要窒息。

「好,請等十分鐘。」我收下錢,打開收銀機。還是不敢看著他。

阿拓接過了我找的零錢。然後一動也不動,沒有回去座位的意思,就這麼站在櫃台前。存心用低氣壓讓我愧疚到死嗎?好吧,既然我許下心願,就一定要完成。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抬起頭,看著臉已撇向一旁的阿拓。

「對不起,今天在——」我的聲音卻越來越細,不是因為勇氣再度崩瀉。而是因為我發覺阿拓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他的眼睛看著我身旁,阿不思。阿不思也看著阿拓,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情緒。這份平靜迥異於阿不思慣常的冷淡。這份平靜是早已準備好,好像等待適當時機拿出來應對的那種平靜。

「彎彎她——她過得怎麼樣?」阿拓開口,語氣懇切到連陌生的我,一聽就動容。
「彎彎她很好。」阿不思微微點頭。阿拓的臉上浮出一點笑容。那一點點笑容彷彿烏雲密佈的天空,靜靜湛露出一道赤誠的藍光。
「謝謝妳。」阿拓的上身微微前傾,居然是在鞠躬道謝。阿不思推推紅色膠框眼鏡,少見的回禮。然後阿拓轉身。

就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剛剛是怎麼一回事。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阿不思的聲音很輕,不若平常的她:「他是個可悲的傳奇吧?也許他的不幸,還得算上我這一份。」

此時此地,我不曉得該說什麼。搶走阿拓高中女友的拉子,原來就是阿不思。男人的殺手,橫刀奪愛的拉子傳奇。

「妳——妳會覺得愧疚嗎?」我張口結舌。
「愛情不談愧疚。」阿不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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