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寫小說不難,因為我們都活在很荒唐的世界裡,這世界多得是小說題材。比方說,當我正在鍵盤上敲出這段話時,貓咪就站在我旁邊,脫得只剩一件內褲,在那邊瘋狂地彈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貝斯,然後還不時回頭問我說:「阿哲,你有沒有覺得我最近彈貝斯的表情又更帥了?」像這種人如果你不把他當成小說來看,你會很難想像他怎麼活在現實裡。

我把我的故事寫成小說,當然裡面會提到貓咪,不過我不敢給他看,因為他頭腦不好,誰都不能保證他看完之後,會對我做出什麼事情來。當小說已經放到網路上面去,已經讓一堆人在點閱時,他還很天真地過著他的日子。一如往常。我們騎著機車去上課,在教堂前面看情侶擁抱,在相思樹林前看人家接吻,在校門口看著一對對愛侶共乘著小綿羊離開。而我們,則叼著菸,蹲在校門的人行道上,繼續我們可悲的單身生活。「你告訴我,為什麼?」「什麼為什麼?」我不懂他的意思。「為什麼人家就可以這樣甜甜蜜蜜,我們卻得窩在這裡?」側面看他的臉,叫做哀怨,四分之三正面看他的臉,叫做很低潮,正面看他的臉,叫做泫然欲泣。貓咪的前任女朋友,是個在7-11打工的女孩,他們曾有過美麗的故事。不過那個女孩現在人在美國,聽說是被家人架過去念美國大學的餐飲系,看樣子三年五載回不來了。「不要沮喪,滿街都是單身女孩,你放心吧!」我安慰他。「好像那個詩經裡面有句話說,人家都有老爸老媽,我卻偏偏沒有的那個?」「小雅,蓼莪篇,說是『無父何怙』。」「對了,就是這一章。」他望著一對幸福的情侶,恨恨地說:「為什麼人家都有馬子,卻偏偏就我沒有?」「不只你,我也沒有呀。」我抗議。「你沒有是應該的,這麼多年來,你哪一次成功過?」他眼中完全沒有我存在,這是我最後的結論。

為了報復星期三下午,我在東海校門口被他完全看扁的仇恨,我決定把貓咪當成主角,順便再寫他一篇,然後放到網路上面去讓大家欣賞一下。

十七樓,非常幽靜的高度,這裡再也沒有重金屬狂跟狗屎味的騷擾,頂多就是貓姊經常出現,無意識地一個人哼的五音不全的歌,在客廳裡面走來走去,這樣怪怪的感覺而已。不過她絕對是個好人,因為她總會提醒我打工的事情。「阿哲,這個好像不錯喔!」我剛剛寫完貓咪的故事那一晚,她拿著一張報紙來敲我房門,報紙上畫了好大一個紅圈。「在家賺大錢,輕鬆月入八萬塊?」「對呀!」貓姊的個子很小,她有雙靈活的大眼,不過通常都沒完全睜開。「妳要不要再看清楚一點?」「咦?」下面一行小字:歡迎加盟護膚工作坊,還有一個圈起來的「純」字,簡直是欲蓋彌彰。「這是…」她很天真地問我。「妳覺得呢?」「噢。」她的神色相當懊惱,拖著大拖鞋,拍拍拍拍地又出去了。

我笑著搖搖頭,就著檯燈燈光,正準備開始念我的「台灣文學導讀」時,電腦那頭,卻忽然有人傳了一個訊息給我。「雖然我覺得很不願意,但是還要非得找你一下,我是雲凡。」傳訊者是topos,這個帳號我再熟悉也不過了,它的主人,讓我遭遇到玩BBS以來最嚴重的侮辱。「請問貴幹?」「你這陣子,在網路上發表了好幾篇小說。」即使只是文字,我都可以感覺到她在線路那邊的冷漠。「對呀,又如何,妳打算寫什麼鼓勵信給我嗎?」不過妳的冷漠我看不見,我堅決主張,維持我的「風」格。「請你認真一點,我現在很嚴肅。」她說。妳有輕鬆過嗎?我很懷疑。

事實上,近一個月來,我除了上上課,跟貓咪逛逛校園之外,其他時間我都在寫作,我把我的每一段失敗戀情都寫成小說,到了上星期,連貓咪都被我寫進去,在網路上還算有點成績,有些陌生朋友同樣給了我一點鼓勵,甚至有人要求轉載。我是網路寫手了嗎?不,我只是個窮極無聊,想寫點東西的閒人而已。「我希望可以跟你用嚴肅一點的態度來談話。」她這樣說。「妳要跟我聊美伊之間的緊張局勢嗎?」抱歉,要嚴肅是妳家的事,我可做不到。「風先生…」「我不姓風,沒練過獨孤九劍,敝姓徐,妳叫我阿哲就可以。」「不管你叫什麼,我只是有件事情想麻煩你,說完我就走。」「雲姑娘請說。」我把腳踩在椅子上,悠閒地點了一根香菸,然後讓咪咪窩在我的身上,一邊搓著牠的肚子,一邊敲下了鍵盤。

「我想轉載你的小說,到我個人板去。」她說,自從上次我去她板子上面胡鬧一番之後,已經有人注意到我,最近我狂寫小說,當然這些人也發現了,居然對我有點興趣,還看完了我寫的幾篇故事。這些小說既然以我跟貓咪為背景,當然故事發生之處都會在我們生活的台中市。「我也在中部唸書,所以同樣也對你的小說很感興趣。」原來是有求於我來著,哼哼,我有點得意地猛吸一口菸,用力搓搓咪咪的腦袋瓜。「小事,雲姑娘請轉,轉大力一點,不要給我留面子。」我相信她一定皺眉怒目,非常氣憤,因為訊息傳出去之後,她過了一分多鐘才回訊,慢到我以為她已經拂袖而去了。

「為什麼,你一定要這麼痞呢?對一個陌生人,你連一點禮貌都沒有。」她說。我很痞嗎?不,我始終認為,跟貓咪比起來,我一點痞的資格都沒有。「一個人的言語,不能完全代表他的個性的。」「可是你不只言語很痞,你連行為都很過分。」她指的應該是我製造「國王」的問題那件事情。「那是妳缺乏幽默感,妳心理過度潔癖!見不得別人灑脫!」「放屁!是你自己白痴!」噢!她生氣了。「妳排版爛,這是事實,妳亂發脾氣,這也是事實。」當然,會生氣的人不只妳一個。「徐什麼哲的,你講話不要太過分!!!!」驚嘆號用很多,不代表就大聲,我把咪咪丟開,叼著菸,很用力地在鍵盤上敲著:「中間那個字是雋,我叫徐雋哲!不要亂叫,沒禮貌!」「如果不是我有病,我…我…」對了,我想起來,她曾經在信上寫說,她有病,她會咬人。這是什麼怪病呀?「想咬我是吧!來呀!妳約個地方,我去讓妳咬!」我還會帶著獸醫一起過去,隨時準備把妳人道毀滅。「明天中午十二點,有種你就出現!東海麥當勞!」東海麥當勞!?不會吧?那是她最後一個訊息。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嘴裡的香菸燒完,煙灰掉在我的大腿上,燒痛了我一下時,才回過神來。東海麥當勞?難道妳是東海大學的學生?我的同校同學?見鬼了…

-待續-這城市很小,但是我沒遇過妳,這網路太大,然而我們卻有緣。

Trackbacks are closed, but you can post a comment

Post a Comment

Your email is never published nor shar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