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裡承諾著,我會牢牢記得這個永遠都在為我打算的,深愛過我的女孩,但是很奇怪的,我卻沒有太強烈的感覺,明明我是應該在感傷中激動的人,竟然卻一點知覺也沒有。翻了一下畫冊,我對幾米並不熟,只覺得每張畫裡面,似乎都頗有深意。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呢?是因為現在居然出了大太陽?還是因為之前我已經感傷了好久,真正離別時,卻反而麻木了?我想問問誰,希望誰來告訴我,為何我竟然沒有很濃烈的感傷意味,於是我拿起了手機。而在一瞬間,我忽然懂了,不是我早已麻木,更與天氣無關。因為我稍微按了一下手機,我看見方才撥出的電話,是郁芬的電話,我看見路邊的指示牌,寫的是往台中的南下方向。不是我對紓雯的離開沒有感覺,而是因為我的心,其實早已懸掛在郁芬身上。
腦海中不斷想起關於曾經發生過的一切:那篇「永久板壞」的公告,那些BBS上的對峙,還有我努力想討好她的那台咖啡機,以及後來我去大甲救她,我們去找錢包,一起推著小凌風,在午夜凌晨的省公路邊,乃至於到日月潭去找她的種種瘋狂,可以想起來的事情太多了,我努力地想做點準備,為了以後的夢想打基礎,但哪裡知道,最後原來我的夢想,只不過是好好陪伴著這個我深愛的女孩而已。而更哪裡曉得,陪伴一個自己深愛的人,感動她,擁有她,竟也如此地艱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想點根香菸,卻發現手機有兩封新訊息:
『收到訊息時,你會在哪裡呢?在路上了嗎?回來的路上了嗎?我想跟你說,這是第一次,我有如此強烈的感覺,我好想,好想,好想見到你。真的,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想。』
這是郁芬忽然傳來的第一個訊息,看完之後,我忘記了高速公路上,有測速照相機的可能,把豐田汽車,當成法拉利在開。因為她想見我,所以我就會趕到她身邊。
『我知道,其實你的心並不空白,即使你已送走了她,但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所以,為了你,為了長久以來,你對我的付出,我決定,拿完整的自己來面對你。』
在路上,我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按著手機,不斷看著訊息:『我能愛你嗎?我知道我可以,因為你愛我,因為我終於看見了你愛我。但我拿什麼來愛你呢?我不願意讓你再為我流淚或生氣,所以我會很乖,不會再咬你,真的,等我沒病之後,我絕不會再咬你。』
心一直糾結著,我貪圖地將每個字都看得清楚,而手卻不由自主顫抖起來,看一下時速錶,竟然已經開到了一百三十公里。她的訊息傳來得很快,我猜想,她是已經先打好之後,全部儲存起來,然後才一一送出的。
『答應我,快點回來,我好希望這裡有你,就像那天,在學校的醫務室一樣,有你陪我。我不喜歡這裡的白牆壁,我喜歡有你在的感覺。』
很想撥個電話給郁芬,可是我撥不出去,內心過度的激動,讓我忘記了自己講話的能力,終於,有眼淚滑下了我的臉頰。
『親愛的風,我喜歡你,雖然我沒有好好說過,也雖然我始終對你不好,可是現在,我知道我很喜歡你,愛你。手術是下午一點開始,我已經要準備了,聽說危險性有點高,而以後的復發率也很高,可是我沒得選擇。』
為什麼?為什麼她不告訴我呢?握緊了方向盤,我直接開上了路肩,避開中壢一帶的車潮。
『知道你會很替我擔心,知道你會恨不得飛回到我身邊,抱歉,但我是故意的。為了要用健康的身體,完整的生命,對你說那一句話,所以我故意不告訴你。』
『我同樣害怕死亡,因為我怕的,是一旦失去生命之後,更多的,我來不及完成的遺憾,會帶給還活著的人許多痛苦,那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沒有選擇,得拼一次。為了完成我想完成的,我要活著,而且活得很健康。』
我忍不住眼淚的泛流,很想擁抱住郁芬,給她所有我的感情。為什麼要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種痛苦呢?為什麼呢?咬著牙,我忽然想起那個大甲鎮瀾宮求來的平安符,神會庇祐她吧?這樣的女孩,沒道理讓她失去生命的。我想起我與郁芬之間,許多未完成的承諾語約定,我們要去普羅旺斯,要去環島,要去水里買冰棒…而我看到的,是郁芬告訴我,這是一個成功率不高的手術,而且相當危險。
『手術成敗,就交給上天吧!現在請你答應我,慢慢開車,不要急,我在榮總等你。我也答應你,在我睜開眼睛醒來之後,會對你說一聲:我親愛的男朋友,我愛你。』
我把手機放下,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淚水,車子快速地前進,往南方,往郁芬所在的方向,我知道她需要我,就像我幫她解題、去大甲接她,去日月潭找她一樣,她需要我。對著空氣,我輕輕說著:「我答應妳,我會去看妳,聽妳說那句話,所以妳要堅強,加油,我很快就到。」
南方是雨後的天空,一天的陽光從層層雲中探出一點頭來,若隱若現,充滿了不安與茫然,連光線,都在朦朧的感傷中,勉強地、努力地掙扎著,黃色的光照進車子裡面,像極了那個我在嶺東的醫務室,守護著郁芬的下午,我承諾過,我會永遠這樣守著她,現在,我正在努力著,希望我心愛的女孩,妳也不要放棄。望著車潮,我再加速去超越下一部擋在前方的車輛,不得不如此,因為台中榮總裡面,現在有個女孩在那裡,她即將要進行心臟開刀手術,我很擔心,擔心著聽不到她說她愛我。一如天空,那陽光在擔心著,擔心著風吹不動雲,唯有讓清風吹動浮雲,才能讓幸福的光線,照耀著世界一般。我們心中都有未完成的事情,那是悄悄對彼此承諾的愛情,妳在生死之間,我在風馳之際。腦海中閃過一段旋律,是我始終未完成的歌,我哼著:「 該不該 愛上妳我反覆問自己該不該 讓妳走我捨不得又不想放手該不該 可不可以就讓妳這樣子賴著我 該不該就這麼一直守候著妳但我確定我是愛妳的我是愛妳的 」
-完-如果生命結束的那一天就這樣到來,請聽我如此對妳說:我愛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