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的好天氣,在黎明前下起了雨。輾轉難眠的我,聽見了雨滴拍打窗戶的聲音,才發現天空哭泣了。早晨的美術館,空氣很清新,紓雯一個人住在附近的公寓。我下車時,發現她有點黑眼圈。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個大旅行袋而已。拿上車之後,紓雯遞給我一個紙包,說是給我的臨別禮物。幫我拍去頭髮上的雨珠,我們上了車,彼此都沉默著。昨晚我把房間的唱片拿到車上,放著的還是我這陣子愛聽的楊乃文。紓雯問我,我說這是楊乃文的歌,唱的是「我給的愛」。「可不可以,把這張唱片送給我?我喜歡這首歌。」「認識這麼久,昨天妳頭一次跟我說謝謝,今天第一次跟我要東西。」我笑著。「可惜,卻也是最後一次了。」她輕輕的說,卻還是傳進了我耳裡。於是,濛濛雨中,車開上高速公路,我們都沒再開口說話。只有我偶而打開車窗,點起一根香菸,而紓雯把音響的重複撥放鍵按了一下,讓楊乃文反覆唱著這首歌而已。
「你確定,你愛的人是她嗎?」車子過了苗栗山區之後,天氣忽然放晴,不再是我以為適合離別的細雨霏霏。「是,我愛她。」回答時,我很堅定,但我只能看著前方,無法面對紓雯的雙眼。「嗯,那就好。」她回答,也點起一根菸。
我把手機放在車門邊的置物槽中,以便郁芬打電話來時,可以馬上接聽,但是她始終沒打。一直開到中壢休息站,已經是早上十點四十五分了,我還沒有接到電話。「你很心急的樣子,怎麼了嗎?」紓雯看出了我的心事。「有很明顯嗎?」我苦笑著。「你連買杯咖啡都手忙腳亂的,難道不是證據嗎?」她笑著說。我把郁芬的先天性心臟病告訴她,紓雯聽完之後,要我最好主動打給郁芬。「以女人的直覺來說,我知道她愛你,會對一個自己愛的男人這樣搞神秘,肯定不是正常的事情,所以,打給她吧。」走在休息站前面的廣場上,我端著咖啡坐在花圃邊,紓雯這樣建議我。
「沒想到你這麼心急。」電話那頭,郁芬的聲音很有精神。我說我當然心急。「其實我也看不懂那個報告,醫生說,先天性心臟病是很難治好的,真正解決的辦法,是換一顆心臟。」「換心?」我大聲地叫出來。「你不要比我還緊張好不好?」郁芬笑著說:「醫生說,先天性心臟病,常常是心臟發育有問題所導致的,一個人到了二十歲左右,身體發育成熟了,可是心臟卻沒有,所以可能會負荷不了,於是造成衰竭,然後人就會死。」我靜靜聽著,聽郁芬說:「這就是我說過,我有病,我會咬人的原因。」
「而除非有心臟可以換,否則單純開刀,做一些類似心臟瓣膜修補的手術,其實沒有太大幫助的,失敗率高,而且復發機率大,所以,這種手術,講難聽一點,就是多花錢,冒個險,延長一下壽命而已。」我很專心地聽著,很難想像,郁芬靜能夠這樣平靜地,談論著自己生命可能隨時消失的事情。「那麼…現在的情形呢?」郁芬笑了,她說:「就算沒有心臟可以換,手術還是得做,對吧?我好歹要多活幾年,等你帶我去普羅旺斯呀!」
我有一種,眼淚即將流下來的衝動,坐在花圃上,連呼吸都有點困難,整個人也失神了。「阿哲,你在聽嗎?」「嗯。」「你要幫我禱告喔,好不好?」「嗯。」我覺得很難過,甚至想乾脆把自己心臟掏出來給她算了。「那麼,我晚點給你消息。」「什麼消息?」「晚點就知道了嘛。」她帶著笑,輕輕對我說著:「你答應我,乖乖等我消息,我就跟你說一句,你最想聽的話。」「好,我答應妳。」「嗯,乖小孩,那麼,注意聽了…阿哲,我喜歡你。」
「怎麼了?」紓雯問我,她已經走到我面前來,蹲在我正前方了,而我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腦海中盡是郁芬說過的那些話。「她說,唯一的方法是開刀。」「開刀?」我轉述了剛才郁芬說過的,說完之後,自己又深陷在龐大的迷惘中。「阿哲。」我抬起頭來,看著思索中的紓雯,她說:「我想跟你講一下,剛剛我在車上想了很久,做了一個決定。」「決定?」「不如,你就送我到這裡就好,中壢休息站有往機場的轉乘車輛,我想自己坐車過去就好。」「為什麼?」紓雯蹲在我面前,雙手握著咖啡杯,說:「因為我想了一個晚上,終究還是想不到,應該用怎麼樣的心情與表情,面對送我到機場的你。」原來,這是她一夜沒睡好,所以才帶著黑眼圈的關係。
「而且,我認為你現在應該陪在她旁邊。」紓雯說:「或許只是我的感覺,可是我覺得,總有些怪怪的。即使我並不認識那個叫做郁芬的女孩,不過我想,她的個性是很倔強的吧?」看我點點頭,紓雯繼續說:「所以我猜她是那種,有事情只會自己悶在心裡打算著,也不願拿出來講的人。你剛剛跟我說了她的那些話,總讓我覺得有點怪,像是…有什麼秘密一樣。」「秘密?」紓雯點頭,說:「所以,因為這兩個原因,你還是回去吧!我想,我可以一個人去機場,這樣,也會對你我都好,好嗎?」
為什麼這時候,她還要這樣為我打算呢?我望著紓雯,她把行李放在腳邊,手裡拎著我剛剛拿給她的,那張楊乃文的專輯,她點起了一根香菸,一個纖弱的女子,就要出國去飛翔了,帶著的是一段回憶,與一段不成功的愛情,可是臨別前,她還在為這個傷害她的男孩設想著。「妳曾說過,我是一個坦然的人。」「嗯。」「但我想,其實我不是,所以,最後才傷了妳的心。」紓雯笑著搖搖頭,她說:「至少你現在還會對我這樣說,那就已經夠坦然了,不是嗎?」
是嗎?我不知道。車子慢慢駛離停車場,我在再也望不見紓雯的轉角處,停下了車,打開她給我的紙袋,裡面是一本幾米的畫冊,封面上寫著:『或許這不是最好的結局,但至少證明我曾單純地這樣愛過。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令我心動的,坦然的大男孩,也希望你,永遠記得我,要記得我。
紓雯。』
-待續-我承諾,我會牢牢記得如此愛過我的妳,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