紓雯穿得很隨性,我們在四維街的茶店吃飯。我拿出了要送給她的出國禮物,是一隻粉紅色的SWATCH手錶,表帶上面只有兩朵薔薇花的圖案,很簡單,適合她瀟灑的個性。「怎麼會想送我手錶?我已經有手錶了呀。」她驚訝地笑了。「到了美國之後,妳得把妳原本戴了習慣的手錶,調整為美國時間,而這一隻,則讓它始終保持在台灣的時刻吧,這樣,妳就會想起台灣現在的時間,想起這裡的作息,還有這裡的人。」紓雯看著我,微笑了一下,對我說:「這麼久以來,似乎都是你在說謝謝,現在這句話,總算輪到我說了,謝謝你,阿哲。」「不客氣。」我也笑了。
又走回了第一廣場附近,這是我聽見郁芬說她喜歡我的地方。那時是晚上,夜風甚涼,而現在則是炎熱的午後,行人擾攘。「你會不會想起我?」「當然會。」我笑著回答,也反問她。「我根本沒想過會忘記你,所以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紓雯笑著,加快了腳步,拉著我跑過剛剛轉成紅燈,車子開始起步的中正路。
「明天早上八點半,我在美術館大門口等你。」傍晚,我打算自己去租車,決定先跟紓雯分手,讓她回去再檢查行李是否收好。在台中公園附近的茶店,我對紓雯說。「我先送妳回去吧。」紓雯拒絕了,環顧著擺設得很現代的茶店,她說:「這家店很有名,以前我唸書時常來,它的店名也很有意思,叫做『小騷』。」坐在鐵條焊成骨架,上頭架著木板的坐椅上,我不懂紓雯忽然說起這個的意思,只是點了個頭。「你是第一次來,對吧?」我又點頭。「那麼,以後當你想起我時,就過來這裡,為我喝杯玫瑰茶,好嗎?」
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臨上計程車前,回過頭來看我一眼的紓雯,她眼中其實早已氾濫的淚光。未完成的感情,其實比失去的感情更令人悲哀,是這樣的嗎?我很問紓雯,但是她的車已經消失在夜街盡處,於是就到這裡為止了,我們誰都無須再多說什麼,落寞的感覺逐漸湧了上來,只是我不知道落寞是源自於我,或是源自於她。帶著這樣莫名的感傷,獨自一個人,我到了租車行,租了輛白色的豐田汽車。
車子加過油之後,心情低落的我沒有回家,卻打了電話給郁芬,想找她一起出來吹吹風也好。「這次去豐原好不好?」她很興奮地說。「豐原?」郁芬很開心地說,豐原有個看夜景的好地方,在豐原高中後面的山上,叫做公老坪。「我知道,我去過。」「那好,我去換衣服,半小時後見。」掛上了電話,我覺得很疑惑,不曉得她在興奮什麼。
即使今晚的心情不是很好,但我還是被郁芬的美麗所吸引,她特意打扮了一下,展現出屬於她的成熟魅力,只可惜,個子不高的她,穿起裙子來,總還有點像穿著洋裝的洋娃娃。「幹嘛穿成這樣?」我問她。「好讓你知道,我除了大尺碼的童裝之外,還有別的衣服可以穿呀。」我說也用不著在今晚穿吧,也不事先說好,害我一點打扮都沒有,還穿著很平常的上衣而已。「把握機會嘛。」她微笑著說。「把握什麼機會?」「要你管,問那麼多幹什麼?」說著,她露出讓我心裡一突的小犬齒來。
公老坪可以望見豐原市夜景,還有中山高速公路的夜晚車流,以及更遠一點,四號國道上面的燈光。我們把車停在半山腰,安靜地看著夜景,吹著夜風。這裡是台中有名的賞夜景地區,旁邊還有小貨車,賣著現煮咖啡。「我想喝咖啡耶。」「你心臟不好,能喝嗎?」「就快好了嘛,而且只喝一杯。」郁芬嘟起小嘴,用天真無辜的眼睛望著我,還把雙手握起來,不斷說著:「拜託,拜託,一杯就好嚕。」
於是靠著欄杆,夜風捲動著手上的咖啡香味,我告訴郁芬,明天早上我會送紓雯去機場。「我知道,你有說過。」「妳…」我壓低了聲音。「妳不會…」「姓徐的,你不要以為我穿著裙子就不會咬人喔,給我說清楚一點。」「妳都不會吃醋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郁芬說她沒有必要吃醋,因為我不是她男朋友。「至少現在還不是。」她說。「那有沒有機會是?」「你很著急嗎?」我想起貓咪說的,戀愛是成功率很高的夢想,會比拿發明獎或投稿去出版社還要容易許多,所以我決定鼓起勇氣:「有一點,我很想知道妳的感覺。」我告訴郁芬,關於今天傍晚送紓雯上車時的心情,郁芬笑著解釋:「不管你送她走,或我現在對你,其實都一樣,感覺這種東西,如果能夠輕易的形容出來,那生活還有什麼意思?我們還寫什麼小說?」
天上沒有星星,但是地面上的燈光卻燦爛繽紛,高速公路上的燈光,無止盡地延長,淹沒在遠山後的一片黑暗中。「不曉得這一條光帶延伸過去,又會是什麼樣子。」郁芬指著高速公路上的燈光說著。「與其在上面猜想,不如下去參與,成為光帶中的其中星星,那會更有趣。」「不要,我喜歡站在外面看,不喜歡捲在裡面,一團亂,我會不習慣,也會怕。」「我會陪著妳捲進去,不要怕,好嗎?」我握著她的手,輕輕地說,而她沒有把手收回去,只是微笑著。
郁芬的手有點冰冷,也有點僵硬。為了不希望她吹風著涼,喝完咖啡之後,我帶著她上車,準備送她回家。過了豐原,我從潭子轉上了環中路,準備上中彰快速道路,車子開得很快,郁芬輕輕哼著歌,然後問我明天出發的時間。我說,早上八點到紓雯家接她,中午左右到機場,紓雯搭的是下午的班機。一路上郁芬總是微笑著,我又問了她一次,到底在開心什麼,郁芬只是笑,她說我很快就會知道,現在我不要問,也不要想。「總之我還能笑得出來,就是一件好事情了,對吧?」看著她笑得很甜蜜的樣子,我也只好放棄追問的念頭。
回到郁芬家樓下時,我很體貼地先下車,幫她開了車門,讓我的大俠下車。她下車後,稍微拍了一下裙擺,然後問我:「你明天會帶著手機出門吧?」「當然會。」「記得開機。」我想問她為什麼,郁芬卻先說了:「有很多時候,我得花時間去拼湊你這個人。你很簡單,可是其實也很複雜,想的東西多,可是表現得讓我看不出來。」「所以呢?」「但是我知道,你絕對是關心我,也在乎我的,對嗎?」我點點頭。「所以,看完貓咪寄給我的東西之後,我對你的認識又不同了,現在,我需要一點點時間,好把我自己身體弄好,讓我把心臟的問題搞懂了,也治好之後,我才能用比較完整的我自己,來面對你這陣沒頭沒腦,四處亂吹的風。」「妳上次去檢查的報告出來了嗎?」「出來了,所以我要你明天記得把手機開機,因為我會告訴你結果。」這是她今晚始終很開心的原因嗎?背靠著車門,我的腳在地上磨蹭了兩下,我說:「其實,不管妳的心臟檢查報告怎樣,我的想法都不會改變的。」
「那不單只是你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呀,好嗎?」我們不在山頂上,也沒有在銀河的光帶中,就著微弱的大樓管理處的照明燈,在巷子裡,我看著其實成熟得與她那童稚的外表很不相稱的郁芬,站在我的面前,讓我吻上了她的唇。
-待續-或許感覺永遠難形容,命運永遠難預料,但是我愛妳,我確定我愛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