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回撥著紓雯的電話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歉意,又像是感傷。電話中,紓雯告訴我,她紐約的學姊有消息來,因為公司正在準備擴大,希望她快點過去,是為了職位的卡位,也是為了讓她早點進入狀況。「所以我想,這幾天就準備過去了。」我知道紓雯的簽證與護照等等相關的物件其實早已備妥,所以隨時可以出國,只是沒想到,比原本預定的時間還要早。「妳好像不管到哪裡,都是碰到那種急著要擴大的公司,馬上就得投入戰場似的。」我調侃她。「人生本來就是這樣,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不斷前進的嘛。」她笑著說。我跟她約好了下星期五晚上,一起去租一輛車,隔天我送她到桃園機場,然後我回台中再還車。「阿哲,最後一個晚上,一起吃個飯,好嗎?」「嗯。」到最後,她開口約我吃飯的語氣,都還是落落大方,掛上了電話,覺得自己反而小家子氣許多。貓咪說,叫我記得留下她外國的聯絡方式,因為他還在奢望著拿諾貝爾獎時,可以順道去紐約把馬子。「你跟她之間,算是明明白白的結束了吧?」貓咪問我。我說,這應該算吧,送紓雯去機場,是朋友間的道義,也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貓咪點點頭。「問她聯絡方式幹嘛?」「到時候我要先問過她呀!我可不想我到紐約去看她時,她還在想念你,那我的機票錢不就白花了。」

懶得理會這隻笨貓,我獨自走回房間。打開了床邊的小窗戶,任由輕軟的風吹進來,我看見了桌上有本冊子被風吹得翻動著,那是紓雯給我的,各明星國中的資料。從這本冊子裡面,我想到了資優班策略,穩住了阿澤先生的地位,也讓大老闆運用在彰化區的競爭上,也證明給別人看,我不是光靠著紓雯的推薦而被錄用的。而今,一切都過去了,我已離職,紓雯也要出國了。回想起那段日子,總有些許不確定的感覺,既真實,卻也朦朧。而我與紓雯之間,是否也結束了?我想是的,終於,我清楚的把心裡的話告訴了她,也跟她說了我喜歡郁芬的事情。

因為我們的想法有點差距,我始終追不上她積極的腳步,猜測她的想法,對我來說,太過困難。或許,這是社會人與學生之間最大的差別,也或許,這是女人與男孩之間的微妙不同,除了單純的愛情之外,許多生活上的、人生中的規劃與計劃都有差別。紓雯會許個願望,並且對目標層級劃分,像她說的,短程與中長程,現在,她要去美國了,帶著她在台灣的社會經驗,去美國走更長遠的路了;而我,會有一個希望,朝著希望,順著時間與際遇,慢慢前進;至於郁芬,她要的是平靜的生活,只要平順的生活就好,不求大起,也不想大落。我介於她們之間,卻發現自己偏向後者,而我愛上的,是郁芬。

我想寫一個故事,關於一個無聊的男孩,愛上一個寫得實在不怎麼樣的網路女寫手的故事。星期二的傍晚,寫完了男主角在麥當勞後空翻的那一段之後,我接到了郁芬的電話。她人在學校的醫務室。這兩天,郁芬都告訴我,心臟老是悶痛著,才剛決定要去看醫生,她就又發病了。郁芬在籃球場上痛得倒了下來,嚇得老師趕緊抱著她跑醫護室。
我趕到學校時,她的疼痛已經減輕許多了。「妳其實不該做劇烈運動的。」我說。郁芬搖搖頭,軟弱無力地說,她以前打籃球打得很好,心臟也沒有這樣痛過。「我知道小時候開刀一直沒有治好,大概什麼該割開的沒有割開,又或者,什麼該割掉的沒有割掉,總之,就是這樣偶而輕微痛一下,也痛過了快二十年,沒想到最近才變嚴重。」她說得很慢,試著讓自己的呼吸不要太過急促,但是我看見她每吸一口氣,眉頭就皺一下,想來心臟還很不舒服。讓她安靜休息了一下,楊妮也來了,還帶著晚餐來,又說要去幫我們買飲料。趁著只有夕陽與我們共處的時間裡,我把紓雯找我送她的事情說了,郁芬微笑著,輕輕擰我的臉,叫我不要亂來,我可以閃開,可是卻不忍心看她抬起的手臂落空。「我一直以為妳應該是會咬我,怎麼居然是擰我的臉?」我說。

「好好送她一程,這可能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以後天涯茫茫的,對吧?」她說。看我點頭,郁芬放開了擰著我臉的手,緩緩收回到胸前。「你結束了一個感情上的糾葛,就算是完全的空白了。我請我家人,陪我去檢查身體,必要時我就開刀,這樣,我也可以是全新的身體,全新的自己了。」她說著,眼中帶著些希望。

傍晚的光線,讓白色的醫務室染成黃橙色,淡淡的消毒水味,漿洗過的粉藍色床單與棉被,還有溫靜的郁芬,讓我說不出話來,只能這樣輕輕握住她的手。「阿哲。」她的輕聲呼喚,讓我從一片瑰麗的色彩中回過神來。「等我病好了,我們去普羅旺斯看看好不好?」我想起來,那是郁芬說過,她想像中最美的城鎮,最美的世界。我答應她,順便告訴她,我想把自己寫作的小說,投稿到紓雯之前介紹給我的出版社去,雖然希望不大,不至少是個機會。「如果可以,等我退伍,我帶妳去普羅旺斯,而妳陪我去北海道看雪。」她笑了,再沒有要咬人的凶悍,也沒有像個愚蠢大俠一樣的無聊,只是很純真的,用大眼睛對我微笑。

因為郁芬身體不舒服,所以我沒敢打擾她多休息,要買給紓雯的餞別禮物,是貓咪陪我去買的。「這個時鐘好可愛,我猜紓雯也會喜歡。」我們在東海附近瞎逛著,逛進了鐘錶店來。「拜託,你是去送行,不是送葬,買時鐘幹什麼?送終哪?」他圓睜怪眼瞪我。「我喜歡嘛。」「那我買給你。」我趕緊阻止他。貓咪反對送什麼鐘錶之類的,可是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卻始終沒有發現比較像樣的禮物,想送大娃娃,怕她帶不走,而且嫌幼稚,我說我看過一部小說,叫做《大度山之戀》,男配角送給女主角的禮物是條鑽石墜飾,我覺得既符合紓雯的成熟,也符合紀念的意義。「你有多少錢?」「一千八。」貓咪在路邊,很沒有水準的大笑著,他說一千八買不到鑽石,只能買到鵝卵石,叫我不要作夢了。「那衣服行不行?」「你不知道她的尺寸,而且穿久會破爛,她還是會丟的。」「鞋子呢?」「還不是一樣。」「買書?」「那等你自己出書了送一本給她比較好。」「那我到底要送什麼?」我不耐煩地問貓咪。這時候我們剛好走到一家西藥房門口,貓咪也很不耐煩,他說:「乾脆買暈機藥算了,省錢又實惠。」最後我不得已,還是打了電話給郁芬。郁芬說,不能送時鐘,手錶則沒有關係。電話中,我聽見有廣播的聲音,像是醫院的廣播,依稀聽到是請家屬到哪裡哪裡似的。「妳在醫院?」我的心糾結了一下。「不用擔心,我陪楊妮來換藥,我也檢查自己的身體。」郁芬說,今天她的家人來看她,現在都在榮總,她剛剛看完心臟內科,不過醫生建議找心臟外科會診。「什麼意思?」走進鐘錶店,我每拿起一隻手錶,貓咪就搖一次頭,一邊講電話,我一邊挑著。「內科是看病因,外科就是可能要開刀了。」「開刀?」我大吃一驚,手上剛好拿起一隻錶,貓咪則剛好點頭。「你不用擔心,你還欠我好幾頓賠罪飯,而且,我還沒看完貓咪又寄來的你的秘密,所以我不會有事的,真的。」我在錯愕中,聽見電話裡的郁芬,輕輕柔柔的聲音,這樣對我說。

-待續-如果我們都空白了,妳願意與我一起,為對方畫上新色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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