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台中的路上,郁芬在後座幾乎睡著了,我騎得很慢,她的行李袋綁在油桶上,雙手抱著我的腰,緊緊環抱住。以往我們出門,郁芬頂多會稍微拉一下我的衣角,這是頭一遭這樣用力抱緊,整個人貼在我的背上,不過那不是濃情密意,而是她真的太累了。安靜的夜晚,月正中天,我的嘴角奇痛,卻得隱忍著。
阿唯見到我時,嘴巴張得奇大,含著的香菸掉了也沒發覺,只是非常驚訝的看著我。扶著郁芬,一手拿著行李袋,我們經過阿唯的身邊,我冷冷地說:「麻煩借過一下,博愛的鄭先生。」「我,我不姓鄭啊。」他很納悶。懶得跟他解釋我腦袋裡面還在想像的《鹿鼎記》情節,我們經過了他身邊。
「喂!你到底是在幹什麼?郁芬怎麼了?你把她怎麼了?」他還不知道郁芬被她氣得差點斷氣,居然緊張的大聲問起我來了。「不要跟他囉唆,我們回家了好不好?」郁芬在我耳邊無力地說。我很想乖乖聽郁芬的話,就這麼走人,可是又看了一眼阿唯,他今天穿得非常正式,鐵灰色襯衫,剪裁合身的西裝褲,就剩下那顆金毛頭繼續刺眼著,我覺得很怪,明明今晚也不過是個半月,照明燈也很微弱,但是他那顆頭就讓我覺得刺眼。
「妳等我一下,沒事的。」我說著,讓郁芬坐在廣場中間,用來充當指揮台的大石頭上,然後走向阿唯,跟他招招手,請他進房間來。
我後來在回台中的路上,終於知道了我與阿唯兩個人,在所謂「成熟」這回事上頭的差別何在了。還記得上次在澄清醫院,郁芬腳傷的那一次,阿唯來的時候,沒有疾言厲色,沒有大發雷霆,他只是有點厭煩與不爽的看著我,問我車是誰騎的而已。也許是他對郁芬本來就不夠關心,所以犯不著大動肝火,可是換成了今天,惹出亂子的人變成阿唯,他讓郁芬受到比腳傷更嚴重的打擊,而且我又絕對比他更在乎郁芬時,我的「不成熟」於焉成立。
半掩上房門,我說:「你會不會做得太過分了點?」「我做了什麼?」看著我的冷眼,阿唯忽然笑了,用他很有男性魅力的模樣笑了:「你都知道啦?郁芬說的?很好,不過我告訴你,我不覺得過分,不覺得我有錯,因為這是每個人所選擇的生活方式,每個人的價值觀問題。」他很輕蔑的從鼻孔裡面哼了口氣,掏出香菸來點上。「我只能說很遺憾,郁芬不能認同,那就算了。倒是你,你為了這種事情跑來?」「你知道她身體不好嗎?」我問。往前走了一步,我問阿唯:「你在她心裡面的樣子,你對她的重要性,她怎麼期待跟你之間的關係,這些你知道嗎?」阿唯一手捻著剛剛又點著的香菸,一手還拿著打火機,很納悶地看著我。「你知道你讓她差點沒命嗎?」
「什麼意思?我,我不懂。」他有點尷尬。「算了,沒事了,我們要回家了,再見。」我說著轉身。有些人,不必多說什麼,就可以讓他很了解事情的道理,而有些人,就算把道理都攤在面前了,他也還是只會相信自己那一套莫名其妙的信仰或信念。我忽然覺得很悲哀,覺得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轉過身時,握緊的拳頭很想敲在阿唯的鼻樑上,雖然我不認為這一拳,可以改變他什麼,不過,我的「不成熟」就是這樣來的。剛剛轉過半個身的我,順手一拳,直接打上了阿唯的臉頰,就差了那一點點,不然應該可以打中鼻樑。他被我突然而來的一拳,打得有點錯亂,百忙中一揮手,手上的打火機刮過我的臉,直接敲上了我的嘴角。或許我該慶幸他沒有起身反擊,否則以我跟他身材的比較,還有我左手尚未痊癒的情況看來,鐵定會在這裡被他痛宰。看著阿唯錯愕地坐在地上,手捂著臉頰,我留下了一句話:「繼續你無聊的人生觀吧!只要你別再傷害郁芬。」
扶著郁芬,從我剛剛上來的小徑下去,我們慢慢地回台中。「謝謝你,阿哲。」回頭,郁芬的臉色依然蒼白,我看見她哭過之後的微笑。「不用客氣,妳不要忘了我們還要一起去環島。」我笑著說。來的時候太過著急,我竟然忘了幫郁芬準備安全帽,為避免騎車太招搖,惹來警察,所以這時速度極慢,我選擇走舊的省公路,路上商店多,倘若郁芬需要休息,也不怕荒郊野外的不著邊際。「謝謝你,真的。」她說。用手輕輕拍拍郁芬抱住我的雙手,我回答:「我沒有什麼能為妳做的,有的,也只能如此。妳自己要加油,不要讓媽祖娘娘沒面子。」「媽祖娘娘?」「上次我們去大甲,我幫妳求了一個平安符,要是妳掛在這裡,媽祖娘娘的面子往那兒擱去呀?所以妳得好好的,不能亂死。」天很黑,招牌霓虹很刺眼,但我看見了她臉上很天真的笑容。郁芬的身體與我相貼,我感覺到她沉緩的呼吸,一絲絲的氣息,還有起伏的胸口,很寧靜的靠在背後,於是我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連FZR都很乖,慢慢地走著。
不過平靜寧煦的感覺,只到郁芬家為止。我們在半路上休息了兩次,一次讓郁芬上廁所,我把汽油加滿,一次在便利商店停車,我買了一瓶礦泉水給郁芬喝。到了她家樓下,我說可否請楊妮下來扶她,郁芬問我為什麼?「三更半夜了,我這樣上去不好意思。」郁芬笑了笑,打了電話,然後所有的平靜與溫馨,就從這裡消失了。
「姓徐的,怎麼是你?你又幹了什麼事?」楊妮一走出電梯,看見身體還很虛軟,臉色奇差的郁芬,馬上就對我開火了。「你是不是不鬧出人命不會甘心呀!我…我…」氣急敗壞的她,自己也跛著腿,還打著石膏,所以只有一隻腳上有拖鞋,我還來不及解釋,就看見那隻拖鞋朝我飛過來。郁芬可以丟一下午的抱枕,卻沒能命中我身體半次,楊妮的準頭則更差,我本來還想拿手上這一包郁芬的行李袋去擋的,不過那顯然是多餘的,因為我才剛抬手,就看見那隻拖鞋,以相當完美的拋物線越過我的頭頂,帶著大家詫異的眼光,直接丟到對面大樓的二樓陽台去了。「我現在是該笑還是該解釋?」我問郁芬。
-待續-她笑了,我也就跟著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