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中,郁芬在低聲哭泣著。我在餐廳門口聽著她低聲啜泣了十五分鐘,直到我的手機沒電為止。問她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沒有作答,只是緩慢地、低聲地,不斷哭泣著。「是她?那個會咬你的女孩?」會咬我的女孩?我微笑著,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眉頭皺得比嘴角揚得更明顯。「她有事情?」紓雯坐在椅子上,同樣低的聲音,輕輕問我,而我點頭。
或許這是一種預言或象徵的選擇。最後一眼,我看著紓雯,她依然坐在椅子上,浪漫的裝潢與擺設,還有輕靈的音樂聲,剛好與裝扮得高雅的女子互相搭配。喝了一口水,她怔怔地看著我,沒有流露出悲傷或不悅的神情,卻像是流行雜誌上,那種蘊藏無限涵義的模樣。「我得走了,我擔心她。」「我知道。」她用一點微笑,對我說聲:「好好保護她。」「抱歉。」我說。笑容,始終是她最後的回答。而我完成了選擇,幾乎,沒有任何考慮。
我得先回北屯一趟,因為我騎的是小凌風,這輛車飆不到日月潭,就會跟上次在大甲一樣中途斷氣。而且我得回去換手機電池,否則即使我真的追到日月潭,我也不知道郁芬人在哪裡。
「發生什麼事啦?」貓咪問我。一邊回答說我不知道,一邊我衝進房間,換了手機電池。貓咪納悶地跟進跟出,看著我撥了電話。「紓雯呢?」「還在餐廳,我先走的。」「郁芬出事了?」不愧是貓咪,連我的行為模式都能抓得到了。
「郁芬…?」電話一接通,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問才好。「妳還好嗎?我很擔心妳,讓我聽見妳的聲音,告訴我妳怎麼了?」
「有沒有搞錯?你一直問,她要回答你哪個問題呀?」貓咪看不下去了。「她不說話呀。」我把話筒掩著,小聲地說。「不會是那個金毛頭真的把她…」貓咪很擔憂地說。我給了貓咪一支中指,但其實我比他還擔心。
「我…」郁芬說話了。我得把客廳的電視關掉,也把落地窗關起來,才能聽見她的聲音。郁芬哽咽地說,阿唯沒有拒絕她,但是卻說了很讓她傷心的話。他們開著車子到了南投,一起去了日月潭,在德化社的遊艇碼頭邊,一起度過了非常美麗的落日時分,郁芬說,阿唯牽著她的手,甚至擁抱她。郁芬鼓起了勇氣,對阿唯說了兩句話:「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阿微笑了笑,在郁芬頭上輕輕一吻:「我知道。」
可是知道歸知道,做起來卻不是那麼一回事。阿唯告訴郁芬說,他早已經有了女朋友,而且交往很久了。郁芬萬難想像,她問阿唯:「為什麼,從來沒聽他或社團的人提起過?」阿唯依然擁抱著郁芬:「不想公開。」可是不想公開有很多原因,阿唯屬於最糟糕的那一種。我問是哪一種,郁芬哭著說:「因為他需要更多不同的感覺,從不同的情人那裡,所獲得的不同的感覺。」
我愣住了,即使我已經見過阿唯帶著那個迷你裙辣妹逛街,但我還是不敢想像,他居然就是我們懷疑的那樣子。而讓我更驚愕的,是沒想到郁芬終究也知道了,而且是這麼直接地,由阿唯自己說出來。阿唯很直接地問郁芬,願不願意當他的地下情人,郁芬則回了一句話:「那我排第幾?」當郁芬哭著這樣說的時候,我忽然也在想,那個幫阿唯付A片錢的迷你裙辣妹,不曉得她是第幾個。
能分辨得出內容的談話,只到這裡為止,繼續的,是郁芬無止盡的哭聲。「不要難過,明天一早就回來吧!」我安慰她。一片安靜,只有女孩的哭泣聲嗚咽著。坐在沙發上,我也想不出可以說的話。就這樣,她哭了一個小時,哭到聲音漸漸微弱。「不要哭了,先休息吧!妳需要好好睡一覺,好嗎?」我試圖讓她平靜下來。她沒有回答,甚至連哭聲都快聽不見了。「郁芬?聽見我講話嗎?」我有點緊張。手機發出了「嗶嗶」聲,在提醒我說這顆電池也即將沒電了。「妳還好嗎?」我又問了一聲。「我覺得…心臟…痛…。」
從來不覺得日光燈有這樣刺眼,我的雙眼有點承受不了,於是我低下頭來。電話的最後,郁芬掙扎著說:「我不要…不要在這裡倒下去,我不要。」然後,她掛上了電話。
「怎麼辦?」我簡單地向貓咪說明。「他們住同一個房間,你去了能怎樣?」他問。我搖搖頭,郁芬說過,他們住的是兩間單人房。「那好辦呀,去把她接回來。」「接回來?」「你是不是個男人呀?」貓咪說:「你想不想得到她的心?」我抬頭看看貓咪。「她對你有多重要?」「很重要。」我說。「那就去呀!」「可是,她在日月潭耶。」不遠,可是也有七十幾公里,加上市區這一段路,跑起來也還需要一個多鐘頭。「拜託,你該慶幸了,她只是在日月潭,不是在芝加哥。」
是呀,我該慶幸了,至少我不必花一天多,只需要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到得了她身邊。心情是緊繃的,手是緊握的,風吹得我臉頰生疼,但我知道郁芬的心臟更疼,而且她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裡面,想來也不可能去向阿唯求救,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得是她最後能依靠的人,因為我承諾過,不管什麼時候,都會護著她。貓咪慷慨地把機車鑰匙給我,每次遇到事情,他的車就會自動變成我的車,基於義氣,他甚至把手機也借給我,以便我聯絡之用。口袋裝著兩隻手機,心裝著滿滿的焦急與掛念,穿過了台中市依然人車繁忙的街道,轉過了中興大學,再檢視一次油表,油是滿的,於是我往中投公路方向過來。記得貓咪說過,他曾經把FZR騎上中投公路,不過那是在公路開通之初,那時沒有路面監視器,沒有照相機,也沒有警察。而今,這一條快速道路,是連接台中市與南投草屯鎮之間,最方便且重要的道路,路上有許多監視器,也有照相機,不過坐車往來多次,我倒是沒有見過警車。既然被警車攔截的可能性不大,那麼就算被照相機或監視器拍到,也頂多告我一個違規行駛吧?我猜想著。機車換到四檔,我把離合器慢慢放開,油門卻旋轉到底,FZR發出凶悍的引擎聲,接著是五檔,然後是極限的六檔。公路上的路燈快速地飛逝而過,我沒有時間去擦拭因為強風吹襲而流出來的眼淚,時速表指在一百一十公里的地方。兩線或三線的道路,我有充裕的空間可以超越行駛中的汽車,只有兩次速度低於七十公里的最高速限,因為那裡有感應式超速照相,誰會去想像那些駕駛人看見FZR上了中投的驚訝呢?我不在乎。
-待續-沒有飛的感覺,因為我的心早已守在妳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