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我在高架道路上狂飆,每個出口都有警車擋著,半空中也有空中警察隊的直昇機盤旋,當我一路飆到盡頭,則有一群手執重型武器的警察在等我,其中一個拿著擴音器,高喊要我熄火,乖乖交出行照與駕照。我被迫停車,因為我看見封鎖線之前,還有一排專門扎破車胎的雞爪釘在等我。停車之後,則由幾名身著黑衣,穿戴得只剩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面的維安特勤組之類的人包圍上來,我的安全帽被扯掉,機車鑰匙立即被搶走,然後我想伸手去拿出皮包,掏出證件時,我的手機卻響了。「喂,你好。」「阿哲嗎?我是紓雯。」柔柔輕輕的聲音,帶點溫暖的聲音,讓我眼前逐漸模糊,原來,剛剛的都是幻想。

我跟貓咪窩在民俗公園旁邊的茶店喝茶,這家店的店名很浪漫,叫做「陽光米羅」。貓咪跟我在研究著萬一有需要時,我能最快趕到日月潭去搭救郁芬的路線。

我們住在北屯區,沿著北屯路進入市區,又轉上中投公路,大約需要十分鐘,上了中投,到埔里有五十公里,跑這段路約要一個小時,再從埔里到日月潭,費時則約二十分鐘,所以全程總共至少八十分鐘。「你可以再扣掉如果你跑中投公路的快車道,所節省下來的時間。」貓咪說,他在中投公路剛建好的時候,曾經騎著FZR上去過,完全是把自己當成劉德華。「沒被警察攔下來?」「那時候沒有路面監視器,沒有測速照相,當然更不可能有警察。」我半信半疑,不過貓咪說得信誓旦旦,由此,我陷入一連串幻想當中,是紓雯打來的電話,讓我恢復知覺。

「我有點事情想找你,星期五晚上方便嗎?」星期五?跟郁芬要去南投同一天?「我已經遞了辭呈給我哥哥,他也同意了。」我有一個禮拜沒跟紓雯好好聊天,偶而她打電話來,我們只會聊著我的手傷,或者最近吃到了哪些奇怪的東西,又或者未來可能的打算,這陣子,自從紓雯知道我想好好唸書,準備研究所考試之後,她便費心幫我蒐集了不少考試資料,讓我做參考。但她卻從沒提起過關於辭職的事情。「不過離職時間是大約兩個月之後,好方便做職務交接。」紓雯說,大老闆在彰化也主打資優班策略,還親自去那些學生的家裡拜訪,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們挖進自己補習班。「看著這些資優班學生,背負著家裡的期望,灰頭土臉來補習的樣子,我覺得很難過。」紓雯說,就在補習班慶功宴上,她向大老闆提出辭呈。

要一群課業壓力極重的國三學生到補習班去,參加那種比一般補習班課程還要艱難的資優班補習,提出這種策略,可能會讓我折壽很多年。培養出一堆精英,但是每一個心理都不健全,那倒不如讓他們好好玩。我跟貓咪說我無法接受這種精英教育,貓咪說這算好的了,他那天在社窩,聽到一群住台北的學弟妹說,想組個觀光團,等夏天一起去鄉下看螢火蟲。「看螢火蟲?」我很納悶。貓咪說他一問之下才知道,這群學弟妹的成績都非常好,他們從國中到高中都在補習,連動物園都只去過兩次,當然更遑論螢火蟲了。我們笑著說,老家後院就有的東西,居然要組團去鄉下看,真是好笑。

隔天,我們到生活工廠去,想給紓雯買點東西,答謝她曾對我的照顧,經過貓咪的建議,我買了一組非常別致的木製小書架,準備今晚拿給紓雯。「你好像都不擔心哪?」貓咪問我。捧著書架,我笑著說,要不擔心那是騙人的,就算不擔心,我也同樣會吃醋。我們指的,是郁芬跟阿唯到南投去的事情。「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她?」我說不用,郁芬昨晚有打給我,她說這是她非常期待的日子,還要我祝她好運。「祝什麼好運?」「郁芬說,她覺得這是一個機會,所以想對那個金毛頭告白。」「告白!?」貓咪大喊了一聲,登時有一掛人的眼光看過來。貓咪非常不敢相信,看著我的微笑,他說我臉上有點愁雲慘霧。「之前你跟她告白過那麼多次,她是瞎子還是白痴?」「她很聰明,只是她不相信罷了。」我說,因為郁芬認為,我跟她沒有相處過,所以她覺得我不可能愛上她。「沒相處過?那你每天去接送她,妳們去大甲、去夜市,這些都是幻覺喔?」無言以對,我攤攤手。

「她看了太多你的笑臉,所以根本不知道你的想法嘛,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你想的告訴她?像那些,你寫下來的詩呀,狗屁之類的?」「沒有。」「喔!」他以手掩額,對我說:「你是智障喔?準備看她被追走了啦!」

如果郁芬的眼光有多一點點在我這裡,那她早該懂了,可是我知道,即使我們交情再好,她都當我是朋友,是個傾倒垃圾的朋友。而她的心思,是放在那個阿唯學長身上的。我覺得很抱歉,在心裡面對郁芬悄悄說了一聲對不起,原諒我沒有做好一個朋友的責任,因為我把心事偷偷藏了起來,沒有坦白。所以當她昨晚對我說,她覺得是個機會,想要去對金毛男告白時,我還特別提醒她說,記得溫柔點,不要動不動咬人。「還記得你問過我,會不會對暗戀的人告白的問題嗎?」昨晚的電話,是從這裡開頭的。「當然。」「我…想去跟阿唯學長告白。」很奇怪的,我沒有很詫異,大概感覺這是遲早的事情,所以已經不覺得怪了吧。「我想了很久,雖然我知道他還是不大可能會喜歡我,可是我覺得,不管是對於我自己的生命,或者對於他即將畢業,我們就要分開的現實處境來說,我都不想留下遺憾,所以,我想把這種感覺跟心情告訴他,你覺得好不好?」我能說不好嗎?苦笑著,我假裝看不見自己的心痛,給了郁芬祝福與鼓勵。

晚上七點半鐘,我踏進三民路上,從沒來過的「FRIDAY」餐廳,因為這裡也不是我這種窮學生可以踏進來的地方。東西不貴,但是氣氛很貴,搞得我居然還得穿襯衫出來。而走進這家餐廳時,我是千頭萬緒的,樓上有個我猜已經被我傷心傷得很糟糕的女孩,而我心裡頭,則有另一個讓我擔心擔得很糟糕的女孩。紓雯正翻著菜單,從我們認識以來,每次約會見面,她總是習慣比我早到。我把裝著小書架的彩色紙箱拿給她。 「認識妳到現在,妳幫過我太多,沒啥好給妳的,所以送妳一個書架,我想妳出 國之後,可能會很懷念台灣的生活,所以順便送妳兩本書,是張大春與朱少麟 的小說,都在箱子裡了。」紓雯把箱子放到腳邊,說了聲謝謝,看了它許久,對我說:「我們還是很疏遠的對吧?否則,你何必這麼客套地送我這些東西呢?」

感情問題無法用數學公式計算,因為大部分的問題都無解,也不可能帶入化學式,因為感情的爆發力,可能會讓酸鹼平衡崩潰,或者發生爆炸,可是即使我是習慣傷春悲秋的文學院學生,同樣也解不開這道謎題。紓雯今晚穿著得很美麗,一套黑色連身的洋裝,黑色的高跟鞋,還有襯托得非常恰當的蝶形鑲鑽墜飾,無處不讓人為她著迷,可是此刻我的心裡,在聽了她這樣說之後,卻滿滿的只有歉疚。「很抱歉,非得在這時候這樣說,其實我很高興認識妳,也很感動於妳為我的付出,但是,」我抬頭看看紓雯,吸了一口氣,對她說:「我一直很喜歡另外那個女孩,對不起。」

我曾引用過山田詠美的說法來形容紓雯,她是那種只需要一點口紅,就能將女人味完全散發出來的女孩,讓人完全被她吸引。今晚的她比平常更美,更加動人,所以,更加讓我難過與心痛,女為悅己者容,而我,卻不是那個人。我剛剛說完「對不起」,手機便跟著響起。

-待續-誰是誰的選擇,如果都有道理,那我們何須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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