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原本我以為,在想了資優班戰略,幫阿澤先生處理完危機之後,他會給我一點好臉色的,可是我又錯了。因為老想著阿唯與郁芬的事情,趕到補習班之後又陷入遲到的慌亂,我忘了印國二理化班的講義,結果讓課程延誤了。本來我只需要補印今天上課範圍內的教材,就可以暫時頂著用,然後再另外找時間,趕快將完整的講義印好即可。倘若是一般人發生這樣的疏漏,阿澤先生會嘮叨個幾句,不過如果犯錯的人是我,那就特別不同了。站在櫃檯前面,我聆訓半個小時之後,眼見再拖下去,我連今天上課的部分都來不及印了,所以說了句:「你要不要先給我十分鐘,讓我先印完今天要用的範圍之後再罵?」結果阿澤先生真的爆炸了,他在櫃檯的玻璃墊上用力拍了一掌,震落了兩個陶製筆筒,當場摔得粉碎之外,那一大塊玻璃墊,也被他拍出一個很漂亮的裂紋,嚇傻了現場所有人。「我告訴你,不要以為你想出了點辦法,對補習班有點貢獻,就在我面前拿翹!」

「我只想就事論事,現在去印,真的還來得及。」我的聲音有點懶洋洋的,那是我開始有點不高興的表現。倘若我認為我對補習班有所貢獻,我就會告訴所有人,說資優班策略是出自於我的想法,但我沒有。而講義忘了印,則純粹是我個人的私事影響,為此,我已經向授課老師道歉,也對阿澤先生說過抱歉,並且願意馬上補印講義,作為彌補。「你這樣做已經造成了補習班嚴重的傷害,學生們會認為我們很不專業,會認為我們效率低落,任課老師會認為我們的人員缺乏訓練,沒有素養。」他很生氣地說著:「我看你一直以來表現都還算可以,怎麼原來你的觀念這麼差?」他的聲音已經大到老師們都從教室裡探頭出來看了,附近的同事們也已經閃到角落去了,可是還沒有要停的打算:「我對你感到非常失望。」

我原本低著的頭,稍稍抬了起來,想從阿澤先生的眼裡看出一點他的意思。「這種事情的後果很嚴重,不是你一個工讀生所能明白的,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犯,不然我很難再給你機會,記得,你雖然是總教務介紹來的,我也不可能徇私,更不可能給你特權。」居然扯到這裡來了,我手上還握著很想去補印的講義,這時講義原稿已經被我用力捏扁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不要讓我把話說明白了,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原來我只是一顆棋子,非常好用的棋子,從策劃謀略,到苦力打雜,都可以讓我一手包辦,而在不需要的時候,一個錯誤就可以把所有的付出抹滅,這是現實職場的特色,還是摻雜了個人情感因素的結果?咬著牙,我看見了貼在牆上那張「資優班特別衝刺招生中」的新傳單,心中閃過了兔死狗烹的悲哀。

我無法冷靜地分辨箇中差別,即使悄悄到來的梅雨正淋在我頭上,都沒能讓我清醒一點。看著自己右手拳頭上的淤紫,我覺得真的很悲哀。

「夠了沒有?」我冷冷地說:「我哪一點的表現像是靠著別人才能進來這裡的?」側著頭,我盯著阿澤先生問。補習班裡面的工作人員,按照規定應該要別著識別證,本來大家都沒這習慣,但自從上次大老闆忽然中午前來視察之後,阿澤先生便強制要求我們一定要佩帶在胸前。我把識別證一把扯了下來,連著早已捏爛的講義原稿,一起丟在被他拍碎的玻璃墊上:「算你狠,你是我老闆,我認了。」說著,拎起放在櫃檯下的包包,轉身,我走出了補習班大門。阿澤先生追了出來,在電梯門前,他扯住我的肩膀,大聲地說:「徐雋哲我警告你,你敢走就試試看!」

「放開我,你不是我朋友,不夠格碰我肩膀。」我沒有回頭,按了電梯下樓的按鈕。「我是你上司,我是你老闆!」他吼著。「識別證還給你了,你現在什麼也不是,放開我。」他正要繼續說話時,放在我左側口袋中的手機居然響了,我一看,是郁芬打來的。在接通的瞬間,阿澤先生憤怒地一掌拍在我的左手傷口上,痛得我縮了一下,他的一掌很有力,可以拍碎玻璃墊,也可以拍飛我的手機。這時候我再也按耐不住了,握緊的右拳直接打上了他的臉。「你敢對我動手,我就不會對你客氣。」我冷冷地說。這一拳,打在阿澤先生的臉頰上,他拍飛我的手機,我就打爆了他的眼鏡。

在雨中,我很無奈地喝了一口啤酒。身上怕水的東西,也不過就是手機而已,現在它已經摔壞了,那我還需要顧忌什麼?想要打通電話給紓雯,可是我連電話卡都沒有,不過沒關係,我相信阿澤先生在找回他眼鏡的殘骸之後,應該已經摸到電話,打給紓雯先告狀了。嘆了口氣,我把SIM卡取出,然後將手機扔進了綠川河中。應該會沉到河底吧?我想。如此我便能永遠記得今晚的事,在日後我到這裡來的每一次,都會想起這件事情,那是自從高一以後,我第一次揮拳打人的事情。晚上八點鐘,即使下著雨,第一廣場的人群依舊聚集,我被淹沒在人潮中,沒人要理會我這隻濕淋淋的流浪狗,拎著啤酒罐子,揹著包包,我縮在綠川岸邊的公車候車椅上,拿出了今天中午,郁芬送給我的這盒薄片巧克力,自己和著雨水與啤酒吃了起來。妳知道我現在很想哭嗎?我在心裡對著郁芬說。她會知道嗎?這時候郁芬在做些什麼呢?應該會掛在線上,看著電視或唸書吧?自從我們愈來愈熟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在線上跟她聊過天了,所有的感覺紛至沓來,我一個人在雨裡面溫習所有經歷過的一切,也感覺不斷加溫的感覺。失去可以傳遞聲音的電話時,我忽然懷念起那段被設「板壞」的簡單日子。原來自己所冀望的不平凡,竟複雜得一切都不如想像。

-待續-感謝天下著雨,讓我分辨不出臉頰上是否有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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