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我對國共內戰所知不多,大部分的知識,都來自於「聽說」,不過這已經比貓咪好了,他到現在,可能連大陸的省份都背不出十個,長江跟黃河哪一條在北、哪一條在南也還得翻地圖。阿澤先生也挺糟的,他是補習班的高階管理人,可是他連「無產階級革命」這個字眼兒都沒聽過。「我們補習班跟家長之間,向來是採用電話聯絡的,對吧!」阿澤先生點點頭。「我們總班與分班的課程其實一樣,只有國一到國三的班,按科教學,對吧?」他又點點頭。

很久以前,紓雯曾經給過我一份台中幾個明星國中的資料,裡面提到一個名詞,叫做「資優班」,有些國中或高中,都有設置「資優班」,有的是數理,有的是語文,這是一種讓學生專精的教育方式,也是學校的招牌。我問阿澤先生,我們補習班可曾針對這些資優班學生做過強力的招生動作?「沒有,通常這些小孩子都已經有固定的補習班了。」「去搶吧!你不是說那種白刃戰的搶學生動作很精采嗎?」我說:「大老闆在搶中彰邊界的學生,我們去搶台中市本地的。」

我出了一個主意,叫他去弄來這些國中資優班的學生資料,然後做進一步的拜訪。「花點錢,準備點小禮物,考試攻略也好,不然一些文具也好,一一去拜訪。」共軍之所以能夠做到有效滲透,是因為他們利用了農民百姓,從根本底下去著手。與其花大錢印旗幟,擺攤位,還不如準備點東西,直接登門拜訪這些學生與家長,去把他們的心挖過來。「可是課程方面就需要跟著調整了。」「調整課程,總比調整你的年終分紅好吧?」看著阿澤先生的錯愕表情,我說:「課程可以跟紓雯商量,我們開新班,做國語文資優班與數理資優班的授課,課程一定會難一點,這是專門為這些學生準備的。讓他們知道,來這裡補習,我們有更強的師資與教材,專門提供他們的需要。」

離開主管辦公室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走路有風。阿澤先生很高興地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可塑之才,果然當初紓雯把我介紹給他時是介紹對了,我很想跟他說:那下次我在刷牆壁時,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在我旁邊吃雞排給我看?

回到櫃檯,同事們的眼神都很奇怪,我微笑著沒有多說,逕自拿起今天國二英文班的考卷,開始批改。

戰爭就是這樣開始的,不過那已經不是我的戰爭了。三天之後,我看見新的傳單樣本,我們真的要開資優班課程了,聽說還是聘請台北的名師來授課,無論各國中是使用什麼教材版本,老師都能兼顧,還互相引申,而且延續我的創意,我們不只招收原本資優班的學生,也歡迎一般班級裡面,成績比較優秀的學生來參加。在機車上面想出來的鬼主意,卻在補習班掀起了軒然大波,阿澤先生跟紓雯,從評估可行性到著手準備,再從張羅學生資料忙到捱家捱戶去拜訪,準備大張旗鼓動手的樣子。不過我可以肯定,阿澤先生沒有把這主意出自於我的消息透露出去,否則紓雯不會這樣問我:「他真的派你去當間諜了嗎?還是他用了什麼辦法?怎麼會想出這樣的主意呢?」我問紓雯,這辦法是否可行。「是可行,開這種班,我們在台中不是第一家補習班,之前就有人做過了,不過也沒有做到這麼誇張的,居然捱家捱戶去拜訪。」紓雯說,這種課程通常只是噱頭,真正賺錢的還是一般班次,除非是像我們這樣,很積極去推動,才有可能把這種班次當作招牌主打。

我在考慮是否要對紓雯說明,這點子其實是我想的,她很開心地直說著這個計劃,可能也會被大老闆採用,運用在彰化地區的競爭策略之上。下午六點半,阿澤先生要我到總班去拿最新的傳單樣本時,恰好遇見要去吃晚餐的紓雯,於是我們一起溜到了台中四維街的春水堂來。「開始覺得這一行有點意思了嗎?」我笑著問紓雯。「嗯,事情早點完成,我就可以早點實現出國的計劃。」有點訝異於紓雯還存有著出國的打算,問她關於這方面的事情,她說想去紐約。

紐約與普羅旺斯,對我來說都一樣的遙遠而且陌生。不過我知道,一個是現代性極強的大都會,另一個則是非常優雅的城鎮。「預計多久要走?」「把補習班的幾件大事辦完,能早點走就早點走。」紓雯說,她怕又拖下去會走不了。「拖下去?」「在乎的、放不下的都太多了,踩在泥濘中的人,怎麼走出自己的足跡?」

走在路上,我回想著紓雯的話。踩在泥濘中的人,腳下的泥濘是什麼?是我嗎?是她的工作環境嗎?她想要的,是一個可以展翅高飛的機會,一個實現自己才能的機會,那裡是紐約。「我有個大我三屆的學姊,她現在人在紐約,待一個外貿公司,相當需要通中英文的助手,我在考慮著。」當她說到「考慮」兩個字時,眼光直盯著我,那種感覺讓我很難過。

難過是因為我很想鼓勵她去飛,卻又不忍心看她帶著心裡的傷飛翔。

-待續-我是風,但我吹不到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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