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生命對我來說其實不是那麼重要,只不過因為我的可能會比人家短暫,所以我更會想要把握,趁著它悄悄溜走前,多去一些地方,多寫一點想寫的感覺。」郁芬說她最想去的地方,是一個叫做普羅旺斯的城鎮。「那在哪裡?」「法國。」法國?我跟郁芬說,連台灣都沒有玩完,到法國去幹什麼?「因為我怕感覺不到靈魂飛出身體的感覺,所以我想去感覺一下身體飛出國境的感覺。」

我跟她說,我最想去的是日本,而且是北海道,我想去看看滿天風雪的世界,而且還想在風雪中,痛快吃一碗道地的拉麵。道地的拉麵長什麼樣子,我只在電視上看過,而同樣與日本有關,原子彈爆炸之後是啥樣子,我則在打開公寓之後,看見了模擬的世界。

一團混亂,到處都是殘骸,還有一堆燒焦的痕跡在陽台。我得小心翼翼,才能避免踩到碎片。「你回來啦?」貓咪剛從浴室走出來,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油污。「這是怎樣,你在客廳研發核彈嗎?」把芋頭酥扔給他,我從地上撿起一顆只剩線圈的馬達,很狐疑地問。

他說這是登入世界名人堂的必經之路。昨晚我在樓下撿到鐵片之前的十五分鐘,就是爆炸發生的時間,炸完之後,他一個人在陽台懊惱了一刻鐘,然後憤怒地把那塊馬達墊片砸下十七樓,正好落在我的面前。咬著芋頭酥,他問我昨天去了哪裡,居然一夜沒回來。我沒有回答,只跟他說:「我為了在你登錄世界名人堂之前先脫離處男之身而努力。」「喔?成功了嗎?」「不急,」我看看地上的殘骸,笑著說:「反正照情況看起來,你的夢想也沒那麼早實現,急什麼?」

昨晚我們在加油站耗到天亮,來上班的早班加油員,其中有一個他家隔壁是機車行,所以很好心地幫我們聯絡。經過車行老闆的檢查,原來是變速箱的皮帶,因為年久失修而斷裂,換過之後,果然一路暢通到台中,海線人熱心且富人情味的說法,又再次印證。不過這個印證,也花去了我身上最後的現金,郁芬的嘴嘟得更高了。「不要裝無辜,妳裝無辜也不會改變事實。」「那,不然呢?」「請我吃早餐吧!」我說。

如果這樣想的話,我會比較寬心一點:才花八百多塊錢,我吃了一頓很豐盛的永和豆漿,而且是跟我喜歡的人一起吃,其實一點都不貴。在東海吃完早餐之後,我把郁芬送回家,還約了中午見面,我再送她去上課。

有時候換個角度想,這種感覺還算是幸福的,能夠每天接送自己心愛的女孩,那是一種快樂。看著她進了大樓電梯,電梯門關上時,我對自己說,或許我只能做到這樣子,或許我始終不能像那個阿唯學長一樣「成熟」,但是至少我可以做得比他多一點,因為我沒有很多女孩喜歡我,也沒有太多的旁務,打工、唸書之外,我只需要做到一個優秀的司機的本分就夠了。

「這樣你就滿足了?」貓咪問我。把郁芬為我重新包紮的左手抬起來,我炫耀給貓咪看:「這是一種幸福。」「這幸福很簡單嘛,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機會,以後上下課你載我,怎麼樣?」貓咪叼著芋頭酥,還把碎片掃給咪咪吃,我忽然驚覺,原來我要的幸福竟如此簡單。早上六點五十分,台中市正在清醒中,我好像忽然也跟著懂了一點什麼,心裡有點豁然開朗。

阿澤先生說,那個間諜計劃暫時不急了,因為大老闆現在的目光,正集中在彰化市場,他在跟彰化幾個補習班競爭著海線一帶與彰化接壤的地盤,這裡的學生有的來台中補習,有的去彰化,算是競爭最白熱的地方。「你看看,這就是我們老闆雄才大略的地方,這是白刃交接,直接搶學生了。」他的表情很興奮,我分不出來他是在慶幸自己逃過一劫,還是在向我吹噓補習班事業的值得投入,總之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今天中午我的心情相當好,因為上班前郁芬居然跟我說,找個時間,希望一起去水里玩,她很久沒有回家了,這次腳傷的事情,她家人相當擔心,所以會挑時間回去一趟,如果我很想吃免費的水里冰棒,可以趁她在家時去買。這代表我們是好朋友了嗎?當我發覺,不必靠著惹毛她,也可以吸引她的目光時,我是開心的,開心到連阿澤先生叫我這個只剩一隻手的人去打掃兩間超級大教室時,我臉上都還帶著笑容。

真正讓我傷腦筋的,不是怎樣用一隻手去清理兩間大教室,而是到了晚上,紓雯過來分班時,所帶來的難題。晚上紓雯面色凝重地來找阿澤先生,跟他說大老闆其實還是很在意這裡的問題,關於分班業績與成績的提昇,同樣要他在限期內改善,一個月之內沒有成效,他會被列入觀察,兩個月內改善不佳,他的年終分紅會比工讀生還少,三個月沒有達到總班的百分之七十,他就得重寫履歷表了。這是阿澤先生的問題,但同樣也是我的問題。紓雯才剛走,他就又把我叫進主管辦公室,又提了一次間諜計劃。「我們要共體時艱,這是團隊精神的表現。」團隊精神?我瞄了他一眼,心想,這時候你就會提到團隊精神了,那我一個人在那邊刷教室牆壁時,你怎麼又在旁邊啃著雞排?

當間諜,萬一出了事情,倒楣的是我跟補習班的名聲,補習班很有錢,不過我想大老闆應該不會費心替我擺平麻煩,他可能只會花錢幫自己掩過飾非,而且我頂頭上司根本就是一副想看我出包的樣子,為他賣這種命,真如紓雯所說,我愈想愈不值得。「徐老師,你怎麼了?」看著我楞楞出神,阿澤先生叫我。沒有理他,我搖搖手叫他閉嘴,心裡想的,是遙遠的五十多年前,那個糟糕的年代。「徐老師…」「你知道共產黨是怎麼打下江山的嗎?」「什麼?」「搞點跟老共一樣的把戲吧!」我忽然這樣說。自己跟自己玩,有時候可以玩出很多心得來,正所謂商場如戰場,不要把自己想成工友,要把自己當成諸葛亮。這是早上貓咪站在一堆殘骸中間,嚼著芋頭酥時說的話,我只是稍微更動一下而已,他說的是:「不要把自己當作無知的死大學生,要把自己當作比愛迪生更屌的科學家。」

不用去臥底賣命,我也可以想出辦法來,解救阿澤先生這一次的致命危機。我翹起二郎腿,在主管辦公室裡面,一副運籌帷幄之中的軍師模樣,就只差沒有握把羽扇在手上、叼根煙斗在嘴上而已了。

-待續-我的聰明原來是因為妳的承諾,水里的冰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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