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二十四小時的超商,全天候的加油站,也有不打烊的眼鏡行,為什麼沒有老闆不睡覺的機車店?」郁芬問我。沒有回答,這種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我現在比較關心的,是小凌風。
一路把油門加到底,迎著海風,我們聽見了耳邊的呼嘯,在省道轉進大甲鎮時,還差點撞上了從岔路中竄出來的砂石車,郁芬尖叫了一聲,手緊緊束住了我的腰。我沒有煞車,卻更加速地從砂石車的正前方衝過去,對方刺眼的大燈,化成兩道銳利的光束,我們囂張地穿越了光,也闖過了紅燈。
麵線店的老闆像是知道我們鐵定會回來似的,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等著。從他手中接過皮包的瞬間,彷彿也同時接過了濃厚的人情味,我很感動地道謝,感謝他熬夜等我們回來,老闆瞇著眼打了個哈欠,笑著說沒關係。
「海線這邊其實很有人情味嘛!」郁芬說著。「嗯。」「這年頭很難找到這麼好心的人了耶!」「嗯。」「你在生氣嗎?」「我在想事情。」郁芬問我在想什麼,我把車速放慢,叫她注意聽車子的聲音。「我在想,我的小凌風是不是也很有人情味,想知道它會不會也很好心地讓我們平安回家。」車子的聲音愈來愈怪,引擎像是卡住了,不斷發出怪聲音來。郁芬還弄不懂我的意思,正待跟她解釋我的徐式幽默時,小凌風就斷氣了。
於是我們窩在打烊的檳榔攤前面,眼見我的寶貝古董車陣亡,現在是晚上十二點半,是一個非常適合「求救無門」這成語的時間。「對不起,是因為剛才騎太快了對不對?」吃著醃芭樂,郁芬問我。天空很平靜,今晚應該不會有雨,這可能是唯一比較幸運的。「再往前點,看有沒有便利商店吧,如果有,至少亮一點,比較沒有蚊子。」說著,我又拍死了一隻。
「手會不會很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覺得她今晚會特別溫柔的原因,跟我這樣熱心來搭救她,而且還把小凌風給操掛了有關,想來是覺得內咎吧!「我還好,妳的腳能走嗎?」她點點頭時,塞了一顆炸薯球進嘴巴。
印象中最近的便利商店應該在大約兩公里外,我很擔心郁芬的腳,不過她則擔心我受傷的手能不能推得動車子。兩個半殘廢的人,在半夜推著機車,是非常可憐的事情。又走了快半小時,我覺得受不了了,轉頭對她說:「講點話吧,這樣好尷尬。」「會嗎?」我把車子停好,點了一根香菸,對她說:「妳可以吃妳那一大包零食,嘴巴忙得要死,所以妳無所謂,我可不一樣,我總不能一直抽菸吧?」「那,不然你要吃嗎?」
我覺得這是個錯誤,我們像是不同星球的生物似的,難以溝通,我覺得很怪,所以希望她講點什麼,結果她盡問些怪怪的問題。「欸。」「幹嘛?」她拖著腳步在我後面,忽然叫住我。「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不會。」「噢。」這樣就結束了一個話題。
過了大約十分鐘,她又開口了:「那你會覺得我很囉唆嗎?」「不會呀。」「噢。」這兩公里的路上,我說了大約二十次的不會,她則從她的個性問到她的長相。沒有對答時,我則在想著,這是她的真面目嗎?脫去了網路的保護,面對面的時候,這就是郁芬最真實的樣子嗎?捍衛女性主義的強者姿態不見了,自我專斷的霸道也不見了,現在的她,是跟在我後面,走起路來有點跛的女孩,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她低著頭乖乖走著。我很想丟了破機車,回過頭去給她一個擁抱,然後背著她,一路走回台中去。
「肚子還餓嗎?妳要不要吃芋頭酥?」這次換我問她。「不要了,那些是留給楊妮的。」我跟她說,她可以吃原本要給我的這一盒,郁芬說不要。「你吃過宜蘭鴨賞嗎?下次我去買回來請你吃,要不要?」「妳很喜歡出去玩?」郁芬點點頭,她說她沒有遠大的抱負,如果有,大概就是走遍全台灣,到處去看看,去吃當地小吃而已。「很幸福的夢想。」「如果我有命的話,我就會走完全島的。」如果有命的話,我想起她的心臟病,頓時無言。
「你呢?你不是有很多夢想?不是很想當個不平凡的人?」除了微笑之外,我沒有可以說的,因為我的工作非常無關夢想,甚至還很窩囊,我說:「我現在是補習班的專業工友。」「你上次說的那個紓雯,她沒有幫你呀?」我曾在電話中告訴郁芬關於紓雯的事,所以她也多少知情。「我不喜歡靠別人,因為路在我腳下,而腳在我身上。」「那下次我要徒步去環島時,你的腳要不要一起去?」停下了車,我回頭對郁芬微笑:「只要妳不要又忘記錢包,害我得要用跑的回去找,那我就跟妳去。」
最後我們依然沒有找到便利商店,卻走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的加油站。坐在加油站的外面,我檢視自己腳上被蚊子痛咬的地方,居然有十幾處。而且因為兩手使勁推車,我左手的傷口竟然迸裂了,血又流了出來。「這是誰綁的繃帶,真是難看又不專業。」郁芬幫我拆繃帶時,皺著眉問我。「不要計較,貓咪能綁這樣,我已經感動得要去謝天了。」她笑著幫我拆開,發現貼著傷口的美容膠底下,已經一片血水了,而且還都從美容膠的邊緣滲了出來。「原來你也傷得很重。」「皮肉傷,我會好得比妳快,放心。」向加油站借了簡易的急救藥品,郁芬幫我重新包紮,我看著她專注的眼神,不免心盪神馳。「你看什麼?」傻笑,我沒有回答。「你怎麼會去買美容膠?這麼愛漂亮,怕留下疤痕呀?」這問題讓我原本遊蕩的心思,在瞬間忽然被扯了回來,我想起了那一晚,在第一廣場前面,給了我美容膠的那女孩,她對著寂寞的大樓,指著我,說她暗戀我。
「妳會去對一個妳暗戀的人告白嗎?」「什麼?」「如果妳對一個人有感覺,妳會讓他知道嗎?」「為什麼這樣問?」我說沒有,隨口問問罷了,抬頭,燈光讓我看不見星空,可能因為沒有星空,所以我也看不清楚未來的種種,只感覺今晚的風,很像那一晚,紓雯談著夢想時的風。
「我不大會對一個暗戀的人告白,因為我沒有那個勇氣與福氣。」郁芬將我手上的繃帶纏好,說:「最近心臟常常莫名其妙痛了起來,我想過平凡的日子,不過老天爺卻好像想讓我活得像日劇女主角一樣,特別,特別早死的樣子。」
-待續-現實永遠比想像的殘酷,妳的眼睛這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