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春天,晚上十一點騎著機車往海的方向飆,也還是很冷的滋味。沿著中港路,過了國道三號交流道,過了弘光技術學院跟靜宜大學,到了沙鹿鎮上,我又打了一通電話給郁芬,確定她人在鎮瀾宮裡面,然後再繼續前進。她為什麼不打電話給那個很「成熟」的阿唯學長?為什麼還是找我?這不是一個很棒的理由嗎?讓自己跟心愛的人有相處的機會。胡思亂想著,我一路騎到了大甲來。晚上的鎮瀾宮很熱鬧,大概是為了三四月媽祖繞境在做準備吧,沒有我想像中的寧靜,反而有不少人聚集著。我把車停在廟旁的7-11,然後點了一根香菸。一路上我想著補習班的間諜計劃,紓雯的建議,又想著貓咪從樓上飛下來的馬達墊片,不知道為什麼世界會亂成這樣子,而且最扯的,是我居然正在漆黑的路上飆著,北屯到大甲,二十幾公里!我一定是瘋了才會這樣。
搓搓自己的腦袋,扔掉了香菸,我走進廟門。裡面有兩個陣頭正在練習,就著燈光,我看見了一隻舞獅,正在板凳上面搖晃著,非常有活力的姿態,而且很生動。另一邊則是一群年輕人,在練習著類似八家將的步伐,也頗有模有樣。我很喜歡看這種廟會陣勢,不過現在我一點觀賞的心情都沒有,因為我看了一下四周,並沒有找到我要找的人。
「斷腿的大俠,妳人在哪裡?」我打電話給她。郁芬說,她在對面的小吃攤。這個「對面」,距離廟還有一百多公尺遠,如果不是我們一起車禍,一起去醫院,說她腳傷,還真叫人不相信。
我找到蚵仔麵線攤子的時候,她剛剛把最後一口湯喝下去,用很無辜的眼神看我。「我一點都不覺得妳像個迷路的人。」我說。「迷路的人不能吃飯嗎?我今天都沒吃飯耶!」她很認真地回答,可是我看見她旁邊的芋頭酥盒子已經拆封。「沒吃飯是因為妳吃了很多芋頭酥的關係吧?」她皺起了沒頭,當然也嘟起了嘴,拿出底下的一盒,說那是給我的。
有點心疼,又有點惱怒的感覺,我把那盒芋頭酥放進袋子裡,替她付過了錢,回頭,郁芬正慢慢地站起來,她的腳踝包著藥,起身比較困難,我想過去扶她時,她已經扶著桌子起身了。夜涼如水,我們安靜地走出來,大馬路上的攤販還沒收完,幾個在營業的攤子,都是賣些零食的,郁芬很好奇地觀望著。「妳不會還想吃吧?」我冷冷地說。「嗯嗯,我看看,看看,先看看。」她根本沒注意到我冷冷的眼神和語氣,拐著腳,不斷張望著攤子所販售的食物,露出小孩子的企盼表情。就這樣,短短的百來公尺,她買了醃芭樂、滷雞腳、甚至還有炸薯球,每買一種東西,我就從我的口袋裡面掏出一次錢來替她付帳,感覺上我像個國小三年級小女孩的爸爸,帶著女兒逛夜市似的。
「如果這是妳看看的程度,那哪天妳真的餓了還得了?」「我是傷患耶!多吃點是應該的。」她瞪我一眼,手上一大堆零食捧得好緊。「我也是呀!」我舉起我還包著紗布的左手給她看,結果她居然在我傷口上拍了一下,讓我痛得差點哭出來。
上了車,我載著郁芬先去逛了一下市區,讓她知道車站的位置,郁芬問我對大甲為什麼這麼熟,我說以前常來。「你以前來幹嘛?」「絕對不是來買芋頭酥的,放心吧。」氣得她在我安全帽上面用力拍了一大下。
我告訴郁芬,大甲對我來說是很有紀念價值的地方,因為我的初戀情人就住大甲,那是我高工時候的事情。「後來呢?」「哪有什麼後來?如果還有後來的話,哪輪得到妳坐我車上?」「坐你的車很了不起呀?哼。」「不然妳可以不要坐呀,打電話叫妳的阿唯學長來接妳呀!」這句話一說出口,我立即就後悔了。郁芬安靜了下去,我也找不到話好接,沉默中,我已經騎出了大甲,慢慢地往台中方向回來。「我跟她交往了兩個月,然後分手,因為她不確定我是不是最適合她的人,就這麼簡單。」等紅燈的時候,我沒有別過頭去,只喃喃自語般地對郁芬說。「其實誰適合誰的問題,並沒有絕對的道理,那只是感覺而已,所以或許妳認為某個男孩適合妳,而某個男孩不適合妳,但那是妳的看法,未必是別人的看法,我承認我對妳有企圖,所以我剛才說話過分了,對不起。」說完剛好綠燈,我又慢慢往前騎。晚上的公路很安靜,偶而會有快速行駛的車輛超前過去,大部分時候,則只是一片死寂。
道歉之後,我覺得自己好過了點,但郁芬似乎還無法接受,她始終沒有出聲音,手則好像在翻弄著些什麼。我又說了一次對不起,很難過自己剛才的失言,難道惹得她哭了嗎?我猜想她是在找面紙吧,於是我放慢速度,想從自己的口袋裡面掏出我的面紙來給她。「啊!死了啦!」郁芬忽然大聲尖叫,嚇得我手趕緊縮回機車把手上面,車子亂晃了兩下,我急忙用腳踩著,緊急煞車才停下來。「怎,怎麼了?」我驚慌地問。回過頭,郁芬的表情極度難看,她哭喪著臉,用力垂打我的肩膀,大聲說:「都是你雞婆啦,幹嘛一直替我付錢呀,人家的錢包放在麵線店啦!」
原來她走到麵線店去吃麵線,因為是吃完才付錢,所以她把錢包放在桌上預備著,但哪知道我來了之後便直接為她付帳,而我們的注意力又一直在芋頭酥上面,所以走出店門時,她竟然也忘了自己錢包沒拿,更糟糕的,是一路上買零食也是花我的錢,所以她到現在才發現。「怎麼辦啦,一定不見了啦!」郁芬的眼角已經擠出淚水來了,問她裡面多少錢,她說大約有兩三千元,可是證件都在裡頭。
像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我想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會立即掉轉車頭,朝著原路飛回去。這一晚真的是夜涼如水,水到有點冰的那種水。我把小凌風當成法拉利,一路朝著大甲方向飆過去,要藉這個機會證明什麼嗎?沒有時間管這種無聊事情了,我只想幫她找回錢包而已。「算了啦,你騎慢一點,不見了就算了啦。」我騎得很快,即使在過彎道時也沒有減速,只是將整輛車傾斜,硬是滑過去而已,我知道她也很急,所以我也會很急。郁芬也許是很擔心吧,她的手從後面移過來,抓住了我的衣角。「去看看,希望還來得及。」我說。「阿哲…」我沒有回答,把她的手拉到我的腰間,讓她扶著我的腰。車子在飛,我的心也在飛。
-待續-我不能為妳做什麼,只能在乎妳的每一個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