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斷腿的住一起,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還好公寓有電梯,不然可能爬下樓梯時,學校的第一節課都已經上完了。胡思亂想著,我已經騎到了嶺東附近來。郁芬穿著短袖上衣,很寬鬆的牛仔褲,坐在公寓外面等我。上衣是水藍色棉質的布料,看起來就像是國小的體育服。我花了半個小時騎到這裡,載著郁芬先到7-11去買午餐,她說今天不想吃便當。「腿現在怎麼樣?」「很好,至少還連在我身上。」「嗯,那就好,妳有鎖好它吧?」「鎖好?」「對呀,我怕車子晃動大一點,妳的腿會掉半路上…」今天的天氣微陰,延續著昨晚的雨,天上還有片烏雲沒散,我感到背後寒氣陣陣,郁芬冷冷地說:「你非得把氣氛都搞冷了才甘心是不是?」然後,我感到肩膀一陣痛,她有病,她咬人。
郁芬說她們現在生活很不方便,一有機會到便利商店就得大買存糧,原本近在咫尺的全家便利店,現在感覺比西班牙還遠。「妳讓我載,那楊妮呢?用跳的跳到學校嗎?」郁芬說楊妮有男朋友,可以騎機車接送她。我想起那天在醫院裡面的金髮男孩,又想起郁芬看著他的眼神,心裡頭想問,卻又感覺不妥,問了或許可以讓很多心裡的疑團解開,但是我卻沒有勇氣。他是誰?或者在郁芬心中,那個男孩是誰?楊妮有個男朋友為她上演「溫馨接送情」,那郁芬呢?為什麼是我來載呢?我知道這個男孩可能對我心裡面的重大抉擇有影響,但是就是問不出口,腦海中閃過貓咪的臉,如果他知道我現在的想法,一定會笑我沒用。
「好可憐,人家有男朋友可以接送,妳卻只能找我。」「那是因為我同學都有打工,大家白天都沒空,所以上課只好找你載我,下課我就能夠請同學幫忙了。」她說。
兩天之後,我就覺得我錯了,事情沒有想像中的浪漫,從北屯到嶺東要半小時,在太陽下曬了半小時後,我得再騎回市區的補習班去,又是二十分鐘的車程。如果遇到我有課時,我可以直接到學校去,那就還好,否則平常這樣真是累人。這種浪漫只適合出現在小說或電視裡,根本不應該發生在太陽很大、空氣很糟的台中市。於是我陷入矛盾之中,要每天這樣風雨無阻地穿梭台中市,雖然跟郁芬說不上幾句話,相處時間也很短暫,但我卻願意這樣跋涉。是甘之如飴嗎?貓咪說這是智障的行為。郁芬每天都會坐在公寓外的階梯上等我,她腳上包裹著厚厚的紗布,走起路來始終一拐一拐的。
騎著車過來的路上,我心裡面想著補習班的事情,忽然想到了大老闆想要南進彰化的計劃,我把它當成是曹操準備南征,赤壁之戰前夕的場面,模擬著各種戰略,完全是自己在跟自己玩。
「今天還要載她喔?」出門前,貓咪穿著內褲從房間走出來,打著哈欠問我。今天星期一,我已經跑了一星期。「有沒有算過你花了多少油錢?」搖搖頭,我說沒有。「你有沒有牽過她的手?」「沒有。」郁芬能自己走,不需要我扶。「她有沒有抱過你的腰?」「沒有。」郁芬的手總是扶在椅墊後面。「你有沒有問她上次在醫院,那個金毛的男人是誰?」「也沒有。」我不敢問。「嗯,那你可以走了。」這次他居然沒有罵我,轉個身走到廚房,開了冰箱,拿出一罐烏龍茶。「我覺得呀,等我的名字被擺進世界名人堂的時候,你都還會是個處男。」
下午我在補習班,一直想著郁芬說過的話,中午我們去買便當時,她說:「明天你可以不用來載我,我有個朋友剛好有空,他可以送我去上課。」有個人可以幫我代一天「車伕」的班,我一喜一憂,喜的是我終於有一天,可以不用滿身塵埃、滿頭大汗去補習班看阿澤先生臉色,憂的是,這個代我班的人,該不會就是那個金髮男孩吧?思緒凌亂的我,不知不覺撥錯了電話,分明是要打給一個學生家長的,我卻打了紓雯的手機,還跟她說:「貴公子在本班最近表現得很優秀,非常值得鼓勵。」電話那頭,紓雯差點笑掉了大牙,她說:「乖兒子,你在跟我討賞嗎?乖,晚上請你吃蒸餃獎勵你好不好?哈哈哈哈…」
我聽到她大聲笑出來,這才發覺自己打錯了。紓雯問我這幾天傷勢如何,怎麼沒消沒息,不曉得怎樣跟她講,我吞吞吐吐地,剛好阿澤先生朝我走了過來,我趕緊趁這藉口掛了電話,只跟她說,找時間再講。找時間再講之前,我得先找時間想清楚該怎麼講。被別人傷害不難,習慣掏心掏肺的人很容易被傷,不管是無心或故意。可是要傷一個人卻相反,至少還得有勇氣才行。要把我這星期接送郁芬的事情告訴紓雯,我認為那比拿把刀捅她還殘忍。
「徐老師。」阿澤先生對我說:「明天星期二,是你的例休假日,可是大家要辦聚餐,不知道你來不來?」明知我放假還挑這一天,看樣子是不大歡迎我了,所以我搖了頭,再次感謝他的好意:「我期中考快到了,趁著放假我得唸書,大家好好玩,我就無法參加了。」
聽說今天聚餐是在有名的「東海漁村」餐廳,那是我跟貓咪經過千百次,卻從來沒有錢可以進去的餐廳,所以我決定跟貓咪去吃屬於我們的滷肉飯,點完菜,先買完單,然後我們坐下。「你不用去接送郁芬嗎?」我說不用,今天有人載她。貓咪看看手錶,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五分,他問我平常都幾點去載她。「一點之前,因為郁芬一點十分上課,有時候我們還會去便利商店…」我的話沒說完,貓咪扯著我包著傷口的左手繃帶,拉我上車,他發動引擎時,我看見老闆娘剛把飯端上來。「等一下再回來吃!」貓咪對老闆娘大叫。
風呼嘯吹動時,我還在扣安全帽繫帶,FZR往嶺東方向飛。「你要幹嘛?」我問貓咪。「你不想看看今天誰載她嗎?」我想起那天在澄清醫院外,貓咪看著那個金髮男孩時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對於進世界名人堂這件事情,我開始對貓咪逐漸有了信心,他果然是很有研究精神的人。
不過十五分鐘之後,這件事情就被我丟到九霄雲外去了。貓咪花了我平常所需時間的一半,已經飆到了嶺東,我指點著他路徑,一路騎到郁芬住的公寓。想叫貓咪停車,以免剛好遇見郁芬時會尷尬,不過他騎得太快了,我根本還來不及把話說出口,我們已經轉過了巷子。FZR停下,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郁芬坐在一個男孩的車上,那男孩的安全帽跟我們一樣是龜殼式的,我們看見了他的金髮,同時也看見了郁芬的雙手,環抱住男孩的腰,她的臉幾乎貼在男孩的背上,甚至我還感覺從郁芬的側面,又看見了她眼裡有光,她們剛好發動機車,從我們眼前騎過去,消失在街的另一邊。「她是不是抱得很緊?」我吶吶地問。「嗯。」「眼裡有光吧?」「嗯。」「你有沒有看見她笑得很幸福?」「嗯。」「我可以罵髒話嗎?」「嗯。」「媽的。」
-待續-我們是彼此不得不的選擇,妳是無奈,我是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