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明天是否還要去掛他一天布條?我跟貓咪說,我要認真考慮考慮了。坐在東海教堂前面,我們找了片沒有狗屎的草坪坐下。晚上我終究沒有跟紓雯去吃拉麵,走在路上,我打了電話給貓咪,他在學校教學弟彈貝斯,要他出來載我,我在熱音社的社窩,吃了學弟的全麥三明治當晚餐,然後打通電話給紓雯,跟她說我今天很累,這個約還是改天吧。

貓咪啣了一根草在嘴裡。「其實你自己知道你喜歡誰,不然咖啡機就不會是送給她了。而對另一個,你欠的也不過就是人情,一份特別關照你的人情。」我說這不能以「人情」兩個字簡單代過。「不要因為是她先喜歡你,就覺得你虧欠了她,感情沒有誰欠誰,不然你拿什麼去還?」我覺得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談話了,貓咪也已經很久沒有講話講得這麼有深度了,正當我想稱讚他時,他就露出貓尾巴了。「不過話說回來啦,要是我,我就兩個都不會放過啦,那樣有錢又有氣質的美女送上門來,如果她認為有必要,我也是可以連腳毛都為她刮乾淨的。」拍拍我肩膀,貓咪說:「通吃吧!用男人的事業心來解釋,這是合理的。」去死吧。

回家的路上下著大雨,老天爺對我可真是眷顧,整天的藍天,讓我掛布條掛到差點中暑,偏偏到了晚上,水汽就毫不留情釋放了出來。貓咪的FZR騎得飛快,我們騎到了台中都會公園附近。「很難決定明天要不要上班是吧?簡單,你如果可以活著到家,就表示老天爺要你繼續掙扎,如果撞死了,就表示這是解脫!」他大聲喊完時剛好綠燈,我則繼續後悔,早知道就自己坐計程車回家。風雨刮得我的臉很痛,而心也酸著,我努力想著自己會如此優柔的原因在哪裡,每次想跟郁芬說點什麼時,我就會想起紓雯,而當我想跟紓雯說明白時,卻又會想起郁芬。我真的知道我喜歡誰嗎?對紓雯完全沒有一點感情嗎?好,沒有。我在心裡面這樣告訴我自己,我對紓雯沒有感覺,對紓雯沒有感覺,「噗」地一下,旁邊汽車飆過去,濺起的積水就潑了我一頭,讓我所有的自我催眠又醒了過來。抬頭看不見夜空,但其實看不見星空也好,大雨淋得我頭發昏的時候,至少腦袋可以冷靜一點。我很佩服貓咪,老天爺生給他一對小眼睛,好在大雨中騎車時不被雨水所妨礙,還能飆出將近一百公里的時速。

雨水淋得我們連內褲都濕了的時候,FZR還是把我跟貓咪送回了北屯的公寓,貓咪把車停在路邊,我們走到社區大門時,我看見了兩個撐著傘的女孩。左邊那個矮了點,她穿著皮卡丘的睡衣,這人從我認識她到現在穿著的幾乎都是這件衣服,她是貓姊;另一個站在她旁邊撐傘的,個子很高,穿著很優雅的洋裝,她是紓雯。結果貓咪被她姊姊氣得拎著耳朵上樓,我坐到紓雯車上時,還聽見貓姊在大罵著:「你有種,敢不穿雨衣給我飆回來,你想死是不是?給我上樓去,我打斷你的貓腿…」

「他們姊弟感情真好。」紓雯說著,遞給我一條毛巾。「這是我擦車內玻璃用的,你先擦擦頭髮吧!」我知道她有事找我,也大致猜得到是為了什麼。「阿澤跟我說了一些你今天的事情,怎麼…」攤了攤手,我不需要多做解釋,紓雯也同樣清楚,她沒再說話。音響裡面唱著許志安的歌,很溫柔的哀傷,我看著雨水把車窗淋得模糊,外頭的交通號誌,那綠燈像在哭泣似的。「明天還會去上班吧?」她問我。「其實我也不知道,不曉得小鱷明天會怎樣,可能會讓我洗一天地板。」紓雯笑了,她說明天星期天,大老闆打算召集三個分班的主管回總班開會,討論進軍彰化的事宜。聊了點公事之後,我們沉默了一下,外頭的雨應該很冷,冷得車窗內都起霧了,紓雯沒有啟動車內除霧,也沒有打開雨刷。我們像是待在一個封閉的小世界裡面,我聞到了紓雯身上的香水味,很清淡的香氣,有點意亂情迷,我知道自己想要催眠自己,不對她有感覺的這個念頭有多難達成,她太動人了。

「今天的這些事情,真的是當初始料未及的,抱歉,阿哲。」紓雯低著頭,我看見了她無奈而無力的表情。「妳投票給陳水扁時,也沒想到他居然會當選總統吧?」我故做輕鬆,笑著說。紓雯也笑了,她搓搓我沾滿了雨水的頭,叫我快點上樓洗澡。「這當下貓咪應該在洗貴妃浴,我上去了也沒用。」我說。她把音響關小聲一點,嘆了口氣:「笨蛋,你應該說,你不想那麼快下車的。」

我是笨蛋嗎?我的確是。笨的第一個地方,是我不該說貓咪在洗貴妃浴,我應該說其實我希望在車上多留片刻,好跟她多相處。第二個笨的地方,在於紓雯輕攬著我的脖子,要給我這輩子第一次,由女性主動的吻,而偏偏手機響起時,我應該選擇讓手機繼續響,先吻了再說的,可是我卻無視於她快要輕閉上的雙眼,居然拿出了手機,還接通了電話。「喂…」這一聲「喂」,讓我痛失跟美女接吻的機會,也讓整個氣氛蕩然無存,但其實我沒有後悔,看見來電顯示時,我甚至是喜悅的。「風先生,你的傷勢還好吧?」沒有人會這樣叫我,我的「風」,只存在於十五吋電腦螢幕之內,之所以為「風」,是因為有個人是「雲」。「還好,至少我可以感覺我的手還在,妳呢?感覺得到自己有腿嗎?」「我警告你,我有病,不要逼我咬人。」雖然我看不見她,但是我彷彿可以聽見她咬牙的聲音。經過上次她心臟病忽然發作的經驗,這次我不敢再惹惱她。對著紓雯作了一個不要出聲的動作,我問:「怎麼了,找我有事嗎?」「你平常時候,中午有課嗎?」我的課只有星期三跟五,其他日子我只有中午準備上班而已。郁芬說她中午有課,可是她現在無法騎機車。「楊妮呢?」「唉…」她長長地嘆了一聲,告訴我一個很不幸但也非常好笑的消息。那個兇巴巴的楊妮,自以為能夠負起買便當的重責大任,在郁芬受傷的第二天,堅持要騎車出去買食物,結果還不到巷口就摔車了。「她比我還慘,我只是右腳骨折,她是撞斷左腳,現在還打了石膏。」我該笑嗎?我非常想笑,想到她那天在澄清醫院,對我鬚眉戟張的潑辣樣,又想到她現在打了石膏的笨拙,我就覺得非常開心,但我還是沒笑出來,一來是我如果笑了,郁芬會很不爽,二來是我看見了旁邊的紓雯,她試圖讓自己若無其事的表情,我不忍心傷害她。所以這兩個女孩現在只能困守在家,連上學都有困難。郁芬問我,如果星期一我有課,可不可以順路過去工業區,載她去嶺東技術學院上課。「可以,我會過去。」不想在紓雯面前說太多,簡短地答應之後,我掛上了電話。

「那個女孩?」她問我。是的,是那個女孩。「早點休息吧!」我沒有再說什麼,看著她眼裡的失落,我懂她的心情,就像那天,我看見郁芬看那個金髮男孩時,眼裡有點光芒一樣,紓雯一定也看見了我眼裡的光。站在公寓樓下,從幾萬公尺高空中落下的雨滴,把夜晚暈染成一片濕,濕了我的衣裳,也模糊了我看世界的焦點。

-待續-原來那個心裡面的馬賽克底下,是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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