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朋友不多,但是都有個特色,就是大家都會抽菸。貓咪是老菸槍,學弟小杰也抽菸,貓姊不抽菸也不玩菸,但是她不討厭菸味,紓雯也會抽菸,而郁芬是因為我們相處時間很少,我不敢抽。最讓我頭痛的是坐在禁菸的長途客運裡,感覺很痛苦,但是還有一種更慘的,就是你明明坐在一般自用小客車裡面,卻也不能點菸,那才是惡夢。阿澤先生上車就對我說:「徐老師,因為我不抽菸,所以很抱歉,請不要在車上抽菸喔。」這是補習班的公務車,非常破爛的小轎車,因為沒有冷氣,所以得開窗戶才能避免悶死人,那種感覺就像外面的空氣在對我說:「來吧!吐口菸來污染我吧!」的意思。可是開車的人是這個分班裡面地位最高的阿澤先生。
老天爺是故意的嗎?昨晚的風都還急得很,今天偏偏就是艷陽天。阿澤先生很悠閒地在樹下坐著,我卻得爬上爬下,把那些印刷得很難看的宣傳布條掛上去。「徐老師,你線拉得不夠緊,這邊垂下來了。」他有時候會這樣說。「徐老師,你左邊綁得太高了,不行不行,要重綁。」有時候他也會這樣說。我一直很不喜歡被叫做「徐老師」,因為大部分時候,我都在打雜,帶班對我來說只是一堆工作裡的其中之一。甚至我都認為,直接叫我「徐工友」還恰當一點。
中午十二點,週末的好天氣,一群逛街的女孩經過我們身邊時,還對著樹上的我議論紛紛,我依稀聽見有個女孩說:「噢,斷手還能爬這麼高,這個人一定是屬猴的。」
台中市的街頭人群擾嚷,我坐在樹下吃飯,逛街的人與我無關,散步的人與我無關,我的搭檔是個正坐在車上吃排骨便當的西裝頭,而我只能啃著7-11的御飯團而已。「徐老師…」他忽然叫我,而且叫得很大聲。「可以直接叫我阿哲嗎?我覺得這樣我才知道你在叫我。」滿嘴飯粒的我,沒好氣地說。「好吧,阿哲,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吃快一點,我們下午還有六間學校要跑呢!」六間學校,一間要掛二到三張大布條,也就是說,我還有十幾條要掛。看著已經開始發紅,即將要冒出水泡的手掌,我有點火,開始打量阿澤先生,計算著光用一隻右手能不能幹掉他。「走吧,趁著今天天氣好,我們應該更努力一點。」他很愉悅地說。
今天的行程是海線一帶,我們開著破車,在很荒涼的龍井國中校門口停車。綁布條其實不難,反正這東西預估一週內會被拆除,所以只要隨便打個死結就好。很賣力地爬上鋁梯,繫上一邊之後,又慢慢爬了下來,我看見阿澤先生按照慣例,在旁邊欣賞優美的海線風光。如果不是我的左手負傷,其實我可以綁得很快,但現在我使力有困難,所以動作變得很慢,心想,郁芬說她生活很不方便,那我呢?她是痛苦,我可是煎熬。在繫第二邊的時候,電話響起,我用受傷的左手牽住布條上的棉線,用腦袋靠在樹幹上面,取得平衡,然後右手從口袋裡面掏出手機。「忙嗎?」是紓雯打來的,我說還好,正在工作。「晚上有空嗎?我發現了一家很不錯的拉麵店,下班後我過去補習班接你,要不要?」我瞥了一下,發現阿澤先生也走到鋁梯旁邊來,他的眼神不在我身上,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他也在聽我講電話。「沒關係,我下班之後打給妳,就這樣。」掛上電話之後,我又稍微轉了一下頭,他用很古怪的笑容對我笑笑。「我媽找我吃飯哪!」我笑著說。「你可真是乖兒子。」他笑著答。
即使是週末,省道往台中方向還是大塞車。我不斷搓著掌心,想讓疼痛的感覺少一點,阿澤先生望著車陣,嘆了一口氣,他說:「我看我們回到補習班都晚上了,還好今天的班不多,這樣吧,你今天很辛苦,等一下就可以先下班,回去休息好了,剩下的我來處理。」我沒有答話,懶得跟他多說。「徐老師你以後想開補習班嗎?」「志不在此,我對補習班的管理機制比較有興趣,不過開補習班,怎麼開我都開不贏現在這一家,所以我會選擇去賣連鎖的雞排。」我隨便瞎掰。「如果你真的去賣雞排,那紓雯跟著你,豈不是要受苦嗎?」他忽然說。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到這方面去的,這句話讓我非常訝異,所以我別過頭來看著他。阿澤先生繼續凝視前方,他說:「我知道紓雯喜歡你,可是我得跟你說,你真的不適合她,你年紀比她小,社會經驗比她少,收入也比她少,更何況你還是學生,還沒當兵。」他不斷說著,手也比劃起來。「我只是建議你,你自己要想清楚,你們是不同世界的人,而且你距離她還差很遠。」台中的交通讓我已經很不耐煩了,他的話更讓我反胃透頂,我皺著眉頭說:「你覺不覺得,這些話你去跟她講比較好?」我有點不耐煩。「更何況這好像是我的私事。」攀著車窗,我在大力呼吸著污濁的廢氣。
不是偶像劇的男主角,我只是個想打工的大四學生,需要的也只是微薄的收入,能夠讓我安穩度過這一年就好。但是我卻意外地加入這家超大型的連鎖補習班,還當了全職的工友。跟我同樣來打工的人日子很愉快,我卻得忙進忙出,連買個便當都得用跑的,理由是因為我頂頭上司看我不順眼。可是我沒有去惹他,也沒有在工作上面砸鍋,只不過很不幸的,我的頂頭上司,這個笑起來像鱷魚的社會新銳,他喜歡的女孩是我們大老闆的妹妹,剛好是補習班的總教務,而更糟糕的,是這位教務喜歡我,我們還約了晚上要去吃拉麵。
「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他又說了。「抱歉,你是上司,我是下屬,我們始終都不是朋友。」車停在車陣中,時間都已經傍晚六點半了,我們還沒過中港交流道。我被操了一天之後,心情極度不爽,耳中聽到阿澤先生不斷的叨唸,這時候不曉得哪裡來的一股氣,我說:「我的私事,不應該被拿出來在上司與下屬的關係裡面談,或者你要告訴我,其實你也喜歡紓雯,所以其實這也是你的私事?」說到這裡,我狠狠地瞄了他一眼,然後我在靜止的車陣中,打開了車門。「剛剛好像是你說我可以先下班的,既然這樣,那我先走了。」
今天一直到了太陽下山都還是好天氣,我背對著夕陽,從快車道走到路邊,金黃色的陽光照得我前方的路很亮,到處都充滿了浪漫的餘暉光彩,雖然我現在是一肚子的怨氣。
-待續-愛情的發生與存款的多寡沒有比例關係,怎麼老是有人搞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