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阿澤先生的臉色很難看,但不是因為我的左手包了一大包,影響了工作品質,而是因為紓雯對我說:「多休息,我會很擔心你。」所以他跟我說:「徐老師,既然你手不方便,那就幫忙打電話吧,這些是本周缺課的學生,請你跟他們家長聯絡一下。」他遞給我的資料,比電話簿還厚。

貓咪叫我乾脆辭職算了,反正事多錢少,主任又刻薄,沒理由去受人家侮辱。「多熬一點,多學一點,改天搞不好我自己開補習班耶。」當我這樣說的時候,貓咪正在跟老貓咪咪玩耍,他讓咪咪整隻翻過去,用力搓著牠的肚皮。「聽見了嗎?連咪咪都在笑你。」

依然是那一疊紓雯給的資料,依然是我沒翻開的第一頁,很奇怪,我就是完全沒有興致去碰它,躺在床上,感覺自己被日光燈曬得很暈。打電話給郁芬,她說這幾天比較麻煩,動彈不得,連去醫院換藥都得坐計程車。我覺得很自責,拿著手上的資料,雖然我的左手同樣連翻書都很困難,可是讓她受傷的事情,對我來說畢竟是很大的愧疚。而這樣的情況下還要去上班,我會更煩悶。其實我知道這裡並不適合我,或許我該考慮換工作,補教業的確如紓雯所說,需要的是口碑與宣傳,成全的只是財富,無關乎夢想。但是我很難說要走,因為這工作也是紓雯介紹的,而且我不想讓阿澤先生稱心如意地拔去我這顆眼中釘,這不是爭風吃醋,而是面子問題。

星期四下午,阿澤先生召集了所有職員,要我們到大教室開會。他提了一些招生的計劃,要我們分小組,準備到各學校外面去懸掛補習班布條,並且在週末到學校教室去擺傳單,以求增加本班的知名度。「徐老師?」旁邊的同事輕搖了我一下,讓我回過神,我才想起來,原來「徐老師」是在叫我。「你的手受傷了,要跑校不是很方便,不然的話,你就跟我同一組吧!」我看見阿澤先生用他招牌的鱷魚笑臉,對著我咧嘴而笑。

「那我可不可以不去呀?」愁眉苦臉地,我對紓雯說著。「你們兩個人一組?」她很訝異。其實沒啥好訝異的,不用想也知道阿澤先生的用意是什麼,能夠操死我的機會,他沒有輕易放過的理由。我們坐在火車站前廣場的欄杆上,昨晚紓雯打電話給我,聊著工作,也聊到了我受傷的事,她建議我去買美容膠來貼傷口,以免留下疤痕。「男孩子身上有點疤痕,妳不覺得比較有男人味嗎?」我說著,一邊用左邊肩膀夾住電話,一邊用右手按著鍵盤,看著郁芬在她個人板上面,向大家宣告她受傷骨折的事情。「才不會,那難看死了,你明晚下班之後,在火車站外面等我,我拿美容膠過去給你。」於是我在打了一整晚的訪問電話之後,很賣力地騎著小凌風,一路兜到火車站來。她把美容膠交給我,我們坐在欄杆上面,一起點起了香菸。「所以你決定還是跟他同一組?」紓雯問我。「這好像不是我能決定的,妳得去問小鱷才行。」今晚的台中市雲層很厚,不曉得週末下不下雨,我環顧一下四周,十點半的火車站附近,人潮正要散去,我們像與世界無關的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在路邊抽菸。紓雯今晚的臉色有點沉重,不像往日的悠閒與自信,彷彿連她身上的白色外衣都黯淡得很。「妳的心情似乎也不大好。」紓雯吐出一口長長的煙,看著火車站對面閃爍的霓虹。「還記得我們聊過的夢想嗎?」她問我。「因為我哥哥是補習班的老闆,所以我沒有熬太久,就當上了教務的職位。本來我以為這會很有挑戰性,可是我錯了。」紓雯告訴我,她畢業這一年來,在這裡學到的,居然只有「講客套話」而已。「這一行沒有太多技巧,有的只是同行之間鬥爭的心機,任何規劃與計劃,其實你不需要想,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其他家補習班的做法,截長補短之後,就是自己的特色了,剩下要做的,就是把大筆金錢砸下去,砸出設備、砸出榜單,然後建立口碑,以後的就只是擴張地盤而已。」今晚的風有點小冷,我把外套披在紓雯肩膀上,但她卻又拿了下來。「讓我吹點風,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吧!」「妳不自由嗎?」我問。「我有錢,有車,上下班時間很隨意,但是我不自由。」她說:「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沒有圓滿,所以我不自由。」我問她認為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麼,紓雯說:「夢想,愛情。」

我們沿著中正路,走到人潮已經散去的第一廣場前。紓雯說最近補習班有擴張的打算,她哥哥正在研究彰化市地區幾個補習班,跟當地學生的特色,看來打算到彰化去開分班。「你知道嗎?我在這裡,一點都不快樂。」「看著自己家的事業進步,自己也能夠盡點力量,難道不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嗎?」「我想要的是挑戰性,還有我主動爭取來發揮能力的機會,而不是空降成為一個連鎖補習班的教務,更何況,這裡其實用不到我的能力與專長。」我記得貓姊說過,她和紓雯是大學同學,她們念的都是企管系。可是貓姊現在是個中型企業的小秘書,紓雯走的卻是另一條路。「妳哥哥,也就是我們這位大老闆,他知道妳的想法嗎?」紓雯苦笑著說:「你面試時就聽他講過他的夢想,他要的是怎樣的補教王國,怎樣的事業夥伴,我要怎麼跟他說?」她一個人在空地上踱步,唱起了我沒聽過的英文歌,唱完之後告訴我,她想出國去唸書。「是真的唸書還是藉機逃避?」「被你識破了。」她做出一個頑皮的笑臉。

今晚的風吹得比前幾天急了點,我的手放在口袋裡面,陪她來回走了兩圈。「阿哲,如果我打算逃到國外去唸書,你會不會來看我?」「不會。」我嚴肅地說。「因為我要當兵。」然後做了一個很傻的微笑。「這件事情先幫我保密吧,等我下定決心之後,也等我哥哥完成最近的計劃之後,我會再認真考慮的。」她看著地上的地磚紋路,輕輕地說。我說其實我很羨慕她,至少她知道自己的夢想在哪裡,而我卻還在渾渾噩噩,甚至為了面子問題在苦撐著。「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如果想辭職就辭職。」紓雯轉頭對我說:「我想要找你時,不會像個小女生,得要先找千百個理由才能去找你,我會直接打電話給你,約你出來吃飯。」「這是讓妳不自由的第二個理由嗎?」

連貓咪也看得出來她喜歡我,但是我不能確定,因為她沒親口說過,對我來說都不能算是成立,這或許是我無聊的堅持,但我是那種不到最明確時,萬難下肯定決定的人,所以我問了這樣奇怪的問題。「這是讓妳不自由的第二個理由嗎?」紓雯沒有回答,她用笑容回應我,轉身走到廣場中心,距離我大約十公尺左右,對我說:「人家說,心裡有事情的時候要勇敢說出來,所以…」她轉了半圈,側面對著我,朝著只剩下路燈的第一廣場,對著那棟已經安靜的建築物,右手指著遼闊的夜空,左手指著我,大聲說:「我要出國去唸書!我暗戀他!」

不知道為什麼,我笑了,笑是因為我認識的紓雯,真的是一個很勇敢的女孩,笑的,是我自己到現在還如此怯懦。

-待續-妳始終是勇敢劃過天際的彗星,而我卻是沒有方向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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