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郁芬堅持不讓我騎車,她說這是她的最愛,誰都不能染指。本來我想跟她說,在妳買車之前,機車店老闆就騎過了,這沒啥了不起的。不過郁芬已經說了,她不想聽見我亂講話,所以我只好把我的徐式幽默吞回肚子裡。「你給我乖乖坐到後面去。」她這樣對我說,卻連機車都差點牽不動。

我很擔心她的身體,早知道我應該叫輛計程車,大不了先去幫她買便當,然後我再轉回北屯就好。剛剛離開前楊妮沒有出房門,否則我想她也會叫我這樣做。「不要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我還活著。」她有氣無力地說著,然後發動車子。「我是怕妳這樣逞強,會活不了太久。」我心裡面想著,這句話不敢說出口。

下過雨的夜晚,黃色路燈映著路面燦爛繽紛,我戴上安全帽,手扶在坐墊後面,刻意跟她保持大約十公分的距離,以免不小心碰到她的身體,又造成不必要的誤會。「其實我應該跟你說謝謝,雖然那台咖啡機最後泡出來的東西很恐怖。」她在前面逕自說著。「我的心臟不好,所以不能太過激動,現在你相信了。」「我沒有不相信過。」我說。郁芬沒再說話,只是小心避開路上的水坑,緩慢前進。她握著機車把手的雙手很無力,有好幾個水坑都沒避過,騎過去時濺起了很大水花,讓我的鞋子都濕掉了。「要不要換手,我覺得…」「我很穩,是你很重,妨礙我的穩定度。」她直接回答。結果我們又掉進一個水坑裡。騎過了工業區後面的小路,我們來到熟悉的東海商圈。「這裡讓我下去就可以了,我可以走到外面的站牌去。」我試圖給她留點顏面。「我說過你最好安靜閉嘴,不要瞧不起我,我還在呼吸,我還活著。」她冷冷地說。結果我們差點撞上了路邊的麵線攤子。

一輛歪歪斜斜的小機車,就這樣在東海遊園路上撇過來又盪過去。有時候是我們嚇到行人,有時候是行人嚇到我們。我稍微探頭,看見郁芬很嚴肅的表情,她又嘟著小嘴。「你又想講話嗎?」她用眼角餘光看見了我。「如果你要講,講有建設性的,不要老是叫我換手讓你騎。」我思考著「建設性」的定義,文章乃經國大業,古人說起話來都是有建設性的,但是我不是古人,古人也不會坐在這種危險駕駛的機車上。對著郁芬的背影,霓虹映著她白皙的後頸,我忍不住又探出頭去,看看她稚嫩的臉頰,然後我說了一段我自認為很有建設性,而且絕對浪漫的話:「聽風在唱歌,它在唱著對妳的告白,說它很喜歡妳。」

我不知道郁芬到底有沒有聽見,當我再想到這問題時,人已經在澄清醫院了。「你去送個咖啡機,結果送到兩個人一起進醫院,這是怎麼回事?」貓咪問我。坐在醫院的硬質塑膠椅上面,我對著旁邊的貓咪說明經過。就在我對郁芬說了那段話之後,她的車忽然傾斜,我們已經到了東海麥當勞的路口,碰巧遇到黃燈,郁芬用力扳下剎車,結果前輪打滑,又掉進了一個水坑裡面,劇烈震動之下,郁芬這次沒抓牢把手,車子往路中央偏了出去,一輛由後面快速奔來,看來頗想闖過這個路口的機車,非常乾脆地整個撞上來,我只聽見「碰」地一聲,然後整個人甩了出去,而跟我一起摔的,還有郁芬的身子。摔車這種事情,我跟貓咪都很有經驗,所以我的左手護住自己的腦袋,右手攬著郁芬的肩膀,避免讓她頭部受到撞擊。結果她頭上的安全帽重重敲上了我的胸口,今天我沒被抱枕打中,卻捱了一記安全帽。而我的左手則在地上擦破一大塊皮肉,血水跟泥水沾滿了我的衣服,郁芬摔在我身上,沒有受到重傷,但是右腳卻被翻倒的機車壓住。「於是,我的左手掛彩,她的右腳腳踝骨折。」「對方呢?」貓咪問我。「不知道,好像跑了。」「跑了?」他瞪大了眼。其實我根本沒有去注意到撞上我們的是誰,因為我更在乎的,是躺在我懷中的女孩。

路人過來扶起我們的機車,對面派出所的員警也跑了出來,可是當我們被扶到路邊時,才發現那台從後面撞上來的機車居然不見人影了。「他沒死喔?」「應該沒有,是我我也會逃的。」我說。貓咪很懷疑,對方這樣撞上來,應該會撞爛自己的機車,怎麼可能逃逸無蹤呢?我跟貓咪說,不要忘了,有一年我們也曾在台中市為了看辣妹,結果發生了一場把FZR都撞爛的交通意外,那一次,趁著別人去救人時,我們也一樣是牽著機車逃掉的。「報應。」這是他的結論。

車禍發生後,我請警察幫忙叫了計程車,再扶著郁芬上車,直接到澄清醫院來,不去榮總的理由,是因為我打電話給貓咪,叫他來接我時,他說他不知道榮總大門在哪裡。郁芬也打了電話給她室友楊妮,然後我被帶去洗傷口、擦藥,她去掛急診看腳。「所以她還在裡面?」貓咪問我。我點頭時看見了楊妮跟另一個男孩走了進來,明亮的醫院大廳裡面,那男孩的一頭金髮很耀眼。「郁芬呢?」楊妮很嚴厲地問我。「還在看腳,右腳踝骨折。」我無力地說。那男孩很高,他站在我面前,用一種不屑的語氣問我是誰騎的車,我照實回答後,楊妮跺腳大罵:「你不知道她很好強嗎?白痴!這麼不會體貼,你憑什麼想追她呀!?」

這是關鍵句嗎?當楊妮叫出這句話時,貓咪睜大了眼睛,非常詫異的表情,我也瞪著眼,感覺全身血液在一瞬間停止流動似的,至於那個高大的男孩,他算是鎮靜的了,他只是皺起眉頭,瞄著我而已。我想,最震驚的人應該是郁芬吧,她剛好從急診處被護士小姐攙扶出來,她不用瞪人,眼睛就很圓了,而且她的嘴張得很開,這句話讓她傻了眼。是的,說起來楊妮還比郁芬了解我,光是一下午的幾次短暫眼神交會,她就看穿了我喜歡郁芬的心事。

「妳沒事吧?」我們幾個人,同時說出了這句話。不過說完之後,大家又是百般滋味各不相同,楊妮是殷切關心,貓咪連這句話都沒講,他只是冷冷看著我們,那男孩是一臉言不由衷,而我則是萬分悲痛。悲痛的理由,不只是因為我沒有保護好郁芬,害她腳受了傷,更讓我了無生趣的,是我發現了郁芬看著那高大男孩時,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光芒。

-待續-果然幸運女神還是沒有眷顧我們這種好男人,又開了我一個天大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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