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給我一個完美的理由,解釋你所做的這一切,背後到底有何企圖。」郁芬的聲音很平靜,她低沉地說著:「我不覺得我們之間的過節,嚴重到了你要來下毒的程度吧?」悶雷在遠方不斷地響,天上的雲飽滿,看來將有大雨。楊妮漱完口之後,怨憤地回房去了,關門時還「砰」地好大一響。郁芬看著我洗淨了杯子,又看著我垂頭喪氣走回客廳。她跟在我後面,盯著我將杯子放好,把咖啡機上面的瓶瓶罐罐拆下來,才問我有沒有理由可以解釋這一切。
「如果我說這純粹是意外,妳覺得妳能接受嗎?」我有點詫異,因為這不像她的風格,她有病,應該會咬人才對,但是今天沒有,她只是冷冷看著我。這讓我更害怕,感覺可能會有更危險的事情,我又看了一眼窗外,懷疑她的怨恨將與大雨一同爆發。「如果我把你推下陽台,也對警察說這是意外,你猜他們會接受嗎?」
她的眼光非常深沉,深沉到了我看不見的地步,只見她的肩膀不斷顫抖,想來她已經幾近於爆發邊緣了。「如果妳覺得毒打我一頓,可以讓妳消消氣的話…」我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徐雋哲!我真的受夠你了!」郁芬忽然大叫了一聲,抓起椅子上的抱枕,很用力地丟過來,我認為這是我該受的懲罰,所以站直了身子,不閃不避,卻看見了抱枕從我面前飛過去,打在牆壁上,剛好和一個很近的雷聲同時鳴響。「撿回來!」她大吼著,外面開始下雨了,我聽見雨聲。乖乖地撿起抱枕,輕輕拋給郁芬,郁芬嘟高了嘴,喝道:「不准閃!」有時候我們得承認,棒球投手真是偉大,能夠把一顆小球準確地丟進對方手套裡面。我現在像個大手套,張開雙臂,乖乖站好,卻看見比棒球大了十幾倍的抱枕,連續三次從我面前飛過去,而我居然還連著三次,幫她撿回來,又輕輕拋還給她。「妳要不要站過來一點?這樣也許會…比較好丟。」我斗膽建言。「你到底想怎樣啦!」她氣得全身發抖,眼角也迸出一顆眼淚來。那顆抱枕最後依然沒有打中我,卻很精確地從我早先前打開的窗子飛出去,掉在陽台鐵窗上,正被天上狂飆而下的大雨給不斷打濕。郁芬不再說話,坐在椅子上,她不斷喘著氣,像翻白眼那樣地瞪著我。「我一定是鬼迷了心竅,不然就是上輩子做了什麼錯事,也可能是我家冰棒賣得太貴,少積了陰德,才會這樣報應到我頭上…」她像在喃喃自語,說著說著,忽然抓起一顆小抱枕,又猛然擲了過來,不過很可惜,我剛好尷尬地回過頭去拔咖啡機的電源,結果抱枕打在落地窗上。剛剛郁芬大喊時,楊妮探頭出來看了一下,她對我做出一個極度嫌惡的表情,然後又縮了回去。現在的我進退維谷:想走人,可是天正下著大雨,我不知道公車站牌在哪裡,而郁芬在沙發上哭得正精采,我不好意思告別,更何況,也不知道這台該死的咖啡機,她到底還要不要。
蹲在落地窗邊,我距離郁芬大約兩公尺,她低著頭,雙眼半閉,不斷大口呼吸著,整個客廳裡,只剩下張雨生的歌聲,還有郁芬沉重的呼吸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說出口之後,才想起我原來一直都還沒為這烏龍事件道歉。郁芬緩緩地搖了搖頭,我看見了她臉上不斷流下的眼淚。「郁芬…」我很想走過去,輕拍她的肩膀,但我做不到,一來我是那個惹她哭泣的蠢蛋,二來我看見桌上有個陶製的香精燈,我很怕等一下飛過來的不是抱枕,而是那玩意兒。
「郁芬…」我又輕輕叫了她一次,卻發覺有點不對,郁芬的額頭上正冒出一滴滴水珠,那可不是眼淚應該出現的位置,於是我趕緊冒著香精燈打破頭的危險,湊上前去。「妳還好吧?」「痛…」她用氣音說著,語調若絲,手指很無力地指指心口,我才想起來,她的心臟不好。
誰知道一個先天性的心臟病患者出現症狀時該怎麼辦?我沒有任何這方面的醫學常識,唯一能做的,只有讓她稍微躺下。郁芬向右略為側躺,她臉上的汗水早已多過了淚水,眉頭緊皺,咬緊了牙,卻不肯發出一點不舒服的聲音來,倔強到了極點。我起身想去叫楊妮,郁芬卻抓著我的手腕,艱難地搖頭。「休息一下…一下就好。」她痛苦地說。「需要吃藥嗎?」我問。電視上都這樣演,心臟病患發作時,隨便吞下兩顆藥丸就會馬上好轉。但郁芬還是搖頭,她說她沒有嚴重到那種程度。
外頭下著大雨,客廳的光線逐漸昏暗下來,我就這樣守在她身邊。第一次,我看見了一個人可以痛苦成如此,生命彷彿脆弱得可以隨時被切斷一樣,一個小時前,郁芬還氣急敗壞地對我大擲抱枕,那時候的她生命力強韌,而不過一個小時而已,此刻的她卻氣若游絲,雖然臉部表情看來已經沒有之前的劇痛難當,但是卻依然虛弱。「還好嗎?」我輕聲地問。郁芬微微點頭,她的呼吸變得很緩慢,像是刻意拉長。「真的很抱歉,害妳…」她給我一個很艱難的微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沒有那麼容易死好不好…我也還沒說要原諒你…」
楊妮聽外面許久沒有爭吵聲,以為真的發生命案,走出來看時,郁芬已經躺了快兩個小時了。她嚴肅地告訴我說不要讓郁芬有太大的情緒波折,尤其不要亂惹她生氣,因為「氣死人」這三個字對心臟病患者來說,絕對不只是玩笑話而已。「不過她沒有嚴重到那種程度,只是這兩年多來,我也沒有看見她發作得這麼厲害過。」楊妮說,以往郁芬心口絞痛時,也不過就是覺得輕微疼痛,讓她無法做劇烈運動而已。「沒想到你居然有本事讓她氣成這樣。」最後她這樣說。
當天空終於陷入黑暗時,我離開了這棟差點發生咖啡中毒命案的公寓。郁芬休息了很久之後,總算恢復正常了點,她叫我改天自己來清理這堆放在鞋櫃上的廢物,並且叫我準備好一筆錢,說我有請不完的賠罪飯了。「這裡離站牌很遠,趁現在雨停了,我載你去等車吧。」我趕緊搖手說不用,要她在家好好休息,我可以自己去摸路。「你以為我是專門為了載你而出門嗎?不要作夢了,我是要去買便當!」雖然氣還有點虛,不過她罵起人來,還是辛辣十足。她說楊妮不會騎機車,向來買飯的事,都是她去做的。她丟給我一頂安全帽,對我說:「從現在開始,我說什麼,你做什麼,拜託不要亂出主意,也不要亂講話,我不想念不完五專就駕鶴西歸,好嗎?」她拿起機車鑰匙,用僅存的半口氣,對我下了最後警告。
-待續-妳知道我一向很聽話,所以妳要好好活著,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