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我知道她的戒心,那是單身女孩住在外面時所該有的。進電梯時,郁芬直盯著我瞧,鋒銳的眼光,在我臉上掃著。她住的是兩房一廳的套房,東西只能放客廳,不可以搬進她房裡去。「還有,我室友也在,希望你不要亂說話,以免嚇到人家。」我這才知道原來她還有室友,看我點點頭之後,郁芬按下了八樓的電梯按鈕。

她的室友有一頭長髮,我看不到臉,因為她正敷著一塊墨綠色的面膜,穿件布袍一樣的睡衣,還印著好大一隻泰迪熊的圖案。「你好,我姓楊,我叫楊妮。」她張開一點點的嘴巴,對我自我介紹。「妳好,我叫阿哲。」我在客廳地上放下了箱子,用力搬出咖啡機來,當場把她們都嚇了一跳。經過說明之後,我請郁芬去拿三個杯子來,她的臉色很古怪,而且不敢置信,因為我跟她說:「這是我跟貓咪發明組合的。」

趁著郁芬在洗杯子,她室友楊妮在洗臉的同時,我觀察了一下四周,這個客廳很小,陳設也簡單,只有一張桌子,一台電視,兩張單人沙發,還有一個小鞋櫃而已。我把咖啡機搬上了鞋櫃,然後接上電源。

「姓徐的,希望你不要讓我對放你進來這件事情後悔。」她拿著杯子,戒慎恐懼地說。「不會的,請妳相信我。」用我最和善的笑臉,我笑著說:「我知道妳會有所擔心,畢竟我這個人有點怪,妳讓我這樣跑來,是很不安全的事情。但是請放心,我只是想送妳這部咖啡機而已,沒有其他惡意。」「這個真的不是炸彈吧?」我說當然不是,否則我也不敢站在這裡了。

在煮開水時,郁芬告訴我,這是她室友楊妮家的房子,她已經在這裡租了兩年多。她拿著一顆抱枕,擋在她與咖啡機之間,一副深怕發生爆炸的樣子。「放心吧,我已經測試過很多次,不會爆炸的。」雖然我極力地想要讓她安心,但是好像一點效果也沒有,楊妮走出來時,也是戰戰兢兢的,而且她更誇張,抱著一隻超大的泰迪熊,看來有在發生意外時,讓泰迪熊替死的打算。「放心,真的不會爆炸啦。」我露出尷尬的笑臉,因為咖啡機正發出隆隆的震動聲,我擔心著是否在運送過程中可能有震傷。「你剛才說你叫阿哲對不對?」楊妮又問我。「是呀,怎麼了?」我盯著咖啡機的震動狀況,隨口回答。楊妮笑著說沒事,然後我聽見她小小聲地問郁芬:「就是妳那個交不到女朋友的朋友嘛,是不是他呀?」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心裡只覺得可惜,郁芬拿杯子來的時候,我沒問她哪一個是給誰用的,不然我真想在楊妮的杯子裡面偷偷吐口水。

「好了,二位請慢用。」我問過她們喝咖啡的習慣,郁芬喜歡喝少糖少奶精的濃咖啡,楊妮則愛喝又甜又膩的口味。我很驕傲地介紹著咖啡機上的按鍵,以及按鍵的功能,然後依據個人習慣,泡好了咖啡。咖啡香味瀰漫的小客廳裡面,我們一起站在沙發旁,下午四點半的陽光,溫柔地可以讓人陶醉,楊妮很識相地說,這時間應該讓男女獨處,她端著咖啡,走過我身邊時,還對我說:「多獻點殷勤,加油喔。」我看見郁芬瞪了她一眼,楊妮笑著進房間去了。

郁芬捧著馬克杯,看著咖啡機,問我為什麼要送這份禮物給她。「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妳送東西給人時,都一定要有理由嗎?」她瞄了我一眼,微笑著搖頭。「我只是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她說。

走到落地窗前,我看著遠遠的工業區,躊躇著該怎樣說才好,我很想明白地對郁芬說聲我喜歡她,然後很輕鬆地喝完咖啡,再趁著下雨前離開這裡,因為我看見了遠方的天空有一大塊烏雲正在聚攏,今天我沒騎車,待會還得出去找公車站牌才行。「你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郁芬說。「嗯?」「那就說吧,你都已經有膽子找到這裡來了,難道臨門一腳會踢不出去?」回過頭,我看見她還沒喝那杯咖啡,眼神深邃得像山湖一般。「我不知道我要說什麼,真的。」我說。郁芬走到電視旁,輕輕按了幾個鍵,讓客廳裡除了咖啡香之外,還多了張雨生的歌聲,我才知道原來電視機旁還有一架小音響。

「我該怎麼說呢?從頭開始說嗎?」「告訴我結論就可以,結論如果我能接受的話,我們再來討論前面的過程。」放下了咖啡杯,我說:「我覺得我對妳很有好感,很想吸引妳的目光。」「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你做到了,你是我開個人板以來第一個『板壞』。」「那是一次意外。」我說:「我現在指的是現實。」「現實怎樣?」郁芬納悶著,略略皺眉。

有些話如果可以輕易說出口,這個世界很多事情會好辦許多,可是人能思考,懂得說錯話之後可能會有的後果,而且面對著未知的處境,人也往往會有保留,所以最後我只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該說什麼,或許沒有答案就是我的答案。」我微笑著,又端起咖啡杯:「想不到理由或藉口的時候,我們就喝喝咖啡,聽聽風在唱歌吧!」說著,我打開了落地窗,結果一開窗,就聽見了一聲尖叫。不過那聲尖叫不是從窗外傳進來的,是從楊妮房間裡面發出的。這聲尖叫非常淒厲而詭異,像是被人捂著嘴巴,一刀刺進心口那樣的驚悚,我和郁芬趕緊放下杯子,衝向楊妮的房間。

楊妮的房門在我一腳踹開之前先打開了,她鼓著嘴巴一路跑進了廁所,朝馬桶吐了一口之後,趕緊又用自來水漱口。「怎麼回事呀。」郁芬走進浴室,拍拍她的背,很關心地問她,我則站在門口,心裡面有點不妙的感覺。

楊妮漱完了口,苦著臉走出來,問郁芬說:「咖啡妳喝了沒?」郁芬疑惑地搖搖頭,然後盯著我,我做了個無辜的表情。「那裡面有機油的味道啦!」她的聲音幾乎快哭出來了。我的心懸得老高,奔過去桌子旁邊,把一杯咖啡端到浴室裡,慢慢倒進洗手盆,說也奇怪,剛才我們明明都還聞到濃郁香味的,這時味道忽然就變了,倒了三分之一後,果然有奇怪的濃稠狀液體沉澱在下面,我用手指沾了一點點,仔細聞了一下。

如果可以怪罪別人的話,我會說是計程車司機不好,他開得太快了,一路顛簸之下,可能讓咖啡機裡面的某種運轉潤滑劑的管線破裂,又或者,我會怪罪貓咪,是他貪小便宜,買了不堅固的材料來組裝。可是我想郁芬跟楊妮不會這樣想,當我倒完噁心的咖啡時,轉頭就看見了她們充滿了敵意與憤怒的眼神,正死死盯著我看。窗外這時打了聲悶雷,春雨要開始下了,我卻感覺自己正進入了生命的最寒冬。

-待續-意外的發生有千百種可能,這是犯罪者最常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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