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紓雯介紹的工作,是她們連鎖補習班裡,其中一家新成立的分班,大部分的職員都是新聘的,唯一有補習班管理經驗的,是我們的班主任兼教務兼總管兼一切的一切高級職位,他,就是那天開著賓士車,載著紓雯,對我非常鄙夷不屑的西裝男。

「我覺得這是一個陷阱。」貓咪說著。去面試的那一天,西裝男非常和顏悅色地跟我打招呼,並且說:「紓雯對你非常推崇,我也希望你可以擔任適當的角色,聽說你對自己的未來相當有抱負,這是再好不過的了。」他拍拍我肩膀,帶我逛了一圈新大樓之後,繼續告訴我:「因為你對補教業很陌生,所以必須從頭來,我會安排,讓你充分了解補習班要做的工作有哪些,好讓你很快上手。」是的,西裝男真的很關照我,並且為我費心安排一連串的「教育計劃」。我從擦黑板的技巧,一直學到綁垃圾袋的訣竅,盡是一些打雜的工作。

「小鱷好像很喜歡使喚你似的。」有個女同事這樣對我說。「小鱷」是西裝男的另一個稱號,因為他喜歡把眼鏡拔下來,裝出自以為很帥的臉,但是他從來不曉得,他擠眉弄眼的那樣子,真的像極了鱷魚,所以乾脆叫他「小鱷」。不過後來我知道,其實他不叫做「西裝男」,也不叫做「小鱷」,有一次我在洗廁所時,紓雯送了一疊講義原稿過來,我聽見她稱呼他:「阿澤。」阿澤?這名字聽起來就像在逢甲夜市賣盜版色情光碟的名字。當我這樣對跟我一起用餐的女同事說的時候,那女孩大聲笑了出來,她笑的第一個原因,是因為我說得很好笑,第二個原因,則是因為這位阿澤先生,就剛好走到我的後面。當天下午,阿澤先生叫我不必再洗廁所了,他教我印講義,讓我站在製版印刷機前面,吹著機器散發出來的熱氣,一個人印了一下午。

有時候我會覺得,不曉得自己招誰惹誰了。紓雯常常會晃過來,美其名是關照新分班的運作,但是她每次來,我都會收到珍珠奶茶或百香綠,三不五時還會有泡芙麵包或小西點。同事們的訝異也就算了,我每次喝著珍奶時,都感覺到遠遠處,阿澤先生用他銳利到翻過去的眼光不斷刺向我的心口。於是紓雯每來一次,我就會多學到一些奇怪的工作。印完講義之後,阿澤先生教我怎樣接電話、坐櫃檯,別以為這是很輕鬆的工作,我得背下所有課程班次時間,還要記得收費標準,除此之外,還得幫忙打電話做電訪,並且接受學生補課的登記預約…通常我到用餐時間時,都已經喘得舉步維艱了,阿澤先生會跟我說:「徐老師,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到本班去。」我打了之後交給他,就聽見他說:「紓雯哪,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吧!」

「我覺得妳還是少過來分班好了。」我說。「為什麼?」紓雯不解。我們蹲在路邊的包子店前面,一起吃著熱包子。本來紓雯無論如何都不肯蹲下來,她說非常有礙觀瞻,而且破壞形象,我笑著告訴她,我已經累得走不動了,而且我還很想坐下來,如果她堅持不肯,那請她在路邊罰站,我的腿可不想奉陪。紓雯找我出來,給了我一份中部幾個有名的明星國中的相關資料,有他們的資優班特色,甚至地緣關係,讓我回去做做功課,工作上應該會有幫助。「怎麼樣,工作做得不順利嗎?還是我去了,會給你什麼壓力?」我搖頭說道:「其實妳每來一次,我就多學一點,這星期妳來過七次,我學會了印講義、坐櫃檯、當班導、開收據、做電訪、發傳單、還有洗地板。」一邊說著,我一邊扳著手指頭。「妳要是多來幾次,可能班主任就換我做了。」我嘆了口氣。「阿澤給了你這麼多工作?為什麼會這樣?」她說,補習班對新進人員有一定的教育訓練,這些其實夠我學一個月的。「大概是小鱷看我太聰明伶俐了,才對我特別關照吧。」「小鱷?」我沒有跟紓雯說,我會被操得這麼慘,是因為妳的珍珠奶茶和泡芙麵包,也沒跟她說,她每拒絕一次小鱷的邀約,我就得多帶一個班,她拒絕了七次晚餐,我已經身兼七個班的班導師了,無奈的笑容底下,我只解釋了「小鱷」的由來。

「聽起來,似乎是我害了你。」她笑完之後,帶著歉疚的語氣說著。「算了吧,換個角度想,這是很值得驕傲的。」我吸了一口路邊的髒空氣,挺起胸膛說:「誰有這本事,一個禮拜裡面學會補習班大大小小所有工作內容呢?」「抱歉,讓你這麼累。」紓雯低聲地說著,她的手,輕輕握上了我擺在自己膝蓋上的手。她的手很溫暖,而且柔軟,可是我卻無力反握,因為我心裡面想起了郁芬的身影。紓雯把頭髮燙直了,細長的髮絲垂到肩膀下,映著她面容的白皙,還有唇上的亮彩。貓咪說得沒有錯,她真的是個美人,不過是我配不起的美人。她愈成熟美麗,我就愈會想起郁芬的天真可愛,馬路上雙向的車子交穿而過,我心中的兩個人也不斷交織錯亂著。

「女的是連鎖補習班的教務,男的是個洗補習班廁所的菜鳥,你會不會覺得很好笑?」貓咪昨晚才這樣說過而已。叼著半顆包子,我看著紓雯,她圓亮的雙眼,充滿了溫柔,但是卻讓我難懂,難懂的原因,是我不想懂。很多事情,如果不是當事人完整說出來,我們其實不應該去揣測,以免破壞了那微妙的平衡,尤其現在,當我對她與郁芬都很茫然的時候,我不願去製造大家的麻煩。「如果你覺得很不合理,我可以幫你物色新工作。」「沒關係,其實真的沒關係,這是一種磨練,不是嗎?」我發現叼著包子時,真難微笑。「可是,磨練要磨得有意義,你認為補習班是你的夢想嗎?」我無言以對。「我會很想幫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想要的夢想在哪裡,所以我只能把這裡介紹給你。但是如果你因為這工作是我介紹的,而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忍受,其實沒關係,我可以另外幫你找找看。」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而勉強,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時是快樂的。」

「如果這是真心話的話,那你出運了,兄弟,她肯定愛上你了。」下班之後,我約貓咪在火車站前面的「樣板茶」,喝著百香綠,一起聊天。「如果這是真心話的話,我覺得我完蛋了。」「為什麼?」我告訴貓咪,當紓雯用很深情的眼光對我說那些話時,還有另一對非常酸澀的眼光也正從遠方望著我,那個人手上提了便當,慢慢走到我跟紓雯身邊來,對我們說:「嗨,紓雯,我正想約妳一起吃飯呢,沒想到妳們在這裡呀!」抬頭,阿澤先生已經轉變得溫柔又友善的雙眸。

那天晚上,我被叫去洗水塔,一直洗到補習班打烊為止,我有一個衝動,想在水塔裡面下毒。

-待續-妒恨往往比甜蜜更容易被感受到,即使同樣都沒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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