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所以她給了你電話?」「嗯。」我驕傲地看著遠方。我到今天才知道,貓屁有多麼可怕。我們抽了半包菸,卻仍然無法掩蓋過那奇怪又噁心的味道。而且站在客廳就聞得到了,更遑論是案發現場的我房間。「我看今晚我得睡客廳了。」我懊惱地說。「好呀,你呼吸的時候多用點力,快點把味道吸光吧!」氣得我打了他一拳。

貓咪從冰箱裡拿出兩瓶烏龍茶,問我:「你確定你真的喜歡那個郁芬?」因為他覺得,我可能只是因為起初的交惡與賭氣,所以才對郁芬發生興趣,這與真正的愛情,有極大的差別。「或者你只是看上了她鼻子上那顆青春痘?」我說當然不是,我是很單純地對她有好感,而或許還有著一些些的喜歡。「既然這樣,那我覺得你還是選另一個好。」「另一個?」「紓雯哪!你把她忘了喔?」

拉著拉環的手,忽然無力了一下。我跟貓咪說,其實我不是很懂紓雯的意思,因為她說得太含糊,欣賞我,是因為我的坦然?「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哪裡在坦然,其實我有一堆話都說不出口。」「那就告訴她呀,說其實你很悶騷,而且正在打算腳踏兩條船。」因為這樣的污衊,於是貓咪又捱了我一拳。

要把紓雯跟郁芬放在一起比較,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兩個人類型天差地遠,完全南轅北轍,怎麼能夠比較得來呢?貓咪說郁芬是學生情人,適合我無知的死大學生部分,紓雯是成熟的都會女子,適合帶領我走過這段茫然的大四生活。十七樓外,斜風細雨,聽著貓咪的鬼扯,我在加深腦袋混亂的程度。後來打破這種平靜的,是咪咪的第二個超級響屁。牠從我房間踱了出來,晃到自己的便盆,嗅了一下之後,又放了一個響屁,臭到我們都受不了,只好乾脆冒雨出門去避難。

台中一中附近的熱鬧,絲毫沒有被夜間的細雨所影響,補習班下課的學生照樣擠滿了巷子,我們捱在人群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如果問貓咪電子街哪一家的零件最便宜,他可以清楚地指出來,可是問他這種夜市哪裡的東西最好吃,他就只會指著7-11的御飯團而已。「你想吃什麼?」我問貓咪。「沒有貓屁味的東西都好。隨便吃點什麼吧,都已經淋著雨來這裡了。」

「隨便」,是非常要不得的字眼。為了這兩個字,我們花了七十元,買了非常難吃的鹹酥雞。沿著小街邊走邊吃,走到了三民路的好樂迪樓下,蹲在路邊吃完了「隨便」的後果。擦著嘴巴,我把那包雞骨頭丟進暗巷裡。「我要喝東西。」貓咪像個任性的小孩,盯著兩個從 KTV 走出來的辣妹,喃喃叨唸著。在我正想問他要喝什麼時,我的手機卻先響起。

「嗨,我是紓雯。」真的很離奇,晚上才跟貓咪聊起她,出來吃點東西,就接到本人的電話了。起先我納悶著,她怎麼有我的電話,但我隨即想到,我在應徵時曾留下我的資料,難怪她有我的手機號碼,還有我們公寓的電話。「阿哲,你在聽嗎?」「我在。」「那天的事情,後來還好吧?那個女孩呀。」我說其實還好,事情沒有想像中的糟糕,然後我又澄清了一次:「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只是認識罷了。」電話那頭的紓雯笑著,我聽見嘈雜的音樂聲。「妳在外面呀?」「我在車上,有些資料想拿給你,方便嗎?」我沉吟了一下,說可以,我們就在三民路的好樂迪門口等她。紓雯答應之後,居然說,叫我們進去夜市找一下,有一家店叫做「藍色泡泡」,先幫她買杯飲料。「那裡東西好喝嗎?」我想起貓咪剛才喊口渴。「不錯,而且男店員都很帥。」

男店員很帥,這句話對我們來說,非但沒有正面的助益,反而是我們心裡的痛。所以二十分鐘後,紓雯開車過來時,她拿到的只有7-11的烏龍茶。去買烏龍茶的時候,我忽然笑了出來,跟貓咪說,我覺得非常悲哀,紓雯與郁芬對我來說都是高攀不起的人,可是她們卻又以為對方是我的女朋友,而我努力解釋,竟然只落得愈描愈黑而已。「那就不要描,真的把兩個都吃下來吧!」他很不負責任的說,所以我決定,烏龍茶讓他付錢。

「抱歉,我們找不到那家店。」我對紓雯胡亂掰個理由。「沒關係,謝謝你的烏龍茶。」她微笑著,給我一份資料,說這是她們補習班新開的分班,就在台中市,目前急需人手,希望我考慮。「至少這次你可以不用直接把『徐雋哲』三個字寫在黑板上,換個假名吧!」我點頭微笑,卻看見了紓雯車上還有另一個人。這才注意到,紓雯不是自己開車,她坐的是副駕駛的位置,那是一輛黑色的賓士。「妳的朋友?」我問。「嗯。」她的笑容有點尷尬。我看了一下車內的人,可是裡頭很暗,隔著貼了隔熱紙的車窗,根本看不清楚。

「妳男朋友?」貓咪忽然問了。「不,他是新分班的主任。」紓雯說明著。我看見貓咪有點敵意的眼神,直往車裡看,轉個頭,我狐疑地看過去,卻發現車上的人也放下了車窗,用很不屑的眼光看過來,不過他的目光沒有對向貓咪,卻在我臉上逗留。那男人大約三十歲,有俊挺的容貌,頭髮梳得很整齊,而且帶著一副在黑暗中都還能反光的金屬框眼鏡。雖然看不清楚衣著,但肯定會比我現在這一身邋遢樣稱頭。我沒有多看他,因為他的眼神充滿了不屑與敵意,我對這種眼神,非常沒有興趣。「阿哲。」紓雯輕喚了我一聲,讓我回過神來。「這個工作你考慮一下吧,如果有興趣,記得打電話給我。」紓雯說著。「妳就為了這個而過來找我?」「見一個人需要理由嗎?不,不需要,這份工作,不過是一個附加的東西而已,我是剛好到這附近,所以想過來看你。」紓雯的聲音忽然變小,若非我們距離得近,連我也聽不清楚了。這時車上的男人鳴了兩下喇叭,我們都聽得出來有催促之意。紓雯對我說,希望這兩天找時間再談,然後看我們一身濕,還要我們早點回去。在她上車時,我又看見了那個男人輕蔑的眼光,很快地掃過我的臉。不過這次我還是沒有去注意他,因為我眼睛盯著紓雯穿著的一身火紅色洋裝,還有她修長的雙腿。

「那男人看你的樣子好像很不爽。」貓咪看著逐漸消失的車尾燈,對我說。「嗯,我應該沒有欠他錢或倒他會吧?」我搔搔頭,喝口烏龍茶。「可是你可能會把他的馬子。」「啥?」站在微微細雨中的我們,像極了一對雙胞胎兄弟,我們身高相當,頭髮長度相當,一身的濕也相當,唯一不同的,是我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而貓咪則老氣橫秋地像個戰爭評論家,他所評論的,是我徐某人在無意間日漸複雜,卻持續迷惘的愛情戰爭。

-待續-山雨欲來之前,通常有個前奏,那是風的迷惘,我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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