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讓我回神的,是天空飄下來的雨水。淋著不大衛生的三月小雨,我慢慢地騎到東海商圈,隨便找了家網咖。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今天的一切都瀰漫著詭譎的氣氛,得不到答案的我,忍受著身上的濕冷,在嘆氣聲中,連上了線。整家店充塞著線上遊戲的音樂聲、槍聲,為了不想吸二手菸,我自己也點了一根,同時隨意瀏覽著BBS站上的小說。
「你的單身惡夢結束了,那女孩很棒,很適合你嘛。」嗶的一聲,爭議性人物出場,在這裡,她是「雲凡」。「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不要誤會,這只是非常單純的聚會。」我可以想像,她那略帶三分嘲諷,還有七分不屑的表情。「找我什麼事?」這個人的個性我很清楚,即使她對我再怎麼不順眼,也不會主動來挑釁,會這樣冒出頭來,肯定是有事情。「難道妳的國文老師不滿意那個答案?」「你很聰明,知道我找你的事情會跟國文有關。」我哼了一聲,要求人也該和顏悅色一點,還提到我的單身惡夢,看樣子,不狠狠敲妳一筆,不但對不起我自己,也對不起這位國文老師了。
郁芬告訴我,她的國文老師又丟了一個難題給她,這次問題更古怪,既不是文學的問題,也不是歷史的問題,他們老師問的是:在台灣的民俗信仰裡面,最紅的,擁有最多fans的神明是哪一位,並且要舉出證明。這次老師很好心,還給她三次機會猜。「他給妳什麼好處?」「他說解得好的話,我連下學期的國文成績都可以不用擔心。」「妳可以得到不少好處,那我呢?」「姓徐的…」女性主義獲得極大勝利是吧?為了紀念我被妳羞辱的日子,那天真應該定為國定假日是吧?我這個人向來不挑嘴,唯一不吃的,就是悶虧而已。
「你先給答案,我覺得夠份量的話,再來跟你研究酬勞。」「妳自己認為呢?」郁芬說,她最先想到的是如來佛祖,問她為什麼,她的理由很幼稚:「因為我覺得祂法力最高。」我很想跟她講,妳怎麼不說是因為如來佛的頭最禿呢?第二個,郁芬猜是關聖帝君。「為什麼?」「到處都有關帝廟嘛!」我大笑著,叼著菸,我說如果這樣比的話,那最紅的應該是土地公才對。因為關帝廟頂多一個鄉鎮有一兩間,土地公廟卻是每一個鄉里有一兩間。「第三個呢,妳猜什麼?」「我不敢猜,所以…」「所以妳拿這種怪問題來找我求救?」「…」
「說拜託。」我承認,我在驕傲。「你…」「不然妳也應該說:麻煩你。」「我…」「總之妳得表現一下禮貌。」。因為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所以我非常珍惜這個機會。「麻煩請你告訴我,台灣最紅的神是哪一位,以及證明。」其實這個問題很簡單,只需要好好想一想,全國最大的宗教活動是什麼,眾多神明裡面,最常搞進香、歸根的活動的是誰,答案就很明顯了。「有沒有去過大甲?」「去買過芋頭酥而已。」「總聽過大甲媽祖繞境吧?」郁芬還很天真地以為媽祖只是保護漁民的神明而已。我跟她說我家住埔里,埔里的四周百里都不靠海,可是我家附近就有媽祖廟。大甲媽祖繞境可是全國性的大活動,香客信徒之多,可以數十萬計,理所當然是全國最紅牌的神明,祂所擁有的fans絕對比唱歌演戲的F4還多。「真的嗎?」「有哪一個藝人的支持者可以從五歲到八十五歲通吃的?」「所以…」「放心,這是不標準答案,但是我保證妳下學期會有六十分。」
我傳完這個訊息之後,她忽然安靜了下去,我等了又等,逐漸感到冷時,才知道原來我坐在冷氣出風口下面。也許外頭的雨淋起來都比這裡溫暖吧?我想。打算跟郁芬說聲再見走人的,可是她卻遲遲沒有回應。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很討厭你。」她忽然說。「我知道,那又怎樣?」「你為什麼老是不放過我?」我無言。「又或者這樣說吧,為什麼你會這樣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我的世界裡?」我依然無言。「為什麼你會願意替我解決我的國文問題?」「為什麼,你不像我討厭你那樣討厭我?」
王粲的問題很容易解決,台灣神明誰最紅的答案也在反掌之間,我只需要把腦袋轉一圈就可以知道謎底,但是郁芬忽然問我的四個問題,卻像四把萬難格擋的刀劍,每一下都狠狠刺進我心裡。我為什麼不放過她呢?其實她的個人板相當無聊,我可以連看也不看。我也沒有非要跟她作對的意圖,甚至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化解不開的仇恨。我的陰魂不散,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我可以忍受她對我的憎惡,而我卻還很認真替她解決這種無聊的國文問題?雖然現在我的身體跟腦袋,都已經到達了一個程度的冷靜,但是我卻完全無法想到答案。「妳很想知道答案嗎?」我說:「其實我更想。」
付錢的時候,我回頭看看剛才坐的位置,電腦已經關機了,留下一堆無解的難題,我很想知道,為什麼她會在我解開答案之後,忽然問起我這些。走進雨裡,果然淋起來還比冷氣房溫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或而撐傘,或而隨手拿件外套擋雨,他們都成雙成對。我覺得我其實可以回答得了郁芬的問題,對著我自己那塊荒蕪得有點過分的淺意識,我想我可以給自己答案。一輛汽車從我面前飛快地經過,濺起了一大片水花,甚至噴到我的臉上來。伸手抹抹臉,我想,我之所以會這樣陰魂不散地出現在她身邊,又很甘願地為她解決難題的理由,是因為我希望有一天,再有車子這樣沒水準地開過去,濺起一大片水花時,我可以像對面同樣被濺濕的那對情侶一樣,那男孩可以伸出袖子,幫身旁正洋溢著幸福微笑的女孩擦擦臉。
-待續-或許妳永遠不會懂,但是我卻願意永遠這樣做。
浪退時,渾身溼透的我們一起坐在沙灘上,看著我們最喜愛的女孩子用力揮舞雙手,幸福踏向人生的另一端。
下一次浪來,會帶走女孩留在沙灘上的美好足跡。
但我們還在。
刻在我們心中的女孩模樣,也還會在。
豪情不減,嘻笑當年。
九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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