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咪不斷鼓吹著我,他說:「你可以約到她第一次,就沒理由約不到第二次。」我說不可能,按照郁芬對我的印象,下次除非我在鬥牛士擺桌,不然休想她會賞光的。「郁什麼?」「郁…郁芬。」「已經進展到直接叫名字囉?那快了嘛!」怎麼會這樣?她不是叫做「雲凡」嗎?在我的心裡面,竟然早在不知不覺間,把她名字記牢了。
這是不對的,我受到的是排斥與歧視,可不是垂青或善意!我不斷告訴我自己,但是一邊催眠自己,我卻一邊又連上了線,進入郁芬的個人天地裡面去。她說,今天是非常有趣的一天,有個很自以為是的男人,在她面前完全束手無策,這一天真該被律定為國家重要節日,用來慶祝女性主義在台灣的一大勝利。
想起郁芬說的,她渴求的是平凡。我心裡想,什麼是平凡的生活?衣食無缺嗎?還是心安理得呢?我覺得,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談平凡似乎早了點,我想要見識更寬廣的世界,在我大四這一年,我會想多看看這世界。不曉得為什麼,我想起了紓雯,這個大我一歲,但是見識與思想卻比我成熟得多的女孩。自從我沒有再到補習班去之後,便也再沒有她的消息,她會怎樣看待我呢?懦弱逃避嗎?對著電腦螢幕,我忽然發起呆了。
「你睡著沒?」貓咪走了進來,自律神經失調的咪咪則尾隨著他。「台中已經快突破百萬人口了,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怎樣在這一百萬人裡面脫穎而出?」看著窗外,我問貓咪。「你想出名呀?」「不,我只是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庸庸碌碌的人。」「我不知道怎樣叫做庸庸碌碌,不過我知道一個可以讓你一夕成名的辦法。」我問貓咪,他有什麼好辦法。「跳下去,明天全國的早報都會刊登你的名字,你就家喻戶曉了。」貓咪根本不在乎我的心情,他說:「我只是忘記了一件事情,所以進來告訴你。」他抱著咪咪,說:「我姊的那個朋友傍晚打電話來,她要找你,不過你人不在。」紓雯?找我?「我跟她說你明天有課,所以叫她下午約在東海比較快。」「約我幹嘛?」「好問題,你明天可以問她,下午四點半,藝術街的『有一間咖啡館』,她在那裡等你。」
我相信每個正常的男人,都會對紓雯這樣的女孩動心。她美麗而成熟,更重要的,是她今年才二十五歲不到,就已經是一個大型補習班的教務了。我當然是個正常的男人,因此對於紓雯的邀約,我自然相當開心,不過就在踏出校門口時,我卻遲疑了。到底紓雯找我幹嘛?還要跟我談補習班的事嗎?一想到那些國中生在台下交頭接耳,討論著徐雋哲交不到女朋友時的樣子,我就很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傍晚的藝術街,沒有太多行人。我騎著小凌風,避開了路上的野狗,一路騎了上來。路上遇見了一群學弟妹,心想著,莫非大家真的都已經轉往這一帶發展了嗎?難怪我跟貓咪在麥當勞找不到辣妹。「有一間咖啡館」就在路邊,不過我覺得這裡更像茶館,因為賣的東西很西方,擺設卻很中國。推開店門,有個微胖的女服務生來接待。我說明找人的意圖之後,由她引領我走進店裡,繞過屏風,我看見了紓雯,穿著米黃色上衣與長窄裙,看起來優雅。「嗨,阿哲。」她出聲叫我。坐下之後,紓雯把菸灰缸推到桌子中央,一根細長的薄荷香菸擺在菸灰缸上。「還好貓咪有跟你說了,我真怕他忘記呢!」她笑著說。而這時我瞥眼見引領我走過來的那個服務生,她忽然全身一顫。
「如果是關於補習班的事,那實在很抱歉,因為我真的覺得,在一個連學生都看過我小說的地方,我教不下去。」點過飲料,我首先說明。「沒關係,這件事還可以再研究。」紓雯說話時,習慣性地不將嘴巴張很開,所以很難有明確的嘴型,而且聲音又小,我把椅子稍微挪近了她。「你要的是怎樣的工作,我想我已經清楚了,目前只能說遺憾,但是我不想放棄 ,因為我對你很有信心,也很有興趣。」「興趣?」我疑惑了。「不過那不是今天約你吃飯的理由。」「理由?」「約一個人吃飯的理由,是因為你知道跟他一起用餐會很愉快,不是嗎?」我在思索著這句話的涵義時,紓雯起身去上廁所,她身體移動時,我聞到清淡的香水味,那香水味讓我心頭一震,為之失神。「先點餐吧,我很餓喔。」她笑著說。
失神的人不只是我,連點餐的服務生的臉色都很古怪,我看著她圓圓的臉,問她:「有什麼問題嗎?」「請問,您姓徐對吧?」她有點膽怯地問。我不認識這個矮矮圓臉的女服務生,對她完全沒印象。但是我還是點了點頭。她也露出了微笑。「您好,我叫小紅。」「妳好,我叫阿哲。」我也含糊地回答,心裡納悶著她怎知道我姓徐。點過餐後,我看見圓臉小紅,在櫃檯邊打起了手機。
吃飯時,紓雯說起了很多她大學時的往事,也讓我見識到了,一個有理想的女孩,該有怎樣的氣勢。她很爽快地給了送餐的圓臉小紅一張兩百元的小費,對我說:「有能力時要幫助需要被幫助的人,這是我的原則,累積財富,也要擴大心胸。」她吃東西時非常秀氣,我幾乎忘了牛排飯的滋味,只注意到她嘴唇上那不脫色的唇彩,還有她濃俏的睫毛而已。吃飯時我們交換了一些人生觀上的問題,紓雯說她欣賞有遠見的男孩,也喜歡有夢想的人。「我的夢想不多,而且都很短程。」她說。紓雯說她的夢想都不難實現,但是也很難再增長,補教業需要的只是口碑與宣傳。
「抱歉,不小心又談到工作了。」她微笑。「沒關係。」我告訴她,我沒有明確的生涯規劃,但是我希望讓生活過得豐富。「我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不過我有兩年時間可以想,實現夢想,則在退伍之後。」用餐巾抹乾淨了嘴唇,她喝了一口水,忽然很正經地,用明澈的眼看著我,對我說:「你實現夢想的時候,身邊希望還有我。」
今天下午,從踏進店門之後,我就老是感覺有哪裡不大對勁,現在我知道了,那種怪異的感覺,來自紓雯的雙眼,我有一種…被電到的感覺。不過這感覺也沒有很久,因為我還來不及講些什麼,店門忽然推開,有個女孩走了進來,我看見櫃檯邊的圓臉小紅迎了上去,她說的不是歡迎光臨,而是:「雲凡姊,妳看那個是不是他,那個交不到女朋友的徐雋哲?」餐巾紙在我手上瞬間被捏緊,所有被電的感覺剎那間消失,我感覺牛排飯好像忽然在我肚子裡面一起唱起了歌。
-待續-凡與不凡之間,我一臉茫然,只聽見牛排飯唱著風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