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跟陌生人吃飯,因為我怕會因為一些無心的小動作,而把場面弄得很尷尬。不過這次顯然是我多心了,因為「雲凡」自己就端了滿滿一盤的食物上來。「這些都是妳自己要吃的嗎?」「當然。」放下托盤,她斜眼看著我說:「你要請我的東西,我不會在麥當勞點,那太便宜你了。」「妳是在告訴我說,其實妳也很會趁火打劫,很會做買賣的意思嗎?」
面對著窗外,她吃起了薯條,我則喝著可樂,安靜地像兩個陌生人一樣。「你為什麼叫做『風舞』?」「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想平凡地杵在原地,想像風一樣舞動。」「妳呢?」「像朵平靜的雲,安靜地躺在天空,沒有波折或苦痛,平凡到誰也不會發現。」「可是我發現了!」我說。她瞪大眼睛看著我。「沒有永遠不動的雲,會有風把妳吹成各種不平凡的樣子。」「你只能吹動我沒有思想的衣袖,吹不動我平靜的心的。」她淡然而驕傲地說著。我們終究是不同的,除了幽默感之外,還有追求的也不同。
「可不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為什麼需要名字?」我說,倘若我們始終不曾見面,那麼她將可以永遠是網路上那個小說排版很爛、幽默感很貧乏的「雲凡」,但此刻我們正坐在一起,看著同一個十字路口,還聊著相關的話題,那麼我當然應該知道她的名字。「難道我給你的印像,僅止於排版很爛、幽默感很貧乏嗎?」我想起貓咪提醒我的,不要隨便踐踏女人的自尊,所以我很客氣地說:「當然妳也還有很多特色的。」「姓徐的,注意你接下來的發言。」她忽然陰沉沉地說。「欸,這個嘛…」於是我遲疑了。「我還有什麼特色?」「妳有病,妳會咬人。」我看見她圓圓的側面,嘟嘟的小嘴,還有小嘴裡面,故意露出來給我看的,非常白淨的犬齒。
人與人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真的是非常微妙的。她用她的犬齒,在我的手臂上面留下了我們曾經共同存在過的證據之後,對我說:「我姓韓,我叫韓郁芬。」很不平凡的姓,很菜市場的名字,由一個嗓音很獨特,卻帶點台灣國語的女孩口中說出來,就是一種很匪夷所思的感覺。「郁芬…郁芬…」我喃喃自語。「很平凡的名字,很適合我想要的感覺。」她說。「那,我叫做…」我張開嘴巴,正想要正式來一次自我介紹時,她抓起一把薯條,塞進我的嘴裡。「你叫做徐雋哲,東海中文系的四年級,騎一輛破機車,沒交過半個女朋友,不必介紹,反正看過你小說的人都知道。」她冷冷地說:「而且我知道你有一個很愚蠢的朋友,叫做貓咪。」
韓郁芬,嶺東技術學院的學生,學的是資料管理,今年專三,這是她自己說的。我很想問她有沒有男朋友,不過這話我問不出口。沒有一個男人,會希望第一次見面的漂亮女孩是有男朋友的,如果有,這個男人會很傷心,而萬一女孩的男朋友,還真的像是她小說裡面那個流川楓型的美少年,那這個男人就不只會傷心而已了,還會柔腸寸斷。我用帶著揣測、懷疑,還有好奇的眼光,看著眼前的女孩。她清秀的臉龐正對著窗外,非常可人。
「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沒有男朋友,小說是我掰的。」她忽然說。「謝謝。」「謝什麼?我不會給你任何接近的機會的,今天來,我只是做一件交易而已。」「妳怎麼知道,哪一天或許是妳想來接近我呢?」我覺得很不平衡。郁芬皺起了頭,用非常不能理解的表情面對著我。
「愛情的發生,就像配電盤的爆炸一樣,誰都無法預料,不是嗎?所以事情不要一面倒的獨斷,風吹來吹去,雲怎知道下一秒會變啥樣子?」「吹來吹去,表示你很反覆無常。」「不,表示我腦袋很靈活。」她似有深意地瞄了我一眼,然後微笑著不再說話,叼著一根薯條,繼續望向窗外。
「我的小說是掰的,你的小說呢?」她問我。「半真半假,關於貓咪的就是真的。」「愛情的部分呢?」「投注的心力是真的,失戀的結局也是真的。」我說,小說本來就介乎真假之間,如果妳要完全的真實,那妳應該去翻報紙看社會版,而如果妳要完全虛構的故事,那妳可以花個兩百五,「哈利波特」或「魔戒」電影的二輪片應該還沒下檔。「我不打算在太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裡面當男主角,那對腦神經折磨太大。」「你不是想要很不平凡嗎?」「小姐…」我攤開雙手說:「我要的只是人生多采多姿,可不想自己演一齣羅密歐與茱麗葉,好嗎?」她笑了,含在嘴裡的半根薯條在搖晃著。「不要妳死我活的,我只想很簡單地喜歡一個人。」我說。「這要求不難嘛,你為什麼會交不到女朋友?」咬著吸管,我從來沒有這麼冷過,從頭頂冷到腳底板,即使是再無心,也不要問得這麼直接嘛!「我是不是問得太犀利了一點?」她自己也笑了,而且笑得很鄙夷。「交不到不代表我沒有心儀或暗戀的對象。」「喔,那你心儀或暗戀的這個人,人家怎麼說?」「不知道,她沒有說。」「你不敢問?哎呀,告訴姊姊,我幫你告白去。」我覺得很可恨,平常一副撲克臉的她,這時候起鬨起得多認真,居然自告奮勇起來了。「妳問不到的。」「為什麼?」「因為我心裡的這個人,老是把自己鎖在高塔頂樓,不肯接受別人的幽默感。」她的表情忽然僵了,低聲問我:「然後呢?」「我兩天前才被她解除板壞身分,還來不及告白。」哼,敢取笑我,非得露一手我徐式幽默的功力讓妳見識一下不可。
回家之後,承襲著多年來的往例,貓咪問起今天的進展。「你從頭到尾都坐在那裡沒有動?」他很難置信。「有呀,我上過一次廁所。」「那我看你的前途又危險了,來吧,我已為你張開我的雙臂,準備哭泣吧!」「沒有那麼嚴重吧,我又沒說要追她。」「很多科學家拿到諾貝爾獎也都是意外,你怎麼說?」我愣住了。
事實上,我今天偷眼望著郁芬時,的確是小鹿亂撞的,即使那顆鼻尖上的青春痘還沒完全消退,卻仍然掩不住整體的美好。因為傍晚還有課的關係,所以郁芬不能待太久,看著她收拾好桌上,我說:「我們還會見面嗎?」她又瞄了我一眼:「我有病,不能接受太多刺激,不然…」「我不會刺激妳,我只想認識妳。」「約在一個你可以請我的地方,不然你能認識的,就只有我的犬齒而已。」說著,她居然咧開朱唇,又對我露了一次白閃閃的犬齒。那森然寒光讓我不自覺打了一個寒顫,郁芬把垃圾清理掉之後,走到我的身邊,對我說:「回去之後,寫個八萬字的心得報告來,我就考慮再見你一次,讓你請客。」「八,八萬字!?」「題目叫做:風雲之間宿命的相逢與不可避免的衝突之化解計劃及心得感想。」我懷疑她自己有沒有想過這題目的意義,因為她說得好快又好自然,完全沒有理會我的瞠目結舌。「不要以為只有你有什麼徐式幽默,我的韓式幽默,一樣可以讓你痛不欲生。」
-待續-相信我,不只妳的袖子,我還能吹動妳的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