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風-聽風在唱歌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因為我曾把BBS的連線板介紹給貓姊,而我又把自己跟貓咪的本名都寫進去,所以紓雯根據貓姐的推薦,很容易就在線上看到了我的小說。應徵的最後,紓雯在門口小聲地對我說,明天國一的國語文班要開課,如果我有興趣,可以過來一趟,她願意讓我試教一堂課。「可是主任會答應嗎?」我很懷疑。「別忘了,我是這裡的教務,課程安排是我決定的。」她笑著說。

一件事情的好壞,不能單純只看一面。經過褲子的污漬風波,還有那兩張英文考卷的重大摧殘之後,我已經對我的補教之路萬念俱灰了,沒想到紓雯卻願意給我機會,讓我試著教看看,並且熟悉補習班的運作。而哪裡想得到,她會如此看重我的原因,除了貓姐的眼光之外,竟還有因為我的小說。可是這樣就表示雨過天晴,一切有機會了嗎?不,我說過了,幸運之神是不會眷顧我們這些現實裡面的好男人的。

隔天下午,我去補習班時,紓雯拿了一疊講義給我,有閱讀測驗、字詞解釋等等。「今天是第一節,輕鬆上就好,先讓你自己感覺一下,在大家面前講話的感覺。」她拍拍我肩膀,對我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就先接國一的班導師,課程簡單,也容易帶。」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紓雯說:「剩下的問題,我會跟我哥哥說明的。」她的信心滿滿,我卻忐忑不安。畢竟在明亮的教室裡面,拿著講義,站在講台上對學生講話,跟拿著吉他對著台下黑壓壓的觀眾嘶吼,是有天壤之別的,我覺得非常彆扭。紓雯陪我走到教室門口,還對我說,一切自然就好。自然就好,依照我目前的狀況,最自然的反應是奪門而出,而不是走上講台。

那麼,走上講台,一切就會好轉了嗎?「各位同學,請準備上課了。」教室裡坐了大約四十幾個學生,我鼓起勇氣,用有點虛軟的喉嚨發聲:「國中課程與國小相差很多,課業壓力也會很大,希望你們明白。」道貌岸然嗎?不,我知道補習班的老師不時興這一套,他們需要權威。可是我沒有肥肚子,沒有白頭髮,我只有一副看起來有點驢的膠框眼鏡而已。「老師我沒有拿到講義。」有個髮型看來很讓人討厭的小鬼講話了,我請他自己出去跟櫃檯小姐要一本。「今天老師先跟你們講解一下國中考試的幾個基本題型…」「老師你都沒有自我介紹。」另一個臉型也很討厭的小鬼講話了。「這個等一下再介紹沒有關係,你們先打開講義第二頁。」「老師我們好餓,可不可以吃東西?」坐在最前面,一個從內臟的位置,到外在的衣著,都讓我覺得很痞的男學生又講話了。國一,原來是個這麼討人厭的時期。威嚴,我需要威嚴。慢慢地闔上了講義,慢慢地呼了一口氣。「所有人現在給我仔細聽清楚了,我的上課規矩很簡單,要求也不多,聽好了…」嚥下一口口水,我說:「所有人的手機請關機或調成震動,如果你有飼養什麼電子雞、鴨、魚、鵝、恐龍、美少女之類的,請暫時把它調整到保母狀態,另外,如果你習慣帶槍出門,也麻煩請關好保險。現在,我要開始上課了,至於想吃東西的人請慢用,但是不要讓我聽見你喝湯時發出聲音,咀嚼時也請不要張開嘴巴,我不想看見你咬了什麼在嘴裡面。」說完,我惡狠狠地瞪視教室內一圈,果然,所有人目瞪口呆,傻成一片。這,就是我所謂的權威。

「你們是來這裡學習的,不是來這裡浪費時間的。」我最後下了結論,然後轉身拿起粉筆,在擦得很乾淨,乾淨到幾乎可以用舌頭去舔的大黑板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這是老師的名字,記不記都沒關係,反正學測不會考。」

「嘩!?」「喔!?」「咦!?」寫著名字的時候,我又聽見三個奇怪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你們到底又有什麼問題了?」我覺得相當不耐煩。「老師,你是貓咪的朋友對不對?」

到底國中的考試題型有哪些,我現在完全想不起來。腦海中縈繞著的,是那些小鬼們在上課中不斷口耳相傳時,時而迸發出來的笑聲。我還聽見有一個很惡質的小鬼說:「我跟你講喔,他就是小說裡面那個永遠交不到女朋友的主角,叫做阿哲。」

「所以?」「所以我跟妳同學說過了,請她另請高明吧!」我在電話中回答貓姊。這是非常難熬的一天,我在天堂與地獄之間,不斷上上下下,忽而享受在前途光明燦爛的夢境中,忽然卻又被那些國一小鬼扯進冰冷的地獄裡。「我完全無法想像,會是這種局面。」我跟貓咪說,我寫小說時,完全沒想到會在現實中對我自己造成這種影響。「你不會紅成那樣的吧?」連貓咪都不相信。「那是因為一群小鬼在口耳相傳的緣故…」坐在電吉他的揚聲器上面,貓咪穿著一件灰黑色的上衣,與一條很俗氣的紅短褲,露出毛毛的兩條腿,翹著腳,側頭瞄我許久。「有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他說:「為什麼你不能演好一個人的角色,卻老是把自己搞得像病毒一樣。」病毒?「人家的個人板你去做亂,結果被禁止發言;現在又搞到連整個補習班都知道你是小說裡面那個白痴徐雋哲,你到過的地方,還有哪裡是平靜的?」我看著老氣橫秋的貓咪,自己想想也對,怎麼開學到現在,好像我幹過的每件事情,都可以引起軒然大波的樣子。「至少搬來這裡到現在,我應該還沒出過亂子吧?」我抗辯。「沒有嗎?」他冷冷地說。
結果我輸了。他把老貓咪咪的便盆拿進來給我看。「今天早上咪咪的飼料是你弄的。」我點頭。「你忘記在果汁機裡面加水,結果飼料攪成粉,還是很硬。」我點頭之外還皺起了眉。「那隻笨貓根本沒消化。」點頭皺眉之外,我感覺自己嘴角開始嘟了。「牠晚上跑到我的床上去拉肚子,拉得我滿床是大便。」點頭、皺眉、嘟嘴,可能都救不了我了。「我好不容易把牠帶回貓盆來大便,你看,這就是你這隻病毒幹得好事。」我用哀怨的眼神望著貓咪,靜候他發落我的生死。「來,你夠心意的話,隨便吃個兩口,我就放過你。」

-待續-我是致命的病毒,誰是我肆虐的溫床,妳,或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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