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過平靜的天氣裡,適合做些不平靜的事情,好讓壓抑與潛藏的,專屬於年輕人的苦悶釋放出來。所以我脫了上衣,只穿著短褲,將電吉他的揚聲器調到最大,效果器踩在最強悍的破音,然後用力刷出陌生的和絃,任由激烈的弦音在六坪大的範圍裡迴盪碰撞,自己在小房間裡面又叫又跳。那是三月初乍暖還涼的事情。
一開始,我被平靜的冷空氣包圍得有點畏縮,不久之後,我全身發燙,流得滿身汗,直到窗外開始陷入黑暗,直到我的耳朵已經逐漸麻木,直到我的手指頭感覺到痛,直到我的雙腿已經發軟,直到有人打開我的房門,對我說:「徐雋哲,你再讓我聽到一個聲音我就把你分屍,拍賣你的吉他。」然後,一個裝著御飯團和烏龍茶的塑膠袋朝我飛來。貓咪這幾天心情不大好因為他的技術士執照沒考到。當他辛辛苦苦架好線路,裝妥所有的開關與插座之後,在接通電源的一瞬間,整個線路爆出一聲悶響,還有非常燦爛繽紛的火花,讓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學弟小杰有去看他考試,回來之後,形容得像核電廠爆炸那麼壯觀。「那個主考官的臉像糊到大便一樣臭…」小杰這樣說的時候,我看見貓咪的臉,比糊到大便更臭。所以貓咪的心情不大好,他不能理解,究竟是在哪裡發生了錯誤。
「人生嘛,總有一些意外,是你無法預測的。」我說。為了安慰貓咪,我特地約他下課後到國際街去,拍拍他的肩膀,請他吃永和豆漿,當時,我咬著油條,趁著拍他肩膀的時候,偷偷擦了手上的油膩。「沒道理呀…不應該會爆炸的…」「電這種東西,常常在不經意間,讓你心驚肉跳…就像愛情一樣…」「我沒有接錯啊…太奇怪了,本來電阻就是這樣計算的呀!」「你應該感動才對,畢竟這是多麼教人震驚,而且畢生難忘,生命中的璀璨。」「如果我改用粗一點的保險絲,不知道會不會有差…」不知道的人,會以為我們是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在對蛋餅說話,一個在對油條說話,只是湊巧剛好坐在同一桌而已。
今年是我們認識的第八年。我們已經培養出足夠的默契,足夠到別人以為我們互相不認識的地步,但是我們還是知道對方在講什麼。於是,最後我們異口同聲地說:「算了,吃東西吧!」「算了,吃東西吧!」
經過了大學生涯的第三年之後,我經常對自己產生懷疑。究竟我們在追逐些什麼,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從哪裡來,但是卻完全不知道該往何處去。面對著一串未來可能的變化,我居然只有茫然面對的份而已。我覺得我應該做些計劃,有個確定的方向,中文系的學生,應該有自己的一個志業與理想,畢竟這是我的人生不是嗎?「畢竟這是我的人生不是嗎?」我對貓咪這樣說,我說我對我自己的未來有點疑惑。貓咪側著頭看著我,又捏捏我的臉。「不管你以後可能會做些什麼,我光是看你這張臉。」「怎麼樣?」我問。「就是一副不會變有錢的樣子。」他冷靜地說。氣得我很想把他從八樓踢下去。
說起這棟樓,真的是糟糕得可以了。當初搬來這裡,以為一切都會天下太平,我們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是哪知道,不到兩年一切就都走樣了。我還記得過完年,我從台中市中心,轉車回到東海的那一天。台中市有很多賣愛心玩偶的。開學前天,我背著包包,穿著球鞋,很輕鬆地走到第一廣場外面等公車,準備回東海的宿舍。路邊有個女孩對我說:「同學,買個娃娃,造福植物人。」看在那女孩臉上可愛的小酒窩的份上,我買了一打十二隻,造型都不同的QOO玩偶。我在等公車時把玩偶都掛到背包上,好向全世界證明我的愛心。
不過愛心沒有為我帶來好運。回到老公寓時,我發現了很多恐怖的景象。我住八樓,六樓的房客是個可愛女孩。可是她居然在房間裡養了一大票的狗,狗吠聲不斷之外,還狗屎味四溢。我樓上的房客也是新來的,他也玩音樂,而且是重金屬。看著天花板因為震動而落下的灰塵,我擔心自己會在睡夢中死於樓層倒塌。放下我的行李,想到隔壁去找貓咪。貓咪這人向來不鎖門,我打開門一看,他房間更可怕,裡面的衣服亂成一團,櫥櫃抽屜都被翻開,東西灑了一地,一副遭小偷的樣子,我趕緊打電話通知他,他人還在埔里老家的床上,明天要開學,今天還沒打算回來。「我的貝斯還在不在?」他只這樣問我。「在。」我已經思索著要打電話報警、通知房東、聯絡同學,可能還要開個記者會說明案情了。沒想到電話中,貓咪用很慵懶的語氣對我說:「喔,那就好了,其他的不要管他了,再見。」喀一聲,就掛了我的電話。我要搬家,一切彷如又回到我大一那年,宿舍鬧鬼時一樣的處境,我要搬家。
不過貓咪對找房子興致缺缺,他說他已經委託他姊姊,我們簡稱貓姊,貓姊最近似乎也想找房子,請她代為留意就好。「現在,我們要研究的,是你徐雋哲的腦袋跟未來。」用充滿專業與威嚴的語氣,他這樣說。我的腦袋與未來要被一隻貓研究?我的天哪!「你習慣一點小事情就大呼小叫,歇斯底里。」「我…」「你總是沒有一次認真把問題想得透徹,缺乏衝勁跟勇氣。」「我…」「你總是在自己的腦袋裡面胡思亂想卻不敢踏出第一步。」「我…」「你到現在都還沒有交到一個女朋友,簡直丟盡了天秤座的臉。」「我失戀又關你個屁事呀!」混亂的房間裡面,我崩潰了。
-待續-我們的未來與愛情,都是我們的冒險,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