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Julia,唸漢學的德國女孩,曾經到北京學過兩年中文。她的國語有著可愛的德文腔,但『歡迎光臨』和『祝你一路平安』這兩句卻唸得標準到不行。我們因為交換語言而認識,進而做了室友。不過憑良心說,她的中文說得比我的德文還要好。
我曾經研究過為什麼,後來發覺跟她非常喜歡國語流行歌有關。一個德國人喜歡國語流行歌!真是奇葩。我就沒辦法喜歡德語流行歌,不過Julia說他們德國年輕人是不聽自己語言的流行歌的,多半聽美國歌。『不好聽嘛。』她說,然後又叫我教她唱中文歌。她會唱鄧麗君的〈小城故事〉、〈甜蜜蜜〉和〈月亮代表我的心〉,不知道誰教的。有一次她說她要學比較有『文學性』的,馬上想到的是藝術歌曲,可是我又不會唱,想來想去,只好教她『大陸尋奇』的主題曲:『風雨千年路,江山萬里心……』唱得我都想家了。最近比較好,聽的這幾個是現在真的『流行』的,像梁靜茹、孫燕姿等等,從網路上下載來聽。她還會發表心得,她說陳綺真的發音很清楚,對她的學習比較好。總之她這種熱情我除了佩服之外還是佩服。
所以我跟她約定,平時說德文,只有在廚房裡的時候才說中文。比起台灣人,德國人對食物的熱情低多了,麵包、生菜、切片火腿,佐以茶或咖啡,連爐子都不開。有時候她進廚房跟我一起做中國菜,唱中文歌,我一面聽一面笑,偶爾被觸發,零星憶起出國前的點點滴滴。不過這種狀況也不是太常有,練琴、上課、參加排練佔去了大部分時間,剩下的精力都拿去注意冰箱裡還有沒有菜、米桶裡還有沒有米、生活費是否超支這些非常實際的問題上了,感覺上不是什麼大事卻都是當務之急,因為只要過了傍晚,商店全部打烊,哪怕是一包洋芋片,也是有錢買不到。
凡事都要自己來。阿耀說這種踏實的生活適合我。
他當完兵後照原定計畫去了美國,我則離開那邊來到德國。兩地時差六小時,我們在網上不常遇到。他大約也是忙著當留學生吧。
期末,學校快放假了。這一天,我到火車站附近的中國商店買點青菜,回程時經過站前的公共電話,一個背著大背包的亞洲女孩掛上電話正要離開。
『張佩琪!』她喊出來。
『……天哪!』我認出她,『妳怎麼會在這裡?』
是文文,一身背包客的打扮。頭髮長了,以前遮在眼前的劉海綁到後面去,額頭和眉毛露出來,神采奕奕。她好像高了,我用手比了比,問:『妳是不是長高了?』
『嗯,好像。畢業時一量,多了兩公分。』她笑說。
大學了還能長。我一面說一面笑,『是來玩的嗎?』『怎麼都不聯絡我?』『就妳一個人哪?』『畢業了嗎?啊對,妳剛說過了。』好多話成了一堆,這個時候也不管它次序了。
『我知道妳去美國,但不知道後來妳在慕尼黑啊!』她說,兩隻手分開來比著,意思是這兩地離得很遠。原來她畢業了,現在在一個工作室裡當助手,也在才藝班裡教小學生畫畫。『啊?妳去當老師?』我笑出來,真難想像。沒辦法,當助手雖然有趣,但賺的錢不多啊,她笑說,竟然沒有臉紅。之前結束了個案子現在休假,跟幾個朋友一起來歐洲走走,大家同坐飛機卻有各自的行程,約好三個星期後阿姆斯特丹機場見。
『太神奇了,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妳。』我說,拉著她回我家。
再見到文文我很開心,又是在國外相遇,這份驚喜更是難以言喻。不過,離開了學校,又三年沒聯絡,雖然不覺得生疏但共通話題確實是少了。於是我說了我在美國的生活,又說了剛來到德國時因為語言混亂而發生的糗事。文文便告訴我她這一趟已經去了哪些地方、看到什麼人物,並且拿出好些用拍立得拍的照片給我看。我很佩服她當獨行背包客,她便說這樣旅行比較簡單,不過她已經有兩天沒洗澡了。
『我聽說慕尼黑火車站裡有付費的浴室,正要去洗,就遇到妳啦!』她笑說。
『遇到我這錢正好省下來,妳今天要泡澡都沒問題。』我說。
中國迷Julia回來,知道一個說中文的朋友來作客,便把她那件印著『京之東』的T恤穿出來。近年中國風吹進歐洲,不但中文字常與衣飾結合,前陣子德國麥當勞還推出中國風漢堡,『麥當勞』繁體漢字的旗幟就掛在店裡,我拍了照片寄給爸媽看,他們還奇怪呢!問我為什麼要寄在台灣拍的照片給他們。Julia指著『京之東』那三個字好有趣地說:『日本人會說這在日本,可是中國人會說在中國喔,說這是「北京的東邊」。』她聽說文文一人獨走歐洲,便說幾年前她也是一人去新疆旅行,『啊,新疆!』文文說她也去過。兩個人就這麼聊起來,我便趁這個時候去洗澡。
約二十分鐘後我從浴室出來,Julia已經回房了,文文坐在廚房的桌邊,低頭看著一份地圖。我走過去坐下,笑說:『妳的話比以前多喔。』
『是嗎?』她抬起頭來。
『是呀,妳以前不會像這樣跟陌生人聊天。』
『可能是因為工作了吧,而且在外面跑來跑去。』她微笑地說。那微笑倒是一點都沒變。
『這樣很好啊。』我說。『餓了,煮麵吃!』
於是我從冰箱拿出今天買的青菜來洗,並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一起丟下去煮的。文文過來幫忙,把鍋子裝了水擺到電爐上。電爐的火力遠遠比不上瓦斯爐,要蓋上鍋蓋水才滾得快,但這只鍋子是沒有蓋子的,我還來不及說,她就已經順手在碗盤架上取了個盤子蓋在鍋上。
『嘿!妳滿有概念的嘛!』我說。德國的能源非常貴,煮水蓋盤子的動作對習慣瓦斯爐大火的我來說,還是來了一陣子之後才跟著做的。
『小安常這樣做啊!』她隨口說。
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我轉過去看著她。
『妳們有聯絡嗎?』我問。
『沒有。』她微笑著搖頭。『一直都沒有。』
『我也沒有。』我說。
其實那個時候,如果打電話問小安的叔叔嬸嬸,未必就要不到她的聯絡辦法。不過,想到她是那麼存心要避開大家,也就不太願意那麼做了。畢竟,不告而別給人的感覺總是不太好。後來有聽在維也納留學的朋友說,好像曾經有這麼一個人在那邊短暫地待過,之後就不知道是去了瑞士還是法國,也是跟著教授跑的。
『怪不得人家說歐洲是一整塊的,大家到處走。』
『對學音樂的來說,是很常見沒錯。』我說。停了一下,我問:『妳在找她?』
『也不是這麼說。順便吧,』她歪著頭,『既然都來了,就問問。我想她到了國外,應該也還是唸音樂。』
『嗯。』我點點頭。
於是我們一點一點地聊起大學時候的事情,在我慕尼黑租屋的廚房裡。這樣時空的差距讓我感到非常神奇,好像我們是特別飛到國外來回憶似地。
看過這樣的句子,『記憶像膠捲』。我非常同意。某些人在某一段時間內,在同一場景裡一起相處(所謂『緣分』吧),大夥各自拍了一大堆畫面進自己腦袋,然後私下用各種不同的東西去沖洗,於是大家都洗出了自己的一套故事。編排應該也會不一樣吧?回憶被我們重複曝光、重複沖洗後,會慢慢消失,還是逐漸變了顏色成為一塊無法消除的痕跡呢?這些是按著時間收集來的,可是卻不見得能照著次序放。
我們現在就是這樣。文文片片段段地說了一些她們倆的有趣舊事,多半是我不知道的。那些回憶無關未來,也不提過去,唯一被重視的就是感情,不特意去追求、自然而然產生的感動與知覺,聽起來感覺特別好。
『應該也有不好的,可是我記得的就是這些。』她抒發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搖搖手,說:『如果是有關她媽媽,那是誰也沒辦法。』
她看著燒水的鍋子,半晌,『燒水蓋盤子,就是她媽教她的噢。』她微笑地說。『那個時候好像很多事情都說不清楚,雖然我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跟那時有什麼差別,不過現在,比較能慢慢感覺到的是……一種肯定。』
我點點頭。是轉化吧?不論怎麼樣,每天睡醒睜開眼睛,日子就是在跑,那些不安、曖昧、掙扎、灰暗、選擇……說不定也是想留卻留不住呢,如果說,這些是青春好大的一部分,那也是值得懷念的吧?畢竟在成長中霸道地佔了不小的位置啊,慢慢變成別的東西了。欸?那小安呢?她帶著這些遠走高飛,去了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現在又是如何呢?
『接下來還想去哪裡?』我問。
『嗯……』她想了一下。『法國。』
『一個在巴黎的同學常叫我過去玩,再幾天我就放假了,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接下來的幾天文文自己在慕尼黑到處逛。我把幾個特別的景點告訴她、給她旅遊地圖,自己仍然上學校去。學期一結束,我們就搭上火車,從慕尼黑途經科隆到法國去。火車要進入科隆時,會駛過一座雙層鐵橋,火車與汽車上下並行在萊茵河上,天氣好的時候,河面上波光閃閃,遠遠就可看見前方已經七百多年的科隆大教堂莊嚴磅礡地坐鎮在那兒。來德國的第一個夏天我就去造訪過了,才出火車站大教堂就壓在眼前,真的好大氣勢,仰頭望著看不見它的頂。我進到教堂裡,看彩繪玻璃,點祈福燈,然後坐在古舊的禱告長椅上感受這巨大的古宗教建築裡的寂靜與陰涼,覺得門外的炎夏跟這上帝的殿堂好像沒什麼關係。出來到廣場,我買了三張大教堂全景的明信片,寄給爸媽、哥哥,給阿耀的則是這樣寫:
科隆大教堂還真的是很大,普通相機全景照不進去。還是有機會自己來看看吧!科隆音樂院好像也在附近,不遠,待會兒過去參觀一下。聽說這間學校韓國學生超多,對面乾脆開一家韓國餐廳叫Do-Re-Mi,泡飯挺不錯。祝好。
PS.德國豬腳不好吃。
寫完後我看一看,覺得沒重點,可還是寄了。給家人的明信片,與給家人之外的,感覺總有些不一樣。想到這裡,我問身旁的文文:『出來有寄明信片嗎?』她搖搖頭,說:『我寄照片,拍立得,寄回老家給爸媽看。也寄給老闆,他會貼在工作室的牆上。』
『沒有其他比較特別的人可以寄嗎?』
『特別的人?哪一種?像妳跟阿耀這樣的嗎?』她笑道。『沒有。』
我跟阿耀?他當然是特別的了,恐怕這樣的特別還會持續下去。那時他回Mail給我:
在歐洲四處跑跑,想來真不錯。那邊跟美國很不一樣吧?好好把握!說到韓國餐廳,伴奏課的新Partner是個拉小提琴的韓裔美人。我們現在正在學 Mozart的奏鳴曲。怎麼說呢?我覺得妳拉得比較好。其實她(叫Rachel)也不差啦,可是合作的感覺就是少了那麼一點。缺乏某種Sense吧?不知是她還是我。但是教授說,真正職業的協奏者是不會挑剔的,不過能有長年合作的拍檔卻是非常可貴(就像妳跟我,哈!)。繼續努力!
耀
『你們之前是隔著太平洋,現在卻隔著大西洋……』
『也只有順其自然了。』我說。『妳呢?再來就……』我不知該用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就都沒有了嗎?』
『沒有。』
『但總有人追吧?』
『嗯,不強求啦。』
『機會都不給?』
『也不是。就是沒那麼喜歡。』
幾秒鐘的緘默。
『欸對了,琴怎麼樣了?』我問。
『嗯?喔,妳說那支大提琴?在我家啊。』
『就放著嗎?』
『我在用啊!』
『妳在學大提琴啊?』我驚訝地問。
『不是!』她笑出來,『但我還真的有去學,可是學不會,太難了。』
『那琴有什麼用?』
『當模特兒啊,我的畢業製作就是畫大提琴。』她馬上回答。
『哦,反應如何?』
『很不錯,但是……』她的黑眼珠閃動著頑皮的光芒,『大部分的人都看不出來我畫的是大提琴!』
我笑了,問:『那,指導教授怎麼說?』
『他說:「唔,情慾繽紛!」我的天。』文文摸著額頭,表示要昏倒。
『這麼厲害啊?』我笑著說。
出德境了,車廂裡有人來查票。
火車進入巴黎第十區的Gare de I’Est車站時已經傍晚了。照著我同學的指示搭第四線地鐵到二區的Chatelet,好在不用轉車。巴黎地鐵已有百年歷史,路線交錯,通道又深又寬,牆面污舊泛黃;進出人次多、份子雜,空間裡老漫著一股氣味,頭上像飛機引擎的通風機懶懶地轉著,還響著不知哪個角落街頭藝人的手風琴聲,總覺得過了票口走進地下好一陣才到月台。再一次確定方向後我們上了車,一路上小心自己的隨身行李。
出站,同學小莫已經等在那兒了,手裡夾著三大支法式長麵包,說我們到的時間十分恰好,待會兒在路上順道買隻烤雞,回到住處正好開飯,然後就帶著我們往小街裡拐。
一路上我忙著跟老同學敘舊,文文邊走邊看著街上風景,只說了一句話:『巴黎灰灰的。』小莫一聽,便說:『是啊,巴黎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老房子,而且有沒有注意到?巷道也多是彎的。』果然,窄窄的街筒子,兩邊是層層疊疊的公寓式樓房,多不超過五樓,高層住戶要看見對面鄰居桌上的晚餐大概不是難事。每家幾乎都是白色的窗格搭著鐵黑色短圍欄,扇扇緊挨著,之間鑲著沙礓色的石材,有些還帶著黑灰灰的雨水漬礁石一般。幾棟有小閣樓,都是灰色斜頂。果然是灰濛濛,不過這之間滲出來的光線卻顯得柔和。我們經過了幾間煙霧彌漫的小酒館,在街角一家打著暈黃燈泡的小食店買了一隻混著馬鈴薯與小紅番茄等配料的烤雞。
小莫住在老公寓三樓,古舊紅木門、木頭樓梯踩上去喀吱作響。她的室友也是從台灣來學音樂的,叫Fish。四個人擠在狹小廚房的小桌邊吃烤雞。
『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Fish問。
『妳們推薦吧!』我說。
『巴黎能看的太多囉!塞納河兩岸、羅浮宮、龐畢度、凱旋門、香榭大道、艾菲爾鐵塔、蒙馬特……從早玩到晚玩個三天也玩不完。』小莫說。
『那……音樂院在哪兒?』文文忽然問。
『音樂院?巴黎有好幾個音樂學校,妳問哪一間?』Fish說。
『耶?怎麼妳也是學音樂的?來看學校的嗎?』小莫問。
『不是啦。』我知道文文想要問什麼,把話接過來。『小莫,妳是大提琴的,在巴黎學大提琴的台灣人妳應該都認識吧?』
『那當然,全部也沒幾個嘛!在這裡我算大姐了。』
『認不認識一個叫安上芸的?』
『男的?』
『不,女孩。』
『姓安……沒有人姓安啊。』小莫說。
『會不會已經畢業了?』Fish說。
『如果畢業了應該也是剛畢業。』我說。
『有韓國人姓安那倒是真的。』小莫笑說。
不是,找韓國人幹嘛?我說。
『有姓陳、姓黃、姓許姓吳,就沒人姓安。』
Fish插嘴了,『欸小莫,巴高等不是有一個叫Ann的嗎?』
『Ann?妳說的是June吧?』
『巴高等?』文文小聲地問我。
『巴黎高等音樂院,這裡最難考的。』我告訴她,又問:『對啊,那個Ann是誰?』
『哎唷,人家是姓Ann沒錯,可是拼音誰知道是哪個字?而且June不是台灣人,好像是新加坡人。』
『June是新加坡人?又不同校,妳怎麼知道?』Fish問。
『當然是聽說的。她過年過節都回那邊去嘛。反正就是海外華人。』
『說起這個June我就覺得可惜。』Fish繼續說。
『是啊,拉那麼好,卻不肯比賽!』小莫嘴裡塞滿馬鈴薯。
『哦?這個人怎麼了?』我問。
『她那個教授超大牌,常常在當大賽評審的。他門下的學生幾乎身上都有些大小獎,就這個June不比賽,很奇怪吧?』Fish說。
『真想跟她交換。都已經進那種專出演奏家的學校了,卻不趕快去比賽換張經紀約。我倒想比,就是程度不夠。』小莫笑著說。
『那,June現在呢?』文文問。
『畢業了吧,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留下來。』
依然沒有結果。我望了文文一眼,她對上我的目光,聳聳肩,嘴型動著:『沒關係。』低下頭繼續吃她的烤番茄。
地上靠著牆擺著一排細長瓶子,小莫過去揀了一瓶:『來來來,喝一點葡萄酒!吃飽我們去塞納河畔散步!』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穿梭在巴黎街頭。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是巴黎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城市,緩步閒晃在路上時,那氣氛總使人念起另一個人,越走越想,像是心中一根弦不斷地振動。我又買了三張明信片:
聖母院。『親愛的爸媽:巴黎很漂亮,一定要找時間您們倆一起來玩!』
艾菲爾鐵塔。『老哥:高中老師跟我們說,女生在結婚以前一定要去一次巴黎,你女朋友去過沒?』
蒙馬特街頭。『耀:我到巴黎玩,住在小莫這邊。她講話跟以前一樣又直又快……』
本來還想再多寫一些,可是沒話了,於是用『小莫向你say hi』作結。我把三張都投進郵筒,然後跟文文一起去羅浮宮。她美術科班出身,正好幫我導覽。
第五天的時候,巴黎下起細粉般的雨。文文非常安靜,似乎是覺得很感動。我們撐著傘去走空中花園。明天,文文就要繼續她的旅程前往西班牙,而我回慕尼黑。
晚上,小莫邀我們去聽歌劇。文文本來很猶豫,因為她全身上下包括行囊都是太輕便的裝扮。歐洲觀眾聽音樂會穿著十分正式,盛裝出席的也有,特別是進出巴黎國家歌劇院那樣宮廷式的建築。但小莫說今晚的製作難得,不去可惜,服裝只要不隨便就行,找出一件襯衫來借給文文,大家便一起去了。
我們坐在馬蹄形觀眾席的三樓,因為是便宜的票,所以位置比較斜,舞台有大概三分之一的視線角度不太好,不過樂隊池裡的情景倒是看得很清楚。觀眾多、又是比較熱的季節,古建築裡難免窒悶,在等待開場時便看見滿坑滿谷的節目單搧啊搧啊的。
好不容易燈光暗下來,掌聲響起,指揮在聚光燈的投射下走進樂隊池,指揮棒一揮,晚上的節目就開始了,是普契尼的『波希米亞人』(Le Boheme),一共四幕,以華麗的佈景、優美的旋律和描述平民小老百姓的愛情聞名,又是十八世紀的巴黎為背景的故事,怪不得小莫說這齣戲得在這裡看。
歌劇豐富的和聲色彩我是喜歡的,可是戲劇情緒往往太激昂了,而且故事常常是無法挽救的大悲劇,像今天的戲碼就是。女主角染上了很多作家心中浪漫的肺結核而死。全劇約兩個多小時結束,舞台與觀眾席的燈全開,歌者在全場觀眾熱烈鼓掌中一次次地謝幕。我們站起來拍手一面討論剛剛的演出,小莫提起這個歌劇院樂團前陣子招考新團員,全世界多少優秀的樂手前來只為了競爭一個位置這一類再也熟悉不過的話題,在觀眾席裡,同樣是學音樂的我們鼓掌就不那麼單純了,總帶著羨慕又忌妒的心情。『我每次聽完音樂會,隔天練琴就會想,天哪,我還要練多久才有那一天。』小莫說。『唉,就別想了。學業都快結束了,想了多尷尬。』我看著樂隊池說,整團外國樂手裡只有幾張亞洲面孔,黑頭髮十分醒目。『這種等級的職業樂團,亞洲人要考進去一定更不容易……』話還沒說完,旁邊的文文忽然扯住我的袖子。『佩琪,那邊……』
『怎麼了?』我順著她的眼光望去。
在大提琴聲部裡有個黑髮女生,手扶著琴正轉過身去跟後面的琴手說話。我吃驚地看著,那女生猛一下轉了回來,臉朝向觀眾席。
『小安!』我叫出來。
真的是她!
『誰啊?』小莫困惑地問,跟著伸長脖子看。『喔,她就是June啊!太了不起,原來她拿到這裡的工作……』
『我……』文文哽住,不知道她想說什麼。我抓住她的手,用簡直是發生火災了的急迫語氣逼問小莫:『快!快點!舞台後門怎麼走?』
『下到地面層出大門,往左邊沿著建築……等等,我想一下……』
『等不及了!邊走邊問吧!』我拉著文文就跑,『走啊!快!』
小莫在身後叫:『去哪兒?妳們進不去的!』
我們急急地跑,衝下樓梯。穿著制服的帶位守門員奇怪地看著我們,用法文說了些什麼,可是我們聽不懂,也不在意。我只知道,為了避開觀眾離去時的人車潮,職業樂團的團員總會趕在觀眾緩步去取車或前往車站之前離開音樂廳,就算他們必須待到散場前的最後一刻,迅捷也是專業的象徵之一。所以如果不在謝幕結束前抵達後台出口,就見不到小安了。
我在大門口攔住一個服務員問路。許多法國人對外語不太感興趣,偏讓我們遇到一個,急起來真是難以溝通。我用英文跟德文各問了兩次,服務員才好不容易領悟似地比手畫腳說了一串,卻是法文。我還在搖頭表示不懂,文文突然扭身就往門外奔去,我也顧不得說謝謝了,趕忙跟上。我們順著歌劇院偌大的地基外圍奔了不知是二分之一還是三分之一遠,果然找到後門。已經有拿著樂器的團員陸續出來了。
『嘩,妳怎麼聽得懂剛剛那個服務員在講什麼?』我氣喘吁吁地說。
『小安會從這裡出來吧?』文文沒有回答,眼睛直直望著出口,她的聲音接近顫抖。
『一定的。』我說。除非她已離去。
不!總要見到的!小安小安。
樂手一個一個地出來,就是還沒有看見小安。氣氛是期待、緊張又著急,我在一旁小步跳著。她們會相見嗎?會是什麼樣的情景?會說什麼話?
一個提琴手經過我們的身邊、兩個提琴手經過我們的身邊……文文鎮靜地篤立著,表情像是在祈禱。長笛手、小喇叭手、法國號、豎笛、巴松管……
高胖的低音號樂手背著樂器擋住了我們的視線。接著,一個背著大提琴盒的身影從旁閃出……
『安!』文文叫了出來。
小安,就在我們眼前,還穿著剛剛演出時的服裝。她本來在跟她的同事講話,忽然一下無法反應過來,愣愣的站著,一會兒,驚訝、思念、歡喜、激動、心酸……一陣紅一陣白地從她臉上閃過。她的同事有些奇怪:『June?』小安沒有反應。她抿著嘴,一句話都沒有,把琴放下,向我們走來。
文文迎上前去,兩人對看著。文文試探地伸出手,輕觸小安的手臂。小安僵著不動,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把文文拉過去,緊緊擁著。小安閉著眼,臉貼住文文的頸,像是在聽脈搏的聲音似地,良久,良久……人潮不斷地從她們旁邊流過……
我在一旁看著。真該灑幾滴眼淚慶祝。
我繞回前門,在散場人群裡找到小莫。她一臉莫名其妙:『哇,妳們剛剛就那樣沒命的奔出去,到底怎麼了?』
我笑著說:『沒什麼。』
『少來,妳的表情好奇怪呀,到底怎麼了?妳們去找誰?』小莫不相信地。『欸?那個小朋友呢?』
『別管她了,我們先走。』
『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可以!』我推小莫。
『這是為什麼?』
『哎呀,都說別管了,走吧。』
『有鬼有鬼,June跟妳們什麼關係?』
我拉住小莫。『好啦,走啦走啦……』
我一路走一路微笑。
*
回到小莫家,我借了電腦上網,阿耀來了封Mail:
昨天跟Rachel去上課,教授告訴她:『提琴模仿的是人聲,右手運弓如呼吸,左手按弦則是咬字。人聲因情感而有起伏與顫抖,提琴也有。小提琴比較激越,像是浪花;大提琴則是水紋下深厚的潮流。每個人說話歌唱都有自己的聲音,而同樣的,琴音的本質說是取決於樂器,還不如說屬於演奏者。就像我們聽歌時,對於某些特殊的唱腔,一聽就知道是誰。是天生,也是修養。依著自己的本質去尋找,我們都知道那些聲音不是教出來的。獨一無二的聲音。』教授說,培養自己的音色,要回歸到最原始的人聲。不要去聽你喜歡的演奏家的唱片,而要去模仿你最喜歡的歌手的聲音。
然後呢?
磨出特色來,那就是你的存在。Solo Ton,獨奏的,自己的聲音。
我覺得『依自己的本質去尋找』,這句說得真好。好聽的聲音應該就是由此出發,我轉述得不好,聽起來有點傻。不過,還是跟妳分享一下。
耀
我讀完信,開窗到小陽台上吹風。巴黎的夜涼涼的,民間的燈火像薄霧般地飄在城市上方,遠方的某處肯定還有歌舞美酒,而我頭上是明淨的月亮。我呆呆地看著,覺得月光的顏色好柔好純好美,如果它有聲音,一定就像純律一般……
〈全文完〉
浪退時,渾身溼透的我們一起坐在沙灘上,看著我們最喜愛的女孩子用力揮舞雙手,幸福踏向人生的另一端。
下一次浪來,會帶走女孩留在沙灘上的美好足跡。
但我們還在。
刻在我們心中的女孩模樣,也還會在。
豪情不減,嘻笑當年。
九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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