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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不計代價不計痛苦的狂熱嗎?』
『如果又是妳剛好最懼怕的東西,又該怎麼辦?』
接下來還記得比較清楚的事情,是下面這些。從畢業典禮上我跟著大家把學士帽用力地往高高的天空拋去開始。
一群人衝來衝去的照了很多的照片。先是全班一起照,然後是女生一起照,男生一起照。再來組合就更多了,有男女朋友的跟伴侶一起照,死黨一起照,作曲組排排站,鋼琴組就擠成一團,管樂一起,弦樂一起,打擊樂的自己來了一張,所以小提琴的也要……有氣質版,也要有怪表情版。
這些照片以後在大家各自的網路相簿上都可以看到,張數不多,大部分都是放在標題為『曾經……』、或是『畢業囉!』的本子裡。那天,大家說了很多,『以後要……』、『以後再……』,以後……以後……
總之,一個句點。『以後』又開始了。
一天早上,文文來電,問我什麼時候回老家,約我吃中飯。因為回高雄後,我馬上就要出國了。
於是我到她的公寓去。剛好阿欣也在,三個人吃吃喝喝、聊了又聊,文文仍然是說得少。阿欣對我說:『真好耶,可以去美國。』
『一樣做學生,跟在台灣沒什麼大分別。』我笑著回答。
『這很難講喔,搞不好,唸完有工作就留下來啦,不然就是不小心嫁給那邊的人啦,這也是有的。』阿欣完全是一派面對新世界的語調。
『說太遠了吧?』
天熱,我們把前後陽台的門窗全打開,吹電扇,聽著音量不大的英國搖滾,把可樂加冰塊喝。阿欣拿一把塑膠小圓扇子,上面印有『不怕熱』三個字配著卡通圖案,搧啊搧啊的。午後的太陽穿過綠色紗窗打進來,攪進室內浮動的熱氣裡。
聊得差不多,大家開始慢慢收拾東西。洗完碗後,文文跟阿欣要了個紙箱,進了房,好像是整理東西,阿欣也在客廳把一些書、CD挑出來,文文的房間有扇窗對著客廳,阿欣不時就把手裡的東西舉高,隔著窗問她:『是不是這個?』
『妳們有人要搬家啊?』我問。
『這樣說也可以,但不是我們兩個。』阿欣輕快地說。
文文抱著箱子出來,笑得淡淡的:『沒有啦,現在有空了,把小安的東西整理整理。』
我『嗯』了一下,看見箱子裡有衣服、毛巾之類瑣碎的東西。
音樂繼續在微溫中搖唱,恍恍的。
『今天天氣真好。』阿欣一邊把幾本書放進箱子一邊說。
文文要把小安的東西放回小安家去,問我能不能開車載她去,紙箱兩個,坐捷運轉公車不方便。我問她要怎麼進到小安家裡去,她就說,反正進得去。臨走時,阿欣問:『琴要怎麼辦?』文文猶豫了一下,就只有一下下,說:『就這個留下來,行不行?』
阿欣挑眉,『當然行,為什麼不行?』
於是三個人一起去了。小安家的樓,原來是前面一道門進出之外,還有一個後門。正門進去有電梯,後門則是樓梯,從地下車庫直通頂樓,每層樓都還有一道門。我們走樓梯直登十樓,避開小安其他家族成員的住家和出租樓層。文文在樓梯間的氣窗格子上邊摸出一串鑰匙,又再往上兩層,才開了門。是一條走廊,平常大樓住戶的樣子,整層卻只有一戶,小安的家門。我們開門進去。
我再也沒有在其他的地方看過像那樣的陳設,或者該說,根本就沒有陳設可言。
一進門是一個偌大的客廳,地上一條非常大的藍色地毯,一張藍色長沙發,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往右手邊去,一個房間,裡面一張圓高腳几,上面一具電話,沒別的東西了;
下一個房間,滿室的書,全擺在地上,抵著牆腳繞房一周,沒有櫃子;
再下個房間,一架電視機,前面一張椅,沒有了;
再下個房間,一組音響,沒了;
再下個房間,一張書桌;
再下,一張床……
所有的房間都沒有門。
我非常訝異地走完所有房間,只有廚房、浴室跟衣物間是一般印象中的模樣。阿欣也晃了一圈,說:『哇,這房子已經很大了耶,這樣不顯得太荒涼?』沒錯,整個單位像沒邊境似的。
唯一的變化是,每間房間漆著不同的顏色,巧妙轉換在空間接壤之間,松葉色、小麥色、紫丁香色、玫瑰色……淡淡的細白線條遊走其上,高高低低風雲一般。
是文文漆的,我記得她說過,那時,小安忽然不開心。我想,是因為文文對她好,讓她心裡很矛盾吧?不過,這些顏色真漂亮。
『欸文文,她爸不是偶爾會回來嗎?住哪兒啊?』阿欣問。『樓下。』文文回答。她把小安的衣服在衣物間裡放好,又拿著箱子往另一邊去。那邊一間房間卻是有門的。阿欣問:『為什麼只有那間有門?』『因為是琴房,要隔音。』文文告訴她,然後就進去了。
於是我和阿欣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等她。只要我們不講話,整間屋子靜得,牆上的線條反而像是要柔柔飄動起來。我想像這整個房子油漆前的情景,文文是多麼用心啊!
一會兒阿欣忽然說:『這地方實在太超現實,我們別待太久。』阿欣擔心文文待太久會勾想起其他事,她今天神情一直都還滿輕鬆的。我也這樣覺得,便去琴房叫她。到了門口,隔著琴房半掩的門我沒看到人,倒是看見裡面對著門的牆上掛了一張黑白照片。是個女體,身上沒有任何衣物,背著畫面側躺在一道濛濛光線下,長髮散在地上;黑的地方粗粗粒質,白的部分卻是迷走似的,夢境般的解像;她腳半縮著,弧線從脖子、順著肩下滑至腰,線條凹下去、再爬上臀部、往小腿帶直送趾尖。
看上去真像一把琴。
頸側髮際之處,耳根在黑暗中白晃晃珍珠一般。
是小安。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下,沒進去,直接往回走,大聲的說:『文文,要走囉!』
文文回道:『好!』
她從琴房裡出來,手裡仍拿著空箱子。三人便往外面走,我和阿欣不時偷看她臉上的表情是否有變化。那氣象倒是難以詮釋,是放下了?好像也不是這麼說,總之明朗又自然的,好像忽然長大了。我和阿欣倒顯得有些太小心,阿欣可能也這樣覺得,便搭訕地說起這附近有一家非常好吃的拉麵店,不如大家一起去吃。於是我們出來把門鎖好,鑰匙歸回原處,三個人再走樓梯下去。出樓時夕陽餘熱未散,滿天橙色的晚霞,映著大家的臉都泛紅。文文說:『謝謝妳們。』
隔兩天我就回高雄了。
*
那張琴室裡的照片,我相信是極親密的印記,我已知道太多,就讓它這樣了吧,不要再多。不了解,是悲哀的部分。恐怕,了解也是悲哀的架構之一。
該怎麼辦呢?
*
最後待在家裡的日子也很神奇。非常的忙,準備畢業考、研究所時好像都沒這麼忙,可是那感覺不一樣。我一天到晚想著有什麼東西是必用的,但在美國買不到、雖有卻不好用、或是很貴的,如果沒有就趕快去買,好像是沒有了那些,在美國的日子就會很不好過似的。說做就做超級高效率,簡直不是我的性格。琴譜、書籍、字典、變電器、轉換插頭、速食湯包、茶葉、衛生棉(某同學告訴我,國外的不像台灣的細緻,若要純棉觸感的非得自己帶)、文具、冬天的防寒衣物、大圍巾厚襪子、耳罩毛帽……,很少買東西買得像這樣煞有其事。我媽帶著疼愛女兒的心情一起投入,阿耀和他媽媽又太幫忙,產生的結果就是非常誇張,我竟然連抹布都要自己帶去。
不買東西的時候,就有朋友同學約著吃飯,有消息的提供消息、有情報的提供情報、有經驗的提供經驗;還有人送VCD,讓我在美國無聊的時候看,祝福叮嚀,叮嚀祝福。我爸每隔兩天就要我檢查一次行李、機票和護照。總之日子很熱鬧,小提琴反而不知扔哪兒去了。
其實如果可以,我希望盡量是自己去買東西、飯局少一點、行李精簡一些,雖然這樣會準備得比較慢,但在自己思考、自己備辦的過程中,心情也許會比較從容。不像現在,一下子好像所有的東西都有了,甚至還多出來,反而讓人懷疑,一定還有什麼漏了。但每件東西實在來得太快太自然,而且也都合理還帶著親朋好友的熱情,只好不管了,全部包進行李就是。
到了晚上,四周一靜下來,我就開始想起許許多多的事。不知道新教授什麼風格、對學生好不好?課會不會很重?自己的英文能應付到什麼程度?新同學們程度是強還是普通呢?爸爸再幾年就得強迫退休,我最好能在他退休前把學業完成。拿到學位後呢?沒什麼好說,工作吧。那,什麼樣的工作?在哪裡的工作?這時忽然阿耀跳進腦子裡,為什麼在這個順序上想到他?好奇怪,又還沒有要嫁給他……阿耀阿耀……天哪,我跟他也真久了,不過現在好像除了個『久』字,也沒什麼特別的好說,那我想他什麼呢?也不知道,總之他一直在那邊就是了。這一出國,可說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要分隔兩地,我們會變嗎?
哎,想什麼變?不論是對什麼,我自己到底要什麼我都不知道,因為我好像什麼都有啊!只要我不去要其他的東西,我會變嗎?又不知道了。什麼都不知道!聽起來真沒用,令人生氣。那……阿耀會變嗎?不過這應該問他。但他是比較純粹,不像我這樣東想西想,我知道他對我一直很真心,他做什麼事都有計畫,惟獨感情不計畫,因為他純。
內心原生的純粹……阿耀把它在實際生活中擺得很好,這是他的能力也是他的幸運。我卻還常常覺得他頭腦簡單,少一根筋呢!但其實我根本沒資格說他,憑什麼?他的言行與內在和諧,順心地過著充實快樂的日子,還有什麼比這個好?他也能帶給我快樂。但我就是不知道,偶爾就要使我惆悵的東西是什麼,特別是跟阿耀說話說不明白的時候。他不懂,也是一種錯過吧?錯過什麼?世界上的萬種情感?還是我腦中一千個閃過即逝的念頭?但又怎樣?那些東西這麼小,沒有那些就不行、就會死嗎?不會的,至少我不會,我不是那種個性,我跟所有平凡的人一樣,偶爾惆悵而已。所以也許我也不應該用『錯過』這兩個字,擔得起這種形容的情形太少見了,只不過是兩人不同步吧?對於原生的想望,心中的純律……
對於生活的一切,我該知足了,我年輕、充滿機會,只是感動少一點(雖然每天都在說『我覺得』)。感動,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文文和小安那樣。
她們之間的天真與單純不美好嗎?可人總是要跟外界與自己遇合,在感動之際會有滿足但也會受到傷害,能夠承擔嗎?承擔、承擔……對呀,室友說的『實際』。
心中擁有的純粹,我們總希望能在生活中展開它。但不行,那我退守住,行嗎?還是只能慢慢消耗?如果留都留不住,那承擔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對啊!我的純粹呢?
*
二○○二年七月二十日,禮拜六,我展開我國外求學生涯的前兩天,我緊緊地抱住阿耀,竟然哭了,真不像是我們這對歡樂夜市情侶會做的動作。
我們出去逛了整天,不再買任何東西因為行李已經太重了,所以就到處吃,把我從小喜歡吃的幾乎吃了一遍。在一攤與下一攤之間經過了在高雄唸書時常常去混的很多地方。
我們的國中緊臨大統商圈。『P』為標誌的大統百貨。知道吧?不是現在文化中心附近的那個和平店,而是在五福路上的舊大統。那個時候我們都要說,那是我們學校的附屬百貨公司,實在是太近又太好玩了,出校門往右轉,一路跑會經過GIORDANO、警察局、Pizza Hot,和麥當勞。對面是永遠人擠人的新堀江商店街,裡面像迷宮,外面路上擺滿地攤,鞋、包、飾品、彩妝、珠寶、鐘錶,當然還有完全當季新潮少男少女服飾,T恤、外套、鬼洗低腰、刷白直筒、牛仔垮褲、七分褲……歐美日韓流行零時差。還有家戲院叫作奧斯卡,我跟阿耀第一次去看電影就是在那兒,外面烤香腸的搞得路面全是煙,旁邊賣酸梅湯。大統後面玉竹街,NOVA電腦資訊廣場,就是我們常打電動的地方,上面的SEGA遊戲機比大統百貨遊樂場的新。巷子裡除了泡沫紅茶坊盡是些常換名字的怪店,那時有一家叫『生意不太好』,賣滑板裝,果然開不久。有幫派背景的女孩最常在這條街出沒,我惹過兩次,打哈哈道道歉,沒事。九五年大統燒掉時我高一,放學忙跟阿耀跑去看,好天氣的傍晚,滿天分不清是雲還是煙。唉!
這些是學校門口的右邊,二○○二年的這一天,校門左手邊大約兩百公尺的肉羹麵攤,從我小學時就在賣了,還在。我跟阿耀吃了午餐。麵攤兼賣飲料,紅茶好喝。
吃過記憶裡的味道。我們便去搭100號公車,大海藍的『百貨專線』,這個名字還是我去台北唸書後才改的,之前叫『27路』。百貨專線除了連結全高雄百貨商圈之外,還有個重要任務,串聯此地兩個最好的男女高校。剛好車上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女生,裙子比我唸高中時還短,制服下襬看起來明明沒有紮進去卻又不會垂下來,後來才知道時下流行用鞋帶把下襬紮在腰下一點點的地方,外面衣摺拉好蓋著就看不出。暑期輔導課中午放學,我跟阿耀在猜,她們會不會是要去友校送飲料。期間經過玫瑰聖母堂,一八五八年從茅草屋開始有的,至今仍為全台灣地區最大的主教座堂,現在的主教九八年升樞機主教了,就是地位僅次於教宗的那一種。不過,哥德式風格的玫瑰聖母堂還是整修前比較好看,現在呢新新舊舊的,不知該怎麼形容。
『怎麼樣?』阿耀問我。
『還是27路的時候好像不會兜這麼遠。』我說。
『是啊。』阿耀笑說。『好險妳在改號前就畢業了,不然不罵死了?』以前我坐公車時最沒耐性,塞車脾氣就躁,還希望在我下車前每站都不要停。
『離開就不太介意了。』
現在的公車都是十二圓冷氣車,十元沒冷氣、前半部座位是兩條面對面長椅的車沒有了。以前恨不得每一班都是冷氣車。人離開就會變嗎?
100號開到高雄市的樞紐火車站,建於一九四○年,日據時期興亞帝冠的式樣,也是古蹟了呢。聽說快要做什麼高鐵、捷運、普通鐵路『三鐵交會』的工程了,所以要把這座建築不知是向右還是向左移多少公尺,那情景我實在想像不出來。火車站旁邊是『遠東百貨』,再過去一點就是我唸的高中,當然啦,遠東百貨又變成我們的附屬百貨了,雖然我們只去它的美食街。後來的三多路大遠百,大樓大路大招牌還結合華納威秀影城,格局當然跟這裡不一樣。
奇怪,怎麼我唸書時全選在商圈裡的學校?火車站側長明街賣成衣、音響和電子零件,車子超難停;站前建國路是電腦街,二手機車一整排,客運遊覽車屁股跟屁股,交通永遠很擠,路上有一家大眾唱片行,騎樓下的攤子賣髮飾,港星梁詠琪來辦簽名會時,Fans還硬是堵掉了路面的三分之二;旁邊一點的三塊厝三鳳中街則是南北貨。還有,火車站附近一定不能少的,補習班。
『補習班倒是一點都沒變。』我說。
『嘿對啊,不過教材一直改。』阿耀說。『補習班老師一定煩死了。』
『有什麼好煩?照教照賺錢。我覺得學生比較可憐。』我看著窗外站在站牌下的高中生。
『內容的大方向應該沒變啦,現在考試都考大方向啦。』
不變的大方向……
『變與不變不是重點,給它考過去就是了。』阿耀笑說。『今天是懷舊之旅嗎?』
『我還展望未來呢!』
現實感加速起飛了,也有種失去的感覺。
在高中校門口直對面的單行道裡,找到以前喝冰涼薏仁湯的店。『這些店都還在耶!』很驚奇,知道它們都還在的感覺真好。那時我和阿耀常一起出現,不知道老闆現在還有沒有印象。『有哇!你們是同學嘛,大學畢業啦?真快。』老闆說。『某某老師還常來嗎?』我們問。老闆大聲地說:『來啊!當然來!』我滿意了,付錢出店。這條專做學生生意的街上有飯有麵有水餃,飲料攤也多。我們注意到幾乎每一攤的壓克力看牌上都用壁報紙多貼了個項目,『梅子可樂』,浮著冰塊的可口可樂多加一顆紅酸梅,超級消暑,現在推廣期間新品特價,500西西只要十元。我們高中時的新品是什麼?好像是『可爾必思』吧,現下也還點得到。
懷舊之旅?舊的東西還在啊,只是新的也來了。我的懷舊,也不過是幾年前而已,甚至不到十年,算不得什麼歷史,再以前的我不了解,以後的也無法預知,前後都模糊,原來我的時代、我的情感是被截出來獨立在這裡,不論向哪裡都走不遠……出國之後,這些跟我會以什麼樣的關係連結?單純的念家想家嗎?會很想很想嗎?我看著身邊阿耀的臉。
『接下來要去哪裡?』他以為我想要往下一站了,所以問。往西邊吧,從三民區穿過鹽埕到鼓山渡船場,一號公車可以直達。我喜歡『一路』公車這個簡短有力的號碼,以前班上幾個愛蹺課的也都喜歡一路,在應該上課的時間搭上車,人少站停得也少,那個『一』字就一通通海邊,不是去西子灣,就是搭渡輪到旗津,有夠乾脆。不過現在『一路』也不叫『一路』了,叫橘線『248』,覺得怎樣?我認為太斯文啦,不夠草莽不夠帥,車開得也沒以前快了,這是要去『打鼓』的耶!如果要浪漫一點的話就用走的,愛河不像以前那麼臭了,可以慢慢踱過去。那時班上有男生跟女朋友約會時走過,一個多小時艷陽天下曬到頭昏,想要浪漫也不用選南國夏日走啊!被我狠狠取笑。後來選了一天我跟阿耀也去走,這一路上開發得早,現在還可以看到日據時期留下的那種閩南混日本混西洋巴洛克的老房子,有些是舶來精品服飾店,還有很多是廢樓了。
我們牽手走在上燈了的五福四路的紅磚道上。高中時常走的,因為那時覺得這裡是高雄最具有日劇風格的地方。十八歲以下不能買菸酒,可是我們曾經成功地在這邊的7-Eleven買到啤酒,互相請對方喝。
『妳記得很多東西嘛!』阿耀說。
『你不記得啦?』
『不是。只是妳表現得像十幾年沒回故鄉的人。』
『是嗎………』
我們繼續走。一會兒,阿耀又說:『送機我就不去了,留給妳家人。明天最後一天,全家要一起過吧?』
『嗯……』
『欸,晚餐啊,迷你石頭火鍋、平價日本料理二選一,怎麼樣?』
『噢……』
『給妳選喔,反正我還吃得到。』
『耀……』我扯他的手。
『怎樣?』
我緊緊抱住他。
『……怎麼了?』
『讓我抱一下……』
於是阿耀安安靜靜地不動讓我抱著。一會兒,他說:『妳呀──』
『嗯?』
『晃了一整天,在找什麼嗎?』
『……沒什麼。』不知為何尾音竟然岔了,鼻子酸酸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幹嘛哭?』他的手環住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停不住。
於是,二○○二年七月二十二日,禮拜一。爸媽、哥哥都到機場送我,一家人在機場嘻嘻哈哈像是在慶祝什麼。哥哥拿出數位相機猛拍,兄妹倆在鏡頭下擠來擠去。當然也跟爸媽照,還有全家福。然後就一直講話,很熱烈,還會互相搶話。Check in 之前我們在櫃台前邊排隊邊講,之後呢就在大廳椅子上講;接近入關了,就站到關口旁講,整段送機時間講得飽飽的。那,一家子抓緊上飛機前的最後時光都在聊什麼呢?說來很好笑,竟然是昨天晚上看的電視劇。大家反而都不提美國的事,可能是怕場面太感性吧?我的家人最沒辦法習慣這個。而且,該準備什麼、該注意什麼,在這天到來之前早已經不知道被重複多少次了。
終於要進去了,爸爸說:『那,就這樣啦,自己注意身體,小心安全。』哥哥搓我的頭:『有把我加入MSN吧?上網的時候要打開喔!』媽媽:『加油加油!平安平安!』我抱了我媽。
阿耀就真的沒有來。兩天前的擁抱,我想我是想抓住什麼的。關於離別,多希望能瀟灑一點,可是偏偏我就不是這樣大格局的人,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時代。多一些純然的情感,多一些不變的堅持,想要的不過就是這些吧?抱那麼緊,是因為覺得自己抓不住自己嗎?極其可疑唷。
變與不變,純與不純,到底代表了什麼?
總之,飛機載著我,起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