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甯-純律

13

那天課後文文急急地把琴託給我,說另有事情在身,晚上再來拿。我叫她不用來,我開車給她送過去。騎摩托車怎麼背大提琴?我知道她今天是走上山來的。她道了謝,跟著兩個同學走了。我覺得她是不想讓我有機會問她有關琴的事。

晚上的時候起了滿山大霧,校舍草木糊成一片很淡的顏色,那種纏了綿線的棒子敲在鐵琴上那樣空靈聲音的迷離,如果這時在校園裡散步,不用多久皮膚就潮了,眼也濕了。明天肯定下大雨。

文文說她晚上會在家,於是我也不打電話,準備直接過去。

去找阿耀拿汽車鑰匙時他看到了琴,『呀!』地叫出來,問:『小安回來啦?』

『不是。』我搖搖頭。

『這不是她的琴?』

『乍看是很像,但就不是。不過看起來也是一把好琴。』

打開來看看。阿耀說。

於是我便把琴扶出來,讓他周遭看了一圈。

『你到底要看什麼?』我不理解阿耀為何看得如此認真,便問他。

『欸,我不是拉琴的沒那麼懂。妳看看,這把琴的做工啦、漆啦、木頭什麼的,跟小安那把一不一樣?』他說。

『我又不做提琴買賣,她那一把我也沒多仔細看怎麼會記得?而且也要兩把放在一起比啊。』我皺眉道。『反正是她拿給文文的,我們拿回去文文那邊就對了……啊……!』突然間我了解阿耀的意思了,『你是說,這可能是對琴中的其中一把?』

『我看就是。』阿耀把琴收起來,像是考慮了一下,說:『小安是不是喜歡女生?』

『我不知道。這種事情不要亂猜。』我略為慌亂地回答。女孩間的私密給男生看穿,雖然是阿耀,心中還是感到特別異樣。而他說『是不是喜歡女生』而不說『是不是喜歡文文』,聽起來總像刻意地強調了性別似的。

阿耀繼續說:『她們倆之間我是不會形容,反正就是不太一樣。而且妳看,對琴耶!一人一把,很明顯不是嗎?』

我卻覺得沒這麼簡單,以前小安提過,她用爸爸的琴,如果這把琴真的是對琴之一,那就是媽媽的琴了。小安雖然不太提家裡的情形,可是以往有沾到邊的幾次談話我可都是印象深刻,隱隱覺得謎底就在這裡。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太戲劇化了,總不會家事隱情也可以把學校同學扯進去吧?而且就算是兩個女孩子戀愛了,也算不上是多複雜的局面。依她們倆的性格,我不認為她們家裡的人會知道。今天會這樣肯定另有原因。『她爸媽之前也是一人一把,後來分開了。小安把一支給了文文,她也不再出現。這實在叫人很難往好處想。』我說。

『我只是想,大提琴對她來說那麼重要,而且還是媽媽的琴。那意義不是一般吧?』阿耀說。

『恐怕連她自己都很難解釋。』我說。

阿耀似乎同意了,點點頭。『這種女孩子的事情就是麻煩。』

我有些不以為然,總覺得阿耀一直強調她們是女孩子。『我也是女孩子,就不麻煩?』

阿耀笑說:『我很少覺得妳是女的。』

一起長大又太相熟,之間性別不同的意識往往比對其他異性模糊。我忽然想歎氣了,又覺得沒理由,細水長流還不好?難道還要羨慕那種太衝激又不順利的苦戀?我覺得我無聊極了。於是開玩笑地說:『那我真該找個女孩子來試試看。』

『嗯,我也想再找個女孩子試試……』阿耀也用煞有其事的口吻說。

『好了。』我一掌拍在他肩頭。『欸,記得,別在男生堆裡提這件事。』我笑著叮嚀他。這種事情給男生八卦起來,肯定很恐怖。

我開車到文文住的公寓,按了樓下鐵門旁的電鈴。

『喂?』卻是阿欣的聲音。

『我是張佩琪……』

『噢!』話還沒說完門就開了。

我背著琴爬上五樓,發覺這還滿累的。

進到室內,阿欣似乎是剛洗完澡,拿著浴巾正在擦頭髮。看見我就說:『咦,什麼時候這琴輪妳背了?』

『我只是幫忙送回來而已。文文不在嗎?』

『目前是沒在房子裡看見她。我們也好幾天不見了,這次換我晚歸啦!幾個同學弄了個工作室,每天搞一搞聊一聊不知不覺就睡在那兒了,都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那麼忙!』阿欣笑著說。

『那妳馬上又要出去了?』我問。

『是啊,我是回來洗澡的。我有怪癖,沒洗澡開不了工。』她說。

『我跟文文說好晚上要過來,她卻還沒回來……』

『妳東西放著就行啦!有話我可以幫妳轉達啊!或是妳要留下來等她也可以,這裡有電視,那裡有雜誌,廚房在後面,冰箱裡有飲料,樓下還有便利超商。妳就自便啊,要煮飯還是洗澡都沒關係,我們很easy的。』聽她說話我不禁微笑,她跟文文同住,說話卻是兩種風格。

『妳們都不在,我還是回去好了。』我說。

『她是時間概念跟別人有點不一樣啦!不過是一定不會晃點妳的。不然妳撥個電話,說不定她馬上就回來了。』話雖多,阿欣倒是個十分熱心的人。

『其實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我雖然這樣說,不過還是掏出手機按了號碼。很意外的,竟然在屋子裡聽到鈴聲。是從文文房裡傳出的。

『不會吧?手機沒帶出去?』阿欣笑說,一面走到文文房門口,先敲了門,說:『也搞不好在家喔,只是在裡面睡死了。』於是便打開門。

『嘿!陳喜文!妳在家嘛!約了客人還睡這麼死,起來啦……咦?我的天!她在發燒!』

阿欣的聲調急迫地向上揚起。

我搶進房,文文燒得滿臉通紅,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也喊不醒,竟是人事不知。阿欣跪在床邊,用手摸摸自己的額頭,再去摸文文的。這樣來回了三四次,阿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地誇張甩手,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摔到一旁,焦躁地說:『妳來妳來!妳來摸摸看!好像很熱欸!我剛洗完澡摸不準!』

我趕忙上前,才稍微靠近就感覺到文文周身發熱。一摸不但很熱,而且看上去樣子還很不對勁。阿欣到外間翻箱倒櫃的找出一支溫度計,一量兩個人嚇一大跳,41.3度。

正是驚魂未定,文文忽然動了一下,像是要翻身的樣子,把我們兩個又嚇了一跳,趕忙地喊她。不過她就是那樣微微緊了一下,又不動了,右手揪著床單。阿欣試著要讓她那隻手輕鬆點,伸手去扳,又揉又按的,可就是不行。

我說:『送醫院吧!』

阿欣衝到對門鄰居單位,對著門又踢又打,捶出一個穿短褲汗衫的男生,原來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阿欣請他幫忙把文文背到樓下去,又去翻文文的錢包找健保卡。我拿一件外套披在文文身上,幫著那個男生一起下樓。樓梯太窄,我插不上手,只能在前面一直叫他小心,留神階梯。文文伏在男生背上,想必那熱度也讓他相當驚訝,直說:『不會是什麼嚴重的病吧?』

誰知道?她早上明明好好的啊!

我們開車直奔附近最近的醫院。急診室裡卻有不少人,我拉了張推床把文文放上去,阿欣忙著去辦手續。一個很年輕的護士過來量呼吸脈搏血壓等生命跡象,我很緊張地告訴她,發燒超過四十度呢!小姐面無表情地說:『好,知道了。』還是拿了耳溫槍來。一個撲克臉醫生隨後過來看了看,也是毫不動容,吩咐抽血,又問了一些有關平日生活起居坐息的問題,我叫阿欣來回答。

結果是打了好大兩支針,吊點滴留院觀察。我和阿欣愣愣地坐著,不知道還能幹什麼。就這樣過了十點。

可能是阿欣的工作夥伴等不到人,開始打電話來催,急診室不能使用行動電話,她只好出去講,回來時一臉為難。我知道她不好意思說,便先開口,叫她先走,我可以留一晚。

阿欣千恩萬謝地:『妳真是大好人!急人之難!這樣吧,明天的早餐算我的。太感謝!我們早上見!』說完一陣風似地走了。

我到醫院旁的便利店買了礦泉水、報紙和雜誌,回到文文床邊。我看著她,心中卻想到小安,一股說不出的焦急,又有點感傷和心疼。我發愣著,不知道自己在遺憾什麼。坐下來把報紙和雜誌從第一個字開始看起,全部看完卻也才打發了兩個多小時。隔壁床是一個得了急性腸胃炎的老伯,陪他來的女人四十多歲,看來是他的媳婦,她跟我借報紙,一面看一面對社會新聞發表評論,多半是『現在的年輕人喔,真是……』真是怎麼樣也沒說,然後就慢慢跟我聊起來。她問文文生了什麼病,我說詳細報告還沒有出來,不過醫生說可能是感冒加上勞累引起的高燒。

『勞累?她還是學生吧?忙什麼可以忙到累倒?』她問。

『期末吧,再加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忙什麼倒是難以言述,不過我認為文文突然病倒,心理因素恐怕難以忽略,她太直感了,偏偏性子又溫吞,等她承認戀愛的時候已經陷得很深了。

老伯媳婦說起她唸大學的兒子,也是整天的忙,但都是瞎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她很為兒子的未來擔心。不過她又說,想一想瞎忙總比愛玩好,現在的年輕人不是太輕率,就是很不快樂,有想法的卻又是想法太多了。我嗯嗯啊啊的回應。她聽說我要出國唸研究所,便說讀書好,然後問,那就業呢?我說當老師吧,她便說現在當老師沒以前好了,而且越來越難。我回道,現在哪一行都一樣了吧。說著說著我忽然覺得真是奇怪的對比,一旁的朋友燒得快蒸發了,我卻跟別人聊著鏽鐵般的話題,還重重的。

好不容易老伯媳婦像是累了,我便趁空說要去打電話,請她幫忙看一下病人。然後就走到急診室門口,站在簷下撥電話回宿舍,告訴室友我今天不回去了。

簷外地面上一個個圓圓水印暈開來,下雨了。

隔日清晨阿欣果然帶了三碗蛋粥回來。文文卻還在昏睡,體溫已經降下四十度但仍然是發燒。我看著快要打完的點滴瓶心想,小安是那般走法,文文又是這般病法。跳舞的那天文文說小安很困難,那是什麼呢?又想到以前文文說想要找個地方好好看清自己的感覺,我笑她發燒,這下還真的發燒了。

『這傢伙其實也滿怪的。』阿欣忽然說。

『怎麼說?』我問。

阿欣招呼我喝粥,於是我也跟她一樣捧了一碗起來吃。

『這小孩很固執。嗯,應該要說偏執。有一次啊,我們聊天聊到很晚,肚子餓想吃消夜,她就說那她要永和豆漿──而且就是要去永和總店,結果我們大老遠從關渡跑過去,妳知道她點什麼嗎?不是燒餅,不是油條,也不是豆漿,她竟然只點荷包蛋!還連點三次!』

『她是怎樣?』我笑問。

『還能怎樣?就是想啊!她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去那邊吃荷包蛋。她做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理由。』

『就是很任性囉?』

『怪就怪在這裡啊!這樣說起來是任性沒有錯,可是偏偏她又很貼心,從不會去妨礙或是勉強別人,所以說她任性好像又不太合適,只能說這個人死心眼吧,不管外頭發生什麼事,她心裡是什麼就是什麼。』阿欣說。『也許就是這樣所以看不開吧?』

『妳知道了什麼嗎?』我問。

『她又不愛說話,我能知道什麼。不過我想絕對跟你們系上的小安很有關係。』

『哦。』

『哦什麼?妳不會看不出來她們兩個戀愛吧?』

『不,我是想,原來妳早看出來了。』

『哎唷,大姐啊,一定會知道的嘛!文文是我室友欸,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小安那麼常上我們那兒去。』阿欣說。『她們是沒有明說,可是大家心裡早有默契啦!』

『那,』我說:『之前有發生什麼不對勁的嗎?』

『沒有啊。』阿欣想了想。『跟平常一樣啊,沒發生什麼事。她們在家裡看書,聽音樂,做功課啦,偶爾打掃……她們倆很喜歡喝茶,經常在客廳泡茶。噢,還有,喜歡養仙人掌……反正很居家。我們大家還常一起做晚飯吃呢!她們獨處的慾望不太強,算是很斯文的那一種。』

『斯文?』

『就……像家人那樣嘛!其實我看在眼裡覺得挺好,自然自在啊!哪像我以前的室友,老把男朋友帶回來,不是在客廳裡摟摟抱抱,就是兩人關在房間裡好久不出來,老實講那樣我滿尷尬的,見了面也不知該說什麼。』

像家人。聽阿欣這樣形容我感到溫馨,我相信小安會這樣渴望,她曾經有個家,可是後來媽媽離開,爸爸長年不歸,讓她必須跟另一個家庭一起生活,雖然是近親,也沒有虧待她,可終究是隔了一層。聽她的言語,似乎在大學以前也沒有什麼朋友。那相較之下現在的生活應該很快樂啊!有朋友、有家人,甚至是情人……對的,那個法國餐廳的王阿姨也說,上大學的小安開朗許多。那為什麼小安要走?沒有隻字片語……突然地放棄學校課業,斷絕一切人事,卻又留下琴和錄音帶,那捲錄音帶……難道,那捲錄音帶是她想要說的話?似是千言萬語但沒有成篇。說是鬧失蹤我覺得更像逃亡。對,在平時的言談中小安就在逃了,她在逃什麼呢?小安的性格十分率真,如果要逃,肯定是她無法處理的事情。

『欸,妳在想什麼?』阿欣見我發呆,便問。

『沒什麼,我在想小安到底怎麼了。』

『想也沒用啦!她又不回來。就算她回來,也不會跟以前一樣了。事件發生之後的解答,也不過就是讓大家知道:「喔,這樣啊。」一切都是另一種開始了。』阿欣看著文文。『不過呢,首先還是病要趕快好。』

文文一直到進醫院的第三天才退燒。阿欣告訴我,『她像淹大水那樣發大汗』,然後,醒過來了。不過,她還是得待在公寓裡養病,整整一個禮拜沒下樓,幾個同學照三餐排了班輪流帶東西去看她。期間我也去探過,同學們在廚房裡邊煮邊玩熱鬧非凡,他們叫文文要多休息什麼都不要做,所以文文就獨自在一旁看電視、或在房間裡上網,喝很多水,上很多廁所。

她也到陽台澆花,原來真的有很多仙人掌,圓的尖的各種形狀,一盆一盆小小的。

小安休學了,但不是她自己來辦的,據系辦公室工讀生的形容,應該是她嬸嬸。我沒有特別跟文文再提這件事,沒有必要。她看起來比以前白,是因為一直在家休息的緣故,不像以前整天在外面跑來跑去、曬很多太陽,加上她瘦了,穿著寬大的T恤在那裡澆花,整個人散出一種爽淨氣息,以前熟悉的那股慵懶竟然悄悄地不見了。我想,她是知道小安離去的原因的。而且是在進醫院的那天就知道了,我不知她是如何知曉,總之,她接受了。

原來,就是小安的媽媽。

跟小安的媽媽有關。

就在文文住院的第三天,一個研究所的學長託我去幫他的家教代課。一般來說老師有事,那週就是放假了,可是對方家長不願意,非要上課不可,於是我就去了,能多賺點錢我當然不介意,不過,竟然也有這樣的家長。
在回程的捷運上,我巧遇了法國餐廳的王阿姨。那時車廂裡正沒位子,我背著琴倚在車門一側的透明隔板旁,看看左邊,看看右邊,看一站站人潮韻律地湧進湧出,血液一般。

阿姨一進門我們剛好打到照面。

她見到我就露出微笑,並且叫出我的名字,讓我非常驚訝。

『最近怎麼樣?一切都好?』

『嗯……』我?我一向都很不錯的,這個問題我最不會答。看著阿姨,那時她也是用同樣親切關愛的語調問候小安。我突然有些激動,話就這樣從嘴裡湧出來,彷彿這才是我身邊唯一有變化的事。『阿姨,上芸已經好久沒有來學校了!』

阿姨竟然毫不意外,她告訴我,小安出國了,已經半個多月。時間就是在高雄音樂會結束後的幾天。

我沒有驚訝,但我不知道我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可能是有點憤慨吧?但我並不是她班上的同學,不可能期末跟她同組報告;雖然同修室內樂,但我早就不缺這個學分。那是對文文不平囉?我也搞不清楚,她們兩個同我都好,我並沒有想站在哪邊幫誰說話、也沒有辦法。我只知道,文文病了,大家很疑惑,還有,我心中那奇怪的喟嘆。

『阿姨,上芸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很要好……』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啟齒,『反正她病了,進了醫院……』阿姨注視我等著我說,但我就是語無倫次,該怎麼說明這之間的關連?

阿姨見我忽然啞了,微笑著邀請我去喝咖啡。

『那個朋友,病得嚴重嗎?』坐下來後,阿姨問。

是挺嚇人,因為很突然,不過現在應該不要緊了。

『不要緊就好。』阿姨點了點頭,看著窗外像是考慮了些什麼,然後開始緩緩述說。

小安從高雄匆匆趕回台北,找她大哭了一場,決定要走。她勸小安,一走了之是沒辦法解決問題的。

到底是什麼?我實在忍不住了。

妳看見上芸的媽媽了吧?

畫面快速回溯,大提琴,呂詠宣呂老師?不是離婚了嗎?怎麼會提到她?

呂老師,原來就是小安的媽媽,跟小安的爸爸都是企業家庭出身,兩代世交、又有生意上的往來,兩人是自小就熟識的。呂老師從小在音樂方面表現傑出,十幾歲就做了小留學生。阿姨在紐約的一間飯店裡實習的時候結識她,那時呂老師在樂壇已頗有名氣。還有,一個已經交往數年的女朋友,是華僑,一個專跑藝文新聞的記者。

女朋友!我非常吃驚。

小安的媽媽不像小安這樣獨立,她是個走到哪裡都有人捧的明星,所有的事情都有人幫忙打點好。她常跟情人鬧些小彆扭,雖然如此,兩人仍然在一起過了一年又一年。有一次,她們發生嚴重的誤會,起了爭執,呂老師負氣放下紐約正好的演奏事業,回到台灣接受學校教職。呂老師傳統的父母很是高興,因為,他們認為紐約那樣的舞台事業並不適合一個女性,而且這麼多年,他們始終搞不清楚女兒在大海那一端的生活。還有,女兒的年紀,早就該結婚了。

小安的爸爸雖然從商,卻是個專業的古典發燒友,常跑音樂廳的。他的大提琴拉得好到不太像業餘愛好者。他對呂老師向來仰慕,自從呂老師回國,他就常常去拜訪她,不然就是約她去聽音樂會。兩個人在這方面很談得來,一個勤於討教,一個樂於指點。在某次聚會上,小安爸爸拉了首曲子,大夥兒叫好,他便明言是呂老師指點的。之後別人跟呂老師提到小安爸爸,她便要笑稱那是她學生。兩人明顯親近了,雙方家長就有意撮合。商場上親上加親,怎麼看都是雙贏的局面。小安的爸爸從義大利帶回兩把很好的大提琴,說是對琴。他在其中的一把琴上,掛了一枚戒指。

呂老師拖了很久,才答應小安爸爸的求婚。雖然她跟這個男人處得很好,但是,這種喜歡就不是那種喜歡。她一直等著在紐約的情人來跟她和解,就跟往常一樣。她等得很灰心,卻也不願意讓步;她的心情很不好,小安爸爸就陪著,雖然他不知道呂老師到底是為了什麼。最後實在不得已,她終於答應了求婚,因為她發現她懷孕了。

呂老師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切,她既驚怒又懊悔,她從沒想過要有孩子,從她憑著還是音樂院的學生就在樂壇嶄露頭角,她就知道她絕對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給家庭、給孩子,她的力量只要給音樂!當年,她的老教授對她說:『我知道妳年輕,一定聽不進去,但我還是要告訴妳。女人!只有女人!才會把自己整個人、整個生命獻出來給別人。這種徹底的奉獻,男人絕難做到。女人走入家庭,是開始成就另一種神聖的使命,但就藝術生涯來說,幾乎就是等於結束了。』呂老師不太高興:『那你是說我混不出名堂囉!』老教授說:『我幾個出色的女學生,幾乎每個的藝術成就都在二十八歲之後開始下坡,但並非她們不努力!Katherine(呂老師的英文名字)!妳比她們都有才華,如果可以,我希望妳不要結婚!妳要戀愛,但不要結婚!』一個老教授對年輕女學生說出這樣的話也許有些不倫不類,但她知道教授是看重她的。呂老師覺得她對不起很多人。她的情人、小安的爸爸、雙方的父母,還有她自己,甚至,這個還沒出世的孩子。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呂老師想,當初她不要負氣從紐約回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她想念她的舞台,她的情人,呂老師拉起琴的時候總要想起她們。我要回美國!她在心裡說。

結婚後呂老師連台灣的舞台也停止了。第一當然是為了待產,第二是孩子的爺爺奶奶說,等小孩出世,不好再晚上常常不在家吧!音樂會,向來都是在晚上的。不演奏,那就教琴吧,這是所有音樂人的相同路。反正她必須待在家,索性就多收一點學生。私人鐘點,價碼不低,雖是這樣,學生還是很多。呂老師不缺錢,錢對她來說是個模糊的概念,但是價碼好像代表著她在紐約打下的天空,她心裡放不下。

在小安出生的那天早晨,小安的爸爸跟平常一樣去上班,紐約的情人隨後出現在家門口,呂老師挺著大肚子去應門,一見面兩個人都呆了。一直以來她都想著,只要情人一追到台灣來,她馬上就要跟她走。現在,她如何能跟她走?情人就站在眼前,她卻沒辦法看她,目光往下掉去。呂老師激烈地哭了起來,現在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腳尖了。很突然地她開始疼痛,情人趕忙把她送到醫院。小安就這樣早產了。

情人說:『罷了,罷了!妳自己決定吧!反正我就是在紐約。』通知孩子的爸爸來醫院,然後就離開了。

女兒長得比較像爸爸,但音樂天分完全是像她。才學會走路,就常常跑到她教琴的琴房門口,咿咿啊啊的要媽媽讓她進去,如果不開門,女兒就很有毅力的哭鬧,讓她連琴都教不下去。她只好讓女兒坐在大腿上,繼續上課。小安進了琴房就很安靜,漆黑的小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提琴。

她教琴講課,不會比她企業家丈夫不忙碌。一天,丈夫說:『這樣不行,我也要分妳幾個鐘點。』拉琴於是成為他們夫妻之間難得在一起的活動。等女兒好不容易勉強夠得上尺寸最小的大提琴時,女兒也來要時間了。

女兒個子偏小的生理條件算不上第一等,可是學習能力跟悟性卻非常驚人。呂老師覺得女兒會是她的希望,卻又無法甩去這樣的念頭:『老天爺要用這個強迫換去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她愛女兒,卻又怕她。紐約的那一切,燈光、群眾的掌聲,舞台上的激情,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呂老師聽到女兒在隔壁練琴,樂器發出超齡的聲音。她恐慌了,這就是老教授說的吧?她已經漸漸捲入家庭,或是說,家庭把她捲進去了。

兩個龐大的企業家庭,她不知道該向誰訴苦。她的身分是長媳和母親,不是音樂家,更不是明星,她卡在之間一直無法適應,無論哪一方都做不好。一次在固定飯店裡舉行的家族聚餐,她發現新上任的經理竟是在紐約的舊友王阿姨,她高興極了,一個真正認識她過去生活的朋友。她便常去找王阿姨,把這一切的一切重複地告訴她。

阿姨笑著跟我說,音樂家的養成往往是一遍遍的琢磨,這種人重複的工夫最是嚇人。一天,呂老師又提起了。

阿姨喝了一口咖啡,說:『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情我得負點責任。』

因為那天阿姨對呂老師說:『詠宣,不要這樣,為什麼老說得像妳的生命在結婚後就停下來了?人生還有別的啊!想想嘛,妳女兒琴拉得這麼好,她都國二了。』呂老師靜了下來,良久,說:『妳說得對,我停下來了。「她」從美國寫信給我,我得回去。』

阿姨嚇一跳,連忙勸阻她,這是何苦?可是呂老師終究還是跟丈夫攤牌了,她把以前全部的事情都說出來,然後說:『是我不對,我們離婚吧。』小安的爸爸除了非常震驚之外,只覺得他老婆怎麼可以這樣胡鬧?他知道他們的婚姻的確有問題,兩個人都太忙了,但並沒有到不能補救的地步,他不覺得他們的相處有什麼大問題,夫妻甚至沒吵過架!他說,他可以什麼都不管,不管她到底愛誰,不管當初她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態嫁給他,甚至可以不管她的性取向!只是,結婚都這麼多年,孩子都這麼大了,翻這麼久以前的事情有什麼意義?『對,沒有意義。』呂老師說。『可是我不行了,這麼多年來,我都不是在唱我心中的旋律……』丈夫打斷她,『說!妳要說啊!當初就是因為妳沒有說出來!』

『說什麼?什麼是我最純然的聲音我都快不認得了!』呂老師吼出來。

『……所以他們就離婚了?』我問。

『不是馬上。』阿姨說。『他們那種人家,不可能說離就離。不過,都到這樣了,依呂老師的個性是不可能再待下去,她就真的去美國了。是上芸的爸爸始終不肯簽字,拖了將近一年,最後給爺爺知道了,氣得說這種事情難道要拖到天下皆知才要辦嗎?馬上就叫他兒子離婚。任何有關上芸媽媽的事,也不准人再提。』

『怎麼捨得就這樣把女兒放下?』

『她當然捨不得,總之那是個痛苦的決定。換作是我,也會不知道該選哪一邊。』

『所以,她們就沒有再見面了嗎?上芸和她媽媽。』

『老人家不准媽媽再來看小孩。而且,心結難解,見面太傷心太憤怒,不如不見。上芸自己也不能接受啊,媽媽竟然會是因為那樣的原因而不要這個家。也難怪,呂老師那種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複雜情結,如何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懂呢?還好,上芸還滿喜歡往我這裡跑,我就多跟她聊聊,這樣就可以把她大約的近況告訴她媽媽。唉,畢竟是母女啊!』

『所以,上芸說過她要升高中的時候本來要出國……』我想起以前的話。

『嗯,那一年家裡的確有這個打算,小孩子無辜嘛,剛好國外有教授要收她,不如就換個環境讓她盡量遠離這些。我那時候就想這怎麼可能?上芸這孩子跟大提琴情緣這麼深,她不可能忘記媽媽的。』

『那我就真不明白,那為什麼她會喜歡上……』

『感情這種事情,要怎麼問為什麼?』阿姨把兩手一攤,有些無可奈何地。『那天上芸哭著說,她真恨,恨自己沒有勇氣早一點把友情跟愛情分清楚,恨她自己為什麼這麼猶豫,恨她媽媽為什麼在她想她的時候不出現,偏要在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去愛的時候出現。看到媽媽,她就沒有辦法原諒自己竟然也愛上一個女孩。畢竟她的家是因為這樣破碎的呀。

『我當然有勸她,叫她不用想得這麼嚴重。我說她還這麼年輕,感情還有很多可能性。而且一個家的完整與否,其中有太多太多的因素會影響。媽媽有媽媽的選擇,她也可以有她自己的啊,不用扯在一起。

『可是她說:「那爸爸呢?要爸爸怎麼接受?他太可憐了。」

『於是我說,好,既然這樣,那女朋友呢?總要把事情說清楚,如果她什麼都不知道,對她也很不公平。上芸說:「我會想辦法告訴她的。但我不能再見她。」結果上芸有告訴她嗎?』阿姨問。

『說真的,我不清楚。』我搖頭,然後告訴阿姨小安留琴的事。

阿姨沉默了一會兒,嘆道:『看來上芸是真的很喜歡她。那把琴啊,本來她爸爸說要賣掉了,因為放在家裡總令人想起那些不愉快,可是上芸捨不得。』

這就是小安的做法?把這兩樣放在一起,然後遠遠的離開她們,這是愛嗎?還是……

『真是想也想不到,你們音樂會的時候,呂老師這麼恰好人在台灣。我想她是忍不住吧?畢竟……』阿姨仰著頭想了一下,『她也有好幾年沒看到上芸了。』

『呂老師回去美國之後在做什麼呢?』我問。

『也是只能教琴哪。樂壇競爭這麼激烈,她離開這麼久,機會怎麼會等她?新人也早就頂上來了。還好底子夠硬,有學校願意聘請她。現在在一所比較偏遠的大學裡教書。』

『啊?』我很意外,『那就不是在紐約囉?她的……她的伴侶不是在紐約嗎?』

『也只能這樣說啦,選擇,有時候是沒有好壞對錯的,因為永遠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所以上芸執意要走,也沒什麼好阻攔,畢竟那是她自己的人生。』阿姨以微笑的表情說完這些話,然後忽然很認真地看著我,『所以,妳們那個生病的朋友,她也是有自己的局面噢,更何況還這麼年輕,什麼事情都才剛開始要去尋找、去嘗試。這次她也許會覺得沒選擇,可是其中並沒有任何東西停下來,不論人、事、時間、還是感情。也許會憤怒或傷心,但不要因為這樣而忽略了那些生命裡的流動。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道理,可是佩琪,我特地跟妳說這麼多,就是希望妳有機會能盡量讓她知道。我敢說,上芸的朋友裡,她最在乎的就是妳們兩個。她跟我提過很多人,但就只有妳們來過我的餐廳吃飯。上芸走了,妳就代她幫幫這個朋友吧!』

我除了點頭之外,沒有任何話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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