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心門前有一個廣場,是巴黎街頭藝人表演的聖地。那天我去時,正有一群樂隊在演唱,他們的化粧有點像印第安人,偏紅色的臉,稍為粗糙的膚色,配上白衣黑褲的整齊裝束,男士都把黑油油的長發結成辮子,他們一邊演奏,一邊搖擺著身子,讓圍觀者也不知不覺地陶醉在異樣的樂曲中,久久不想離開。在廣場另一角,有人在表演街舞,伴隨著節拍強勁的音樂,跳出高難度的動作,獲得不少觀眾的掌聲。場內還有吉它手、長笛及默劇的表演,當中各有各的捧場客。無論這些演出者是以此作謀生工具,或只是想展現一下自己的藝術才華,但都為蓬皮杜中心增添了不少藝術氣息。
蓬皮杜中心南面,有一座設計奇獨的長方形噴水池,池中放置了色彩鮮艷的前衛雕塑,其中取材芭蕾舞劇《火鳥》,塑像當中有跳躍音符,有烈焰紅唇,也有漫舞水蛇的造型,而幼幼的水柱就從這些奇形怪狀的軀體中噴射出來,讓坐在池旁石階上的遊人感受一陣涼快。那流動的水聲和夢幻般的光影,恰如五名圍在池旁的小提琴手,正在演奏的輕快樂曲。這裡雖然沒有豪華的音響設備,但悠揚的樂聲仍能繞著池水,傳至遠方;演奏者沒有穿著華麗的服飾,然而觀眾卻沒有輕視之態。一曲方盡,伴著熱烈的掌聲,一名穿著輕快的少女,慢慢向觀眾走過來,她微彎著腰,打開黑色的小提琴盒子,在每位觀眾面前停下來,無論觀眾是否投下賞錢,她都展現出一個親切的笑容,那種巴黎人熟悉的微笑。
在巴黎,如果你沒有時間進入美術館參觀,其實只要沿河岸散步時,也有機會近距離觀賞藝術品。位於蘇利橋及奧斯特利茲橋之間的塞納河邊,建有露天雕塑博物館,這段步行路上擺放了許多現代雕塑,作品來自Pages,Cesar,Stahly,Chalem等著名藝術家,當中包括有支架,具象及抽象雕塑,而作品的素材有大理石,金屬及樹脂等。露天雕塑已融和於周圍的環境,隨著天色的轉變,氣候的變更,作品也呈現出不同的色調。
在這裡看雕塑,面對著塞納河及聖路易島,感覺眼前空間很大很遠,站在一座大理石雕塑旁邊時,你可以嘗試著從兩個不同大小的框框觀看對岸景物,有時會讓你聯想到古典的一幅風景畫或是對某種藝術品的記憶。更絕妙的是,這些藝術品給了你另一種角度,去欣賞塞納河的另類風光。
沿著河岸的人行道,可見一排排綠色箱子,整整齊齊地貼著堤道擺放著,當攤檔主人打開箱子後,各種舊書古畫便會一一陳列出售,這些舊書攤現已成為巴黎市的另一特色,也是遊客必訪之地。攤檔中大部分畫作以巴黎風景為題,如艾菲爾鐵塔、聖母院、羅浮宮等,而且多是手繪畫,所以,吸引不少遊客來購買。但即使沒打算購買,亦不妨依著一個個書攤瀏覽,由蘇利橋開始,一直走到瑪麗橋,這段路程上有超過二百個書攤,林林總總的藝術品,足以令你消磨整個一下午。
當暮色漸漸來臨時,我倚立在塞納河邊石砌的圍欄旁,迎著河上吹來的晚風,細看塞納河靜靜的柔波,和那微微泛起的青色幽輝。在昏黃的燈影下,我面前的景物自遠至近漸漸地消失,巴黎的輪廓像書攤上的油畫般,襯著迷人的夜色,格外令人流連忘返。直到星光灑落在塞納河上,我才慢慢散步至夜的陰影裡,回味著巴黎的浪漫。
三、浪漫的夜晚
常常被人問到,什麼是巴黎最迷人的東西?艾菲爾鐵塔?巴黎聖母院?凱旋門?巴黎人曾對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做過一次調查,很意外的,答案竟是巴黎的咖啡館。有人說,巴黎如果少了咖啡館,恐怕巴黎變得一無可愛。
咖啡館是巴黎的細胞,一條路上隨機點個門牌號,十之八九都是咖啡館。咖啡館如同巴黎的另一代名詞,它們行影相隨。而咖啡館和咖啡館之間又是那樣的不同,不僅裝潢,外觀和大小,還有它們各自的歷史,背景,聲望和命運,就像人生一樣,充滿了悲歡離合。
很多次被人問到,你在巴黎是喜歡泡妞還是喜歡泡咖啡館?如果就我個人而言,我當然會選擇咖啡館。我會比較喜歡在落日時的傍晚,擇一露天的桌子,不在乎是哪家,面對夕陽的餘輝,要一杯小磨咖啡,然後,把牛奶倒進熱騰騰的白瓷咖啡杯內,再從小糖罐取出些許蔗糖,用銀色的茶匙慢慢攪動,待色澤由黑變啡,香味也跟著緩緩飄散出來,於是,等它慢慢地涼,慢慢地品,慢慢地把它喝在心裡。
後來有很多次再到巴黎,我常常從機場直接來到左岸,因為我懷念這裡的咖啡館。左岸咖啡區之所以聞名,是因為這裡有許多咖啡館被寫進法國的文化史,很多畫家學者哲人常常光顧這裡,或討論、或獨思,從輕啜咖啡的苦澀和文化氛圍的踫撞中找尋創意與靈感。左岸的咖啡館,從二十世紀初就落下口碑。那個時代,被美喻為咖啡文化時代。雁過留聲,人過留名,隨著時光的流失,那些被名人留下足跡的咖啡館也日漸名聲大噪。如位於拉丁區中心的Lipp 咖啡館,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吸引了不少文人畫家和商客前來聊天暢談或者洽談生意。它見過的名人,如你見過的凡夫俗子一般多,單單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大師,它就見到過十位以上。歷史悠久的咖啡館還有雙偶咖啡館(Cafe Aux Deux Mogots)和花神咖啡館(Cafe de Flore),當年沙特和他的女友西蒙波娃最愛流連這裡,海明威、雨果、伏爾泰等也是左岸咖啡館的常客,多少不朽的經典名作由此而生。巴黎的咖啡館就像一個窗口,芸芸眾生,百態縮影。海明威一些早期的小說,像《檢舉》,《蝴蝶和坦克》,《人情世故》,還有《世上的光》,就是從咖啡館裡出來的故事。尤其是《蝴蝶與坦克》的描寫,咖啡館的獨特氣氛使人身臨其境。這些老牌的咖啡館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畫,它們把故事和景象留給了巴黎的歷史和現在。
房東安終於在我要走的那個周末,從瑞士回到了巴黎。那天下午我從街上逛完回來,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推開門一看,一位穿著浴衣的年輕女子正坐在沙發上看書。我們彼此都猜出了對方,因為我們曾通過好幾次電話,但我沒有想到她是如此的年輕和美麗。安說她剛到不久,剛剛洗完澡,並將自己的鋪蓋搬到了閣樓上。我沒有作虛假的客套,因為我想起我朋友那句“在法國殘疾人第一女士第二”的玩笑話,而且那閣樓的梯子,對於現在的我也許真的很難。
安給我和她自己都泡了杯中國茶,她說這是她去年去雲南麗江時買的普丁茶。在和安的聊天中,我知道安的大學是在美國上的,但她很喜歡東方的東西,如藝術和飲食。她說法國人很怪,他們嘲笑比利時人,覺得他們很愚昧;調侃德國人,嫌他們太迂腐;但不喜歡英國人,卻不是因為歷史上英法兩國間常有戰爭,而是覺得英國人沒有飲食文化。她說由於中國有與法國相似的飲食文化,加上又很遙遠,所以距離產生了美和一種神秘的引力。
由於我後天就要回美國,安提議帶我去看巴黎的夜景。她說,夜裡看到的巴黎,是另一個巴黎,也是一種享受。特別是在塞納河上看巴黎,有一種很舒適的玻璃船,一面可以用餐,一面可以觀景,在兩岸的流光華彩中,喝一口淡淡的法國紅酒,聽著那塞納河悠悠流動的樂韻,你自會陶醉在巴黎的浪漫情懷中。特別是在晚上,晚風輕拂,河面波光粼粼,星光四溢,岸邊那一座座經歷幾許滄桑而不倒的大廈,在夜色掩飾下,已看不見它們老舊的外貌,只留下最原始的輪廓和神秘的面紗。
安出生於法國貴族蕭德龍德古塞爾家族,這是巴黎上流社會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貴族的血統和家族的名望,給與了她最好的教育和優雅的氣質,同時也造就了她強烈的反叛性格,所以她選擇了左岸這個地方,但安說是左岸選擇了她。後來安成為我很好的朋友,我以後每次到巴黎,她都是我最好的導遊,這是後話。
當我們坐到船上的時候,巴黎仿佛在塞納河上搖晃,隨著河水而緩緩游動,凱旋門是燦爛的金黃色,香榭麗舍大街是一條流動的火龍,塞納河則像換上濃妝的貴婦,處處散發著夜巴黎無盡的魅力,兩岸的建築物和橋梁給璀璨的燈光裝飾得美輪美奐,使澄藍的塞納河上閃亮著交錯的燈影,如虛如幻般於水面上建構出另一個迷人的都會。
這時最耀眼的恐怕就是那被稱為“巴黎貴婦”的艾菲爾鐵塔了。安說這個立在賽納河畔戰神廣場上的埃菲爾鐵塔距今已有100 多年的歷史了。鐵塔除了四個腳是用鋼筋水泥之外,其餘全身都是用鋼鐵造成,塔身總重量七千噸。塔分三層,第一層高55米,第二層115米,第三層274 米。除了第三層平台沒有縫隙外,其他部分全是透空的。從塔座到塔頂共有1711級階梯。由下朝上望,鐵塔每一部分都滿綴著無數的燈泡,強烈的光芒非常耀眼,鐵塔的鋼骨如一張閃亮的網。我們坐上電梯時,由內往外看,乘客就像網內的小魚,為要離開這魚網而不斷急速向上游,一直到最高處。遠眺夜晚的塞納河,兩岸昏黃的路燈映照著河面,形成閃亮而彎曲的光影,繽紛的線條交織出虛晃的繩結;河面上的船只化作一只只亮晶晶的蝌蚪,浮游在漆黑的夜裡。景物在夜幕下變成模糊的影像,白色的聖心堂蒙上一層薄薄的灰,原本深沉的聖母院幾乎隱藏在黑暗中,一排排高高低低的淡黃色建築透出點點燈光……這熠熠生輝的景色,像一片灑滿碎鑽的海洋,襯映在閃閃星光的長空中,仿若一幅印象派的巴黎夜畫。
到過巴黎的人,都知道巴黎有兩個著名的歌舞表演廳,一個是位於市中心香榭麗舍大道的麗都,一個是位於城北蒙馬特高地腳下白色廣場附近的紅磨坊。如果說麗都具有美國百老匯風格,那麼,屋頂上裝著長長的、閃爍著霓虹風車的紅磨坊,則是較為地道的法國式歌舞廳。印象派大師奧古斯特‧雷諾阿的名作《紅磨坊》使這個歌舞廳蜚聲世界。由妮可‧基德曼主演《紅磨坊》,更讓這夜夜笙歌的紅磨坊在全世界家喻戶曉。
安說紅磨坊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 世紀下半葉。那時候,來自世界各地的流浪藝術家,在蒙馬特高地作畫賣藝,使那一帶充滿藝術氣氛,成為巴黎最別致、最多姿多彩的城區之一。由於藝術活動活躍,蒙馬特高地街區那彎彎曲曲的卵石坡路的兩側,小咖啡館、小酒吧生意興隆。後來,這些小咖啡館、小酒店裡來了一些舞女,她們穿著滾有繁複花邊的長裙,伴著狂熱的音樂節奏,扭動著臀部,把大腿抬得高高的,直直地伸向掛著吊燈的天頂。當時人稱這種舞蹈為“康康舞”,法國上流社會認為它很放蕩,很下流,禁止在主流舞台演出。
但是,康康舞在蒙馬特高地很受歡迎。每年狂歡節,舞者走上街頭大跳特跳,人們從城市四面八方趕來觀看。紅磨坊就這樣在康康舞的樂聲中正式誕生,許多畫家和作家用他們的作品描繪了那些貪婪的看客,而他們本人很多最後也沉湎於紅磨坊,在同舞女的夜夜狂歡中毀掉了生命。紅磨坊的舞女,有法國的,也有來自歐洲其他國家及美洲、澳洲的,她們的願望不高,只希望能夠遇到一位能夠善待自己的男人。
紅磨坊的歷史上,出現過多位有名的藝人,如古呂、摩姆‧弗羅瑪茨、珍妮‧阿弗里爾。其中最有名的要數古呂,此人身材豐滿,風姿綽約,綠色的緞子拖裙系在臀後,每次走過蒙馬特街區,都引起一陣騷動,整整幾十年間,她成為紅磨坊的代稱。除了舞女,紅磨坊還有一些很出名的男藝人,如伊韋特‧吉爾貝,以說笑出名,糅合著詼諧和優雅的說笑風格使他成為法國“名嘴”。第二次世界大戰德軍佔領期間,國難家愁當頭,但舞女不知亡國恨,紅磨坊仍然歌舞昇平。而今紅磨坊已成為一家大型的歌舞表演廳,是巴黎的一個旅遊景點。如果說它仍保持著百年前某些特點的話,那就是舞者的裝飾大致不變,上身裸露,披掛著華麗的羽毛服飾或金屬片,但是觀眾與舊日看客完全不能同日而語,大多數人是懷著尋找巴黎舊事的心情來看演出的,因為那曾是他們的夢幻。
從紅磨坊出來,安把我帶進一個叫“海明威”的小酒吧,望著那滿牆的舊照片以及釣魚桿、打字機之類的東西,我問安﹕“那些真的是海明威用過的嗎?”安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地笑笑﹕“也許。”
人生有時很奇怪,在巴黎的秋夜,兩個並不愛泡酒吧,而且並不太熟悉的人泡在酒吧裡閒聊。讓我想起了海明威的一句話:“巴黎是一場移動的宴席。”我把這句話講給安,安說你還是沒有習慣巴黎,巴黎不需要熟悉,巴黎需要的是浪漫。你要是沒有一雙情人的眼睛,就必須有一雙孩子的眼睛,去發現和體會這種浪漫……
巴黎的市內沒有明亮的街燈,而且燈與燈之間相隔很遠,只能照亮近鄰的地方,一些橫街窄巷幾乎隱沒在夜空裡,唯有靠著路邊的梧桐樹透出斑駁的昏黃的燈影。街角處有一間露天咖啡店,此情景真有點像梵高的畫作《夜間的露天咖啡店》,這是一張沒有黑色的夜景圖,畫中橙黃的燈光和深藍的夜空互相對比,觀者的視線由露天的桌椅延伸至漆黑的街巷,形成往後縱深的感覺,畫面裡運用了豐富的色彩,充分表現出夜間咖啡店的面貌。在梵高眾多作品中,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幅畫作,每次看到它時,總令我想起巴黎的夜晚。
夜漸深,遙望遠處,景物都融化在深邃的、無邊際的黑夜。如果穿上萬千燈火的鐵塔是巴黎的髮髻,那麼,塞納河便是流麗的烏亮的髮絲,一直伸展到漫漫長空下。
夜,靜靜地擁抱著燈影裡的巴黎,也包容著巴黎的浪漫……。
by 少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