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對於創作者或工作壓力極大的人而言,另一半可以是最佳的慰藉、最貼心的伴侶,也可能是寧靜思考的干擾。許多夫妻就因此,發展出他們特殊的「相處模式」。
這模式在外人眼中,很可能是最槽的,對那當事人而言,卻是最好的。
記得梁實秋和韓菁清結婚之後,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子裡,卻不同房間。非但不同房間,而且一個人住在西南角,一個人住在東北角。
梁教授以早起聞名,早上四點多就起床了。韓女士以晚睡聞名,時過中午才會起身。
於是有人說這是最差的結合,因為生活上根本不相配。倒是一位跟他們熟識的朋友說:「這樣正好!梁教授早上寫作,太太睡覺,不至於吵到梁教授。至於吃嘛,她裝好一小盒、一小盒,放在冰箱裡,梁教授什麼時候想吃,放在微波爐裡熱熱,自在得很!」
看梁教授在婚後,作品源源不斷,又享了高壽,誰能懷疑這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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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記得小時候,隔牆常傳來鄰居女主人敲木魚念經的聲音,一念就是幾個鐘頭。
我後來常想,她還和丈夫同住一間房、同睡一張床嗎?抑或早就分房睡了。我也常想,那些分房的夫妻,會不會愈睡愈遠,變成只有情誼,而少情愛的「室友」?
倒是有一年去天津,看一位長輩。年過九十,骨瘦如柴的老人家,失去了年輕時偌大的家產,只剩下一間房、一個妻。
沒見到床,我東張西望地問:「您睡哪兒?」以為他另有臥室。
「就睡這兒!」老人指指身下的躺椅。
「我是說晚上。」我補了一句。
「也就睡在這椅子上。」他沙啞地說:「氣喘,十幾年了,不能躺;躺下去,就上不來氣。」
「那伯母呢?」我又問。
老太太指了指躺椅旁邊的地:「就睡他旁邊。」又不好意思地解釋:「怕他半夜喘。」
「不涼嗎?」
「不涼!兩人雖沒睡一塊兒,靠近點,還有熱氣兒……」
這是我見過的,印象最深的分床的夫妻。
沒有梵唄聲、沒有翻報聲、有電視聲,也沒有事業的衝刺與男女的激情。
只是守著,過完一生。
【尋找愛情】
是誰為他穿上最後那件唐衫這世上有許多愛,像是父母愛、兄弟愛、朋友愛,那些愛都很偉大,但我們也不能不承認沒有一種愛,能取代男女間的戀情。
玉婆伊麗莎白泰勒終於和她的「小」丈夫賴瑞分手了。付出的瞻養費是一千兩百萬美元。
「天哪!我三輩子也賺不了這麼多。」許多聽說的人,都叫了起來。
其實這跟美國著名的性感模特兒安娜,下嫁大她六十多歲的石油大亨霍華,一年之後所得到的遺產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單單安娜的訂婚鑽戒,就是廿二克拉,更甭說那高達五億多美金的遺產了。
更離譜的是「香奈兒(CHANEL)」創業人香奈兒。七十多歲愛上只有她三分之一大的男管家米霍涅。不但送他去瑞士減肥,為他買新車新房,讓他管理珠寶部門,更把香奈兒公司給了他。
香奈兒值多少?沒人知道,只曉得當時一年淨賺的錢,就達到一億六千萬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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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妙啊!這些「老人家」為什麼都「頭殼壞去」?他們竟想不到那「小男生」、「小女生」,可能圖謀他們的財產?
當然也永遠不會有人承認嫁娶「老夫」、「老妻」,是為了利。玉婆的小丈夫說他娶麗莎,是為了保護她,跟她共創戒酒之後的新生。
安娜也表示她是真愛這位提拔她的長者,視他如兄、如父,還打算跟八十九歲的老丈夫生個孩子。
米霍涅就更貼心了,他說如果香奈兒哪天真老得不能動,他絕不會讓人把香奈兒送去安養院,而要帶她去自己的家鄉,跟他的父母同住,一起安享餘生。
大概這些「老人家」,就被那甜言蜜語哄得輕飄飄了,飄上雲端,飄得見不到人間的真相,甚至飄得遠離了他們的親戚、朋友。
可不是嗎?當年老的父親、母親,甚至祖父、祖母,突然宣布要尋第二春,嫁娶個小得可以作孫子女的人的時候,有幾個親人能不抓狂?
只是,俗語說得好——「天要打雷、娘要改嫁」,又有幾個人管得了?那老人家硬是再度走過了紅地毯,花一扔,把子子孫孫全摔在背後。
他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由那小男生、小女生編織的世界,帶著他們的偌大財產躲了起來。
就算他們不想躲,也得躲啊!兒女排擠、朋友鄙視、親戚冷眼,大家一起排斥那個天外飛來的「陰謀家」、「小賤人」。也一起痛恨這個「老不修」、「老糊塗」。硬是把一對新人,擠到另一個世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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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讓我們仔細想想。當老人家能在風燭殘年,一片蕭瑟中,再找到些色彩,感染些青春,我們不是應該為他高興嗎?有人能貼身照顧他了,而且那人又年輕、又健壯,足以扶持這些走不穩的老人家。這豈不是更能讓子女放心嗎?
可是,為什麼世人總以「利」的眼光,看他們的世界呢?連鄧麗君生前花多少錢,為她的法國小男朋友買照相機,甚至死後的遺產,是否落入那男生的手中,都成為人們議論的焦點。
大家怎不想想,在她面對年華的逝去和空閨寂寞的時候,是誰?走進她的生活,走進她的心。
也有鄧麗君的朋友談到她和小男朋友爭執時,總是她先「下氣」,好像受了許多委屈,或在事後猜測可能兩個人先吵架,男孩子負氣出走,扔下氣得喘息的女朋友,才造成悲劇。
問題是,她為什麼先「下氣」,她為什麼會那麼善待「他」?她又是帶著誰,一起去了泰國清邁?
那是因為愛!這世上有許多愛,像是父母愛、兄弟愛、朋友愛,那些愛都很偉大,但我們也不能不承認——沒有一種愛,能取代男女間的戀情。
只是,大家常犯一個錯。認為年歲大了、名氣響了,就該成為聖人,被高高地供著,他們不再能有七情六欲。大家也似乎認定,只要年歲相差太多,戀愛就是假的。那年輕的一方,必定有所圖謀,打算把老的害死。
多年前,我熟識的一位老教授,七十多歲打算再婚,娶個小他三十多歲的女子,親朋故舊群起反對時,老教授說得妙:「你們只想她可能把我害了。怎不想想,她年紀輕輕、漂漂亮亮、自自由由,現在被我拖累,是我把她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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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國畫大師黃君璧年近花甲,又娶小他三十歲的容羨餘女士為妻時,也有許多人反對。
只是,三十多年來,只見年輕的黃師母,放下自己的事業,守在老人的身邊,展紙、磨墨、送飯、送藥,頭髮白了、青春去了。而當黃老師九十五歲逝世之後不過半年,還在為老人帶孝抆淚的「她」,也死了。
大家都說黃師母弄了不少錢,我也見過許多畫款直接進入師母的腰包。可是,當黃老師逝世那天,我看到在三總哭昏過去的白髮師母,又在不久聽說她得了絕症之後,我常想,這三十多年來,是她搜刮了黃老師,還是黃老師全靠了她?
當然,我們可以說那些只伺候「老人」幾年的,才是真占便宜的人。但也讓我們想想,當老人到了那個年歲,最愛他們的父母已經死了;年輕時跟他們一起玩的朋友,已經老了;就算還有最愛他們的子女,也可能忙於自己的家庭和事業。真正在那燭火熄滅之前,伸出雙手護著,免得風吹熄的是誰?真正守在老人身邊,為他送過尿壺、蓋上被子,甚至為他讀書、讀報,把他像孩子一樣呵護,哄他入睡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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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讀到陳薇女士寫的《魏三爺與我》。那是一段引人議論的戀情——
一位老人家、一個小女孩,在車站邂逅。老人幫助小女孩,送她回家。又幫助失去雙親的小女孩走出塵埃。小女孩成了老人的女傭、學生、愛人,為他生了孩子。
有人很不諒解魏景蒙,認為他老而無德。也有人很同情這份緣,認為老人在喪妻之後,終於能得到慰藉。有人從「情」看、有人從「理」看、有人從「錢」看,也有人從「慾」看這個老少配。
我不置評。只記得陳薇在《刻骨銘心億景蒙》中的一段話:「我接到報喪的消息,趕緊拿了你(魏景蒙)最喜愛的唐山裝趕到醫院,把你從床上抱起,擁在懷裡為你更衣……」
我常想,戀戀風塵幾十年。當我們有一天老了,我們最愛的伴侶說不定先走了;我們最愛的孩子或許遠遊了;我們最要好的朋友都動不得了。
是誰,為我們穿上最後那件唐衫?
浪退時,渾身溼透的我們一起坐在沙灘上,看著我們最喜愛的女孩子用力揮舞雙手,幸福踏向人生的另一端。
下一次浪來,會帶走女孩留在沙灘上的美好足跡。
但我們還在。
刻在我們心中的女孩模樣,也還會在。
豪情不減,嘻笑當年。
九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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